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已經黑了。
仁心堂里點著一盞煤油燈,侯耀祖挽起袖子,將抹布浸進水盆,用力搓了幾下。
剛打來的井水,又變成了灰黃色。
「娘希匹。」
「收你五塊錢,簡直不把我當人。」
侯耀祖擰乾抹布,重新擦起藥櫃。
封了兩天的藥堂,桌上、柜上到處都是灰。霍湘君走得倒痛快,一句有勞,把他和一個病秧子留在這裡,自己到現在連個人影都沒有。
「說好的有始有終,合著就我一個人在這裡有始有終。」
最後一排藥櫃剛擦完,霍東升便從旁邊伸過手來。
「侯大哥,我幫你。」
「誒誒誒,別。」
侯耀祖趕緊把抹布拿遠。
「您身子精貴,您就在旁邊好好待著,別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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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小祖宗前兩天才把嬸子嚇哭,萬一在自己這裡再出點什麼事,叔父怕是連槍都不用掏,抄起板凳就能把自己砸死。
霍東升很聽話,果真把手收了回去。
看了看盆里的髒水,又道:「那我幫你打水。」
「行了,做個人吧,你還打算讓我把整個藥堂再抹一遍?」
侯耀祖將抹布搭在盆沿。
霍東升被他逗得咯咯直笑。
「侯大哥,我覺得你就是嘴上不饒人,其實心裡可熱心了。」
侯耀祖立即抬手。
「打住。」
「小小年紀,就會給人塞糖衣炮彈。」
「我跟你講,你這些小聰明,在我嬸子那裡有用,在我這裡門都沒有。」
「我說真的。」霍東升坐在長凳上,認真看著他。「你跟我姐一樣,都是熱心腸,我姐是面冷心熱。」
「拉倒吧。」侯耀祖端起水盆,往門外潑去。「面冷我是看出來了,心熱是一點沒瞧出來。」
「真的!」
霍東升生怕他不信,往門口挪了挪。
「我爹是面善心熱,北柵口的病人都感激他。我姐看著冷冷的,其實心腸比我爹還軟。」
侯耀祖把空盆擱在牆根,嘁了一聲。
「你爹面善?面善能把十幾個青皮掛在門口?」
「那不一樣,那些是壞人。」
霍東升說完,又連忙擺手。
「哎呀,我跟你說我姐呢,我姐心腸比我爹還軟。」
「說吧,你姐怎麼個軟法?」侯耀祖撣了撣身上的灰塵。
「我爹是能救好的一定救。我姐有時候碰見不好治的,也想救。」
「有的病人病情比較複雜,需要一些貴重藥材,她就去纏著我爹,讓我爹想辦法。我爹不答應,她還耍性子。」
「你姐還會耍性子?」侯耀祖問。
這倒是個新鮮事。
侯耀祖實在想不出,霍湘君那張冷冰冰的臉,耍起性子是個什麼模樣。
「怎麼不會?」霍東升說的一本正經。「女孩子都會耍性子的。」
「你一個小屁孩,懂這麼多?長大了還得了,整個滬城的姑娘怕都不夠你一個人糟踐的。」
侯耀祖說著重新拿起抹布,擦了擦手上的水。
霍東升擺出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
「我以後長大了,只想找一個我姐那樣的。」
「有志氣。」
「對了,侯大哥。」
霍東升忽然往他這邊湊了湊。
「我就覺得,你和我姐挺般配。」
侯耀祖聞言一怔,擦手的動作停住。
「飯可以亂吃,話不能亂說。我現在已經跟你姐搞得不清不楚了,你可別再摻和。」
報紙上怎麼編的,他都不敢去想。
現在一聽見般配、情種這些字眼,就覺得叔父的槍口又頂在了腦門上。
「你姐不是還有那個……」侯耀祖想了想。「對,你那個承武哥。」
霍東升搖了搖頭。
「承武哥太正經了。」
「我姐性子冷,得找個不正經的配一下才好。」
侯耀祖一甩抹布。
「誒,你個小兔崽子,我怎麼感覺你在拐著彎罵我?」
「沒有,沒有。」
「你過來,你看看我哪裡不正經。」
侯耀祖作勢往前走了兩步,霍東升笑著往長凳另一頭挪,剛挪出去一點,忽然仰起臉。
「姐。」
侯耀祖回頭看去。
霍湘君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了門外。
街上已經沒什麼人了,她一個人站在燈光照不到的地方,兩隻手垂在身前,也不進來。
「你回來得可真是時候。」
侯耀祖指了指身後的藥櫃,開始抱怨。
「活一幹完,你就掐著點回。」
霍湘君像是沒聽見,仍怔怔的站在門口,一動不動。
侯耀祖等了片刻,才覺得不對,走到門前。
看清她的臉,他到嘴邊的抱怨頓時又咽了回去。
霍湘君雙眼紅腫,眼窩裡有一片乾涸的淚痕,像是哭過很久的樣子。
「你哭了?」
侯耀祖有些詫異。
在他看來,這女人簡直是不哭死神。
父親死了,撐著。
抓進巡捕房,還是撐著。
現在好不容易放出來了,怎麼反倒哭成這樣?
