北柵口賭場,人聲鼎沸。
陳三兩隻眼睛熬得通紅,半個身子壓在賭桌上,賭桌旁擠了一圈人,一邊扯著嗓子喊大喊小,一邊拍著桌子催促。
「開!」
「開啊,磨磨蹭蹭的,指著骰子下崽呢?」
莊家環顧一圈,咧嘴一笑,骰盅一掀。
「一、二、三,六點小。」
陳三狠狠拍了一下桌子,大罵了一聲晦氣,就見剛壓出去的銅元,被莊家用竹片一摟,全部滾到了莊家面前。
旁邊一個缺了半隻耳朵的漢子嘿嘿笑了起來。
「嘿嘿,三爺,您今晚這手氣,是不是出門踩了什麼不乾淨的東西?」
「踩了你娘。」
陳三沒好氣地罵了一句,開始在兜里使勁掏,掏了半天,只摸出幾枚銅元。
「再來!」
剛摸出的幾枚銅元被他一把拍在「大」字上。
「人死鳥朝天,不死萬萬年,我就不信能開一晚上小。」
莊家咧嘴一笑,喊了一聲「買定離手」,重新搖起骰盅,陳三卻忽然覺得小腹憋得難受,忙抬起手。
「別急著開,等老子撒泡尿去。」
「三爺,您這一泡尿,可別撒到天亮。」人群里立馬有人打趣。
陳三沒搭理,撥開人群,鑽出油膩膩的門帘。
外面比屋裡涼快得多。
他用力吸了兩口氣,覺得方才那幾把就是讓煙燻昏了頭。等會兒回去,連著押三把小,說不定就翻本了。
想到這裡,嘴裡又吹起了口哨。
賭場後面是一條夾巷,牆根生著青苔,積了不知多少年的髒水。陳三熟門熟路地找到地方,剛把褲帶解開,肩上忽然多了一隻手。
「莫挨老子。」
陳三不耐煩地甩了甩肩。
「老子馬上就把本贏回來。」
肩上的手沒有拿開。
陳三正要回頭罵人,膝後忽然挨了一腳。
這一腳踢得又快又狠。
他連叫都沒來得及叫,雙腿一軟,撲通跪了下去。
膝蓋砸在石板上,疼得他眼前發黑。
「敢問是哪條道上的兄弟?」
陳三顧不得褲子,先抱住膝蓋,嘴裡卻沒忘報字號。
「我是黑蛇幫的陳三,北柵口的鐵手陳三!咱們可是給北柵腳行交過錢的正經幫派。有什麼事,先把話說清楚……」
「老子管你給誰交過錢。」
聲音從身後居高臨下的傳來,聽著有些耳熟。
陳三忍著疼回頭,借著賭場牆縫裡漏出的燈光,一下看清身後那張臉,頓時嚇的身子一癱。
「你?」
「仁心堂那個……」
啪!
一巴掌扇得他後半句話直接咽了回去。
陳三腦袋歪到一邊,還沒轉回來,另一邊臉上又挨了一下。
來人正是侯耀祖。
侯耀祖甩了甩手。
「去了仁心堂兩次,一次一巴掌。」
「剛好。」
陳三嘴裡湧出一股血腥味,卻不敢吭聲。
魏守山被抬走時的模樣,他記得清清楚楚。
自己這鐵手的名號,也就在幾個青皮面前叫叫。真碰上入了境的武者,還不夠人家一腳踹的。
「爺……」
「阿祖爺爺……」
「祖爺爺,我錯了。」
陳三不停低頭求饒。
「小的有眼無珠,仁心堂往後我再也不去了,真不去了,祖爺爺饒命。」
侯耀祖照著他屁股踹了一腳。
「少廢話,我沒有你這樣不肖子孫。」
「起來,帶我找人。」
陳三聽見不是來繼續算帳,趕緊提起褲子,扶著牆往上爬。
「您找誰?」
「紅衣教。」
陳三剛站起來,又想往下蹲。
「爺,我哪裡能認識紅衣教的人。」
「我就是個在街面上混飯吃的,紅衣教那些裝神弄鬼的,跟我可沒關係。」
侯耀祖看著他。
「我問你跟他們有沒有關係了?」
「我讓你帶路。」
「我真不認識……」
侯耀祖聞言,又是一腳踢在他腿上。
陳三還沒站穩,又跪了回去,這回連帶著身子都歪倒在牆根。
他剛想蜷起腿,侯耀祖的布鞋已經踩住了他的腿根,還往裡面挪了一點。
陳三頓時不敢動了。
「別把老子當傻子。」
侯耀祖低頭看他。
「你們這些幫派,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今天還是黑蛇幫的,明天裹塊紅布,就能去賣符水。」
「敢說一個都不認識?」
陳三張嘴還想分辯,鞋底已經往下壓了些。
「爺!爺!」
陳三的聲音都變了。
侯耀祖蹲下身,離他近了些。
「我可不是巡捕房,還得抓你回去慢慢審。」
「老子不殺人,也能讓你身上掉二兩肉。」
「你要是不想你們陳家絕種,就趕緊帶我去。」
陳三腦子裡,頓時又出現了魏守山那兩條怎麼也並不攏的腿。
「祖爺爺!」
「我帶,我帶您去!」
侯耀祖這才挪開腳。
陳三在地上緩了好一會兒,才扶著牆站起來,把褲帶重新繫上。
「我手底下有個弟兄,前些日子信了他們的教,天天說什麼離苦得樂……」
「人在哪裡?」侯耀祖忙擺手打斷,直接問。
「隔兩條街。」陳三指了個方向。「我帶您找他,他肯定知道。」
侯耀祖朝前一揚下巴。
「走。」
陳三一瘸一拐地走出夾巷。
賭場裡正好爆發出一陣叫罵,有人贏了錢,笑得半條街都能聽得見。
陳三回頭看了一眼,沒敢再惦記自己的銅元。
出了賭場,沿著窄巷走了兩段,街面漸漸安靜下來。
陳三走在前面,不時回頭,想看侯耀祖離自己有多遠。
每迴轉過臉,都能看見那雙布鞋,不緊不慢地跟在身後。
跑是跑不掉的。
陳三隻好繼續往前,他一直留心自己和侯耀祖的距離。
到了一處小院外,他找準時機,忽然加快了幾步,直接用身子撞開門滾了進去。
侯耀祖忙抬腿跟上,剛跟到門前,就聽陳三在裡頭扯開嗓子喊了一聲。
「魏師傅,救我!」
「我把那小子給您帶來了!」
侯耀祖聞言,暗罵一聲「娘希匹」,正要壓進去,一隻粗大的手掌忽然迎面拍來。
掌風裹著勁風,直奔自己胸口。
侯耀祖抬臂一擋。
砰!
掌肉撞在小臂上,震得袖口都鼓了一下。
他往後讓出半步,陳三已經從地上爬了起來,繞到出掌人的身後。
「魏師傅,就是他!」
「您不是一直要找他嗎?我給您帶來了!」
侯耀祖站在門前,看了看陳三,又看向擋在院中的褐衣漢子。
熟人。
魏守山。
院裡擺著一張小桌,桌上半壺酒,還有一碟花生。
看起來,這幾天養得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