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辦法慢慢想。」
侯耀祖抬手,止住霍湘君還想說的話。
「那個許長風,好像還沒到化勁吧?」
霍湘君點頭。
「聽父親說,他卡在暗勁許久了。」
「那他暫時還不會用丹。」
侯耀祖嘆了口氣。
「這是目前唯一的好消息。」
霍湘君跟著點了點頭,隨後又搖頭。
「可是……」
她看向霍東升,沒再往下說。
侯耀祖順著她的目光,瞧了一眼身旁的霍東升,大概猜出了她想說什麼。
「都是小事。」
他走到霍東升面前,拍了拍他的腦袋。
「你姐一個女流之輩,就是擔不了什麼事,動不動哭哭啼啼。」
霍東升立刻替姐姐解釋。
「我姐平時不這樣的。」
「知道了,知道了。」侯耀祖揮揮手。「這事從長計議,你先去洗洗,準備睡覺。」
「今晚也沒晚飯,好在我嬸子打包了糕點,讓你們帶回來。就把那個當晚飯,吃完睡覺。」
霍東升沒有動。
「那我姐……」
侯耀祖朝霍湘君使了個眼色。
霍湘君這才抹去臉上的淚,拉過弟弟。
「沒事了。」
她的聲音還有些啞。
「走,姐姐帶你洗臉。」
霍東升看看姐姐,又看看侯耀祖,點點頭跟著進了後堂。
侯耀祖站了一會兒,將櫃檯上的抹布丟進水盆,轉身走到門外。
夜裡的北柵口,比白日安靜得多。
隔著一條巷子,有人提著木桶往溝里倒水。遠處傳來兩聲狗叫,叫到一半,也不知被誰罵了回去。
侯耀祖在門檻上坐下,仰頭看天。
黑漆漆的一片。
「娘希匹,大晚上,連個星星都沒有。」
他在門口坐了許久,身後才傳來腳步聲。
霍湘君從後堂出來,臉已經洗過,眼睛仍舊紅著。
「睡了?」
「嗯。」
霍湘君走到門邊。
侯耀祖往後堂看了一眼,才壓低聲音問:「你剛才的意思,是東升等不了多久?」
霍湘君點頭。
「他犯病越來越頻繁了。」
「剛才我又替他把了一次脈,脈象輕浮,氣若遊絲。父親以前替他調理,總能維持一段時日,現在……」
她沒有說完。
侯耀祖聽懂了。
許長風等得起,霍東升等不起。
霍湘君看著坐在門檻上的人,看了一會兒,才問:「你會有辦法的,對不對?」
侯耀祖嘆了口氣。
「我也不知道。」
他心裡煩得厲害。
自從跨進仁心堂這道門,屁股後面就像拴了條繩,一頭連著系統,一頭連著這姐弟倆。
哪一頭都不讓他過安生日子。
「你說,這麼重要的東西,你不應該託付給我嗎?」
霍湘君低下頭,沒有回答。
侯耀祖看了她片刻,忽然明白了。
「你在懷疑我?」
霍湘君站在門邊,好半晌才開口。
「不是懷疑你……」
話說到這裡,她又改了口。
「是不得不懷疑你。」
侯耀祖沒說話。
「你好好的,忽然跑來仁心堂收租。」
霍湘君沒有看他,轉而盯著門檻外的石階。
「拿著那樣一張租契,只收五塊錢。」
「錢收了,又往裡貼錢,替我們修門、修藥櫃……」
她抬起頭,把目光重新落到侯耀祖身上。
「我怎麼才能不懷疑,你另有所圖?」
侯耀祖聽得差點笑出聲。
娘希匹。
老子收得少,做得多,倒成了嫌疑犯。
人家黑蛇幫要二十塊,大家都知道是保護費。
自己只要五塊,反倒居心叵測。
見他不說話,霍湘君又低聲道:「到現在,我還是想不明白。你好端端的,為什麼一定要與仁心堂扯上關係?」
她說完,目光不自覺落到自己身上。
忽然想到記者們問的那些話,還有他在班房裡說的非她不娶……
難道,真是為了自己?