霍東升已經從凳子上下來,小跑到姐姐跟前。
「姐,你怎麼了?」
霍湘君低頭看著他,忽然蹲下身,將他一把抱進懷裡。
「東升……」
才喊出兩個字,哭聲便再也壓不住了。
霍東升被她抱得不知所措,兩隻小手懸了半天,才學著平日姐姐安慰自己的樣子,輕輕拍她的背。
「姐,你怎麼了?」
「對不起……東升,嗚嗚,對不起……」
霍湘君把臉埋在他肩上,話說得斷斷續續。
「姐害了你……嗚嗚……」
霍東升聽不懂,只覺得心裡難受。
他長這麼大,第一次見姐姐這樣嗚嗚的哭出聲。
「你這怎麼回事?」侯耀祖站在一旁,聽得莫名其妙。「沒頭沒尾的。你剛才去哪了,怎麼搞成這樣?」
霍湘君哭了好一會兒,才勉強說出一句話。
「長風武館……」
侯耀祖聞言。立即給出自己的判斷。
「那就是你那個承武哥,把你姐弄哭了?」
「不可能,承武哥他……」
霍東升說到一半,又停了下來。
姐姐沒有替承武哥說話,也沒有否認。
他從姐姐肩頭抬起臉,小聲問:「姐,真是承武哥嗎?」
霍湘君搖頭,眼淚卻仍舊往下掉。
霍東升的小臉一下漲得通紅。
長風武館。
姐姐去了長風武館,回來便哭成這樣。
姐姐這麼要強的人,長風武館得多過分才把姐姐欺負的哭成這樣。
他掙開霍湘君的懷抱,埋著頭往後堂跑。
「你去哪?」
侯耀祖見狀,喊了一聲,霍東升沒有回答。
沒過多久,白布後面便重新鑽出一個小人。
手裡還拎著一把菜刀。
「我去剁了長風武館!」
「誒!」
侯耀祖趕緊伸手,將人攔在櫃檯旁邊。
「年齡不大,脾氣不小。」
他急忙握住霍東升拿刀的手,將菜刀奪了下來。
「就你這樣,人還沒到長風武館,估計就得躺半道上。到時候我還得去把你背回來。」
菜刀被他隨手擱到高處。
霍東升還想往外走,霍湘君已經趕過來,重新把他攬進懷裡。
「不去,東升,咱們不去……」
說著說著,她又哭了起來,眼神里滿是無助,聲音仍斷斷續續的夾雜在哭聲里。
「怎麼辦……怎麼辦……」
侯耀祖聽得頭皮發麻。
「祖宗,到底發生了什麼,你倒是說啊。」
「你們姐弟倆,一個只顧著哭,一個拎刀就要去剁武館,我在旁邊猜謎呢?」
霍湘君扶著櫃檯站了起來,狠狠抹了一把眼角,努力壓住情緒。
她想把話說清楚,偏偏越急越說不利索。
「他們拿了東升救命的東西……他們不還……」
「什麼救命的東西?」侯耀祖耐著性子問。
「換血丹。」
侯耀祖看著她。
「什麼丹?很貴嗎?」
霍湘君抬袖擦了一把臉,深吸一口氣,緩了一下,才把事情斷斷續續說了出來。
大概意思是霍東升自小血脈虧損。
霍飛鴻這些年四處尋醫問藥,好不容易尋來一枚換血丹。
紅衣教也是衝著丹藥來的,據說換血丹可以讓化勁武者突破至通脈境。
霍飛鴻為了護住丹藥,命都搭進去了。她後來將東西藏進香爐,誰也沒說。
直到被關進班房,以為自己再也出不去了……
侯耀祖聽完,稍微拼湊了一下,就大概理清楚了事情的脈絡。
難怪。
這就說的通了,紅衣教雖然不是什麼好人,但也不會無故去殺一個行醫的大夫,還折損那麼多教內高手。
侯耀祖第一次過來收租的時候,就隱隱發現不對勁,柜子全翻亂了,藥匣子全被打開,放錢的匣子卻沒動。
那些人連錢都不要,卻把醫館翻了個底朝天。
合著是在找這玩意。
「所以,你把丹給了許長風,讓他替你弟治病?」
霍湘君點頭。
「他答應我的。」
「昨夜他答應得好好的,可我今天去找他,他卻說沒拿,還說我……」
後面的話沒說出來。
她只顧著擦臉,袖口已經濕了一片。
侯耀祖聽完,半晌沒說話。
他只覺得這個女人無藥可救,把一枚能助化勁武者突破的丹藥,交給一個武者,這不是往虎嘴裡塞羊肉嘛,你還指望它跟你客氣,給你吐出來?
「你是不是傻?」
侯耀祖越想越無奈,實在沒憋住。
「你剛才自己說的,那東西能讓化勁武者突破通脈。」
侯耀祖指了指門外。
「這樣的天材地寶,隨便往哪一扔,不得血流成河?」
「你拿去給一個開武館的?」
霍湘君被問得說不出話,過了一會兒,才帶著哭腔道:「我當時以為……要被送去行政公署了。東升又犯了病,我沒有辦法……」
「我當時不是跟你說了嗎?」侯耀祖氣道,「我說我有辦法救你,你為什麼不信?」
霍湘君看著他,眼淚還在往下掉。
「我……我當時怎麼信你?」
侯耀祖一噎,把頭一扭。
「我是你房東!你不信我,你信誰?」
霍湘君這會兒也沒心思與他爭仁心堂到底是誰的房子。
「那現在怎麼辦?」
「怎麼辦?」侯耀祖在藥櫃旁轉了一圈。「你要是剛剛沒去找他,我或許還有個辦法。」
霍湘君趕緊看過來。
「什麼辦法?」
「哼,如果你剛剛沒去找他,你還可以說,香爐里的那枚是假的。真的另藏在一個地方,讓他再來取,順便約好化丹治病的時辰。」
侯耀祖說著,越想越覺得可惜。
「那老小子既然起了貪念,聽說自己手上是假的,肯定得再來一趟。說不定,還會偷偷玩個調包計,拿真丹來換。」
霍湘君張了張嘴,先是震驚,這人聽幾句話就能快速拿出一個主意,而且聽上去還不錯。
「那我現在去告訴他,他手上的丹藥是假的。」
侯耀祖搖了搖頭,翻著白眼瞪了她一下。
「你當他傻啊,你剛剛找上門,還哭成那樣,已經坐實了他手裡那枚是真的?」
「現在說什麼都晚了。你現在就算拿他兒子要挾他,他都未必肯掏出來。」
霍湘君怔怔看著他。
「那……那怎麼辦?」
「我又不是神仙,我哪裡知道。」
「你再想想。」霍湘君往前走了一步。「你肯定有辦法。」
她是真的沒有辦法了。
許長風咬死了沒拿,許承武連一句話都不敢替她說。
她能去找誰?
報巡捕房?
東西是她自己託付出去的,沒有人看見,更沒有憑據。
眼前這個人,嘴裡從來沒有幾句好話,做起事來也不光彩,可他竟然真把自己從班房裡撈了出來。
霍東升也抬著臉,眼巴巴地望著侯耀祖。
侯耀祖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
娘希匹。
收你們五塊錢,命都要搭在你們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