可若不是,又能為了什麼?
侯耀祖不知道她在想什麼,只覺得今天這事從頭到尾,都透著一股晦氣。
「沒為別的。」
他往身後的藥堂指了指。
「就想收點租,讓仁心堂好好開下去。」
霍湘君看著他,一臉不解。
「這對你……很重要嗎?」
侯耀祖點點頭,沉聲。
「很重要,和命一樣重要。」
他抬頭,對上霍湘君的目光。
「但我不能跟你解釋。」
霍湘君沒有再問。
煤油燈在身後亮著,照見空蕩蕩的藥堂。門外偶爾有人經過,瞧一眼這兩人,也沒有停留。
侯耀祖又往後堂看了看。
「我問你個事。」
「你說。」
「我是說,如果……」
侯耀祖說到這裡,自己也覺得這話不太好聽。
可不問,又實在不踏實。
「如果拿不回丹藥,東升救不了,你準備怎麼辦?」
霍湘君臉上本就沒什麼血色,聽到這句話,更像是連最後一點精神也沒了。
她站在原處,一言不發。
侯耀祖等了片刻。
「你會怎麼樣?」
霍湘君還是不說話。
娘希匹。
侯耀祖心裡越來越沒底。
這女人關在班房裡,眼看要被送去頂罪,惦記的仍舊是弟弟。好不容易放出來,也是為弟弟跑長風武館,還哭成這副樣子。
簡直是萬古無一的扶弟魔。
如今霍飛鴻沒了,霍東升似乎已經成了她活下去的全部。
若連霍東升也沒了呢?
侯耀祖換了個語氣。
「你在我嬸子家裡說,你才二十一。」
「二十一啊,人生才剛開始。」
霍湘君低頭看他。
侯耀祖指了指頭頂的仁心堂招牌。
「你不是喜歡給人看病嗎?」
「你爹把這麼大一間醫館留給你,北柵口又有那麼多窮人等著看病,你總得把仁心堂好好開下去。」
「子承父志,聽過沒有?」
他說完,覺得自己這話應該還算有些道理。
霍湘君卻搖了搖頭:「東升沒了,我也活不下去。」
糟糕。
根本騙不到她。
這女人是死意已決。
侯耀祖坐在門檻上,好半天沒接話。
屋裡忽然傳來一聲輕咳。
霍湘君立即回頭,等了片刻,後堂沒有再傳出聲音,她才重新轉回來。
侯耀祖看著她,越看越覺得頭疼。
自己到底是造了什麼孽。
人家的租客,月底交錢,逢年過節還能送點東西。
他的租客倒好。
修房子,撈人,看孩子,如今還得去搶救命的丹藥。
五塊錢。
五塊錢都快把他祖墳買下來了。
侯耀祖從門檻上站起,拍了拍褲腿,無奈看了她一眼。
「真他娘的是拿你沒辦法。」
說完便往外走,嘴裡還在罵罵咧咧。
「攤上這樣的租客,真是踩到了屎,拔都拔不出來。」
霍湘君連忙追出幾步。
「你去哪?」
「去給你找丹。」侯耀祖沒回頭。「上天下海給你弄去,上刀山下火海給你弄去。」
走了幾步,他又停下來,轉過身。
「不過,你得答應我一件事。」
霍湘君站在門前看著他。
「明天把仁心堂重新開起來。」
霍湘君忙點頭。
「你放心。我知道,這對你很重要。」
「還有……」侯耀祖盯著霍湘君看了一會兒。「給我幾天時間,我會想到辦法。」
侯耀祖說完,收回目光,沒再說什麼,轉身走進巷子。
布鞋踏過石板的聲音漸漸遠去。
霍湘君還站在門前,望著他離開的方向。
直到再也聽不見腳步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