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耀祖趕到閘北巡捕分房的時候,陳探長正在罵人。
辦公室的門敞著,幾個巡警在裡面站的筆直,帽子夾在腋下,誰也不敢抬頭。
「一天已經過去了,兇手沒見著,屍身沒見著,人在哪殺的都不知道。」
陳探長指著桌上的幾張紙。
「我讓你們查洋人的案子,你們給我帶回來十幾個賭錢的,咋啦?要湊牌局嘛?」
一個巡警小聲解釋:「那幾個都是北柵口的青皮,平日裡消息靈通……」
「問出什麼了?」
「還在問。」
「還在問,還在問。」
陳探長氣的發笑。
「等行政公署來催,你替我去接電話,也這麼跟他們說。」
侯炳山站在窗邊,嘴裡咬著紙菸,沒吭聲。
他也沒比手下好到哪裡去。
腿跑細了,嘴問幹了,查出的事情倒是不少。哪家賭場莊家出千,哪個煙館欠了誰的帳,哪個青皮想趁著霍飛鴻新喪,去仁心堂撈一筆。
偏偏就是沒有洋人的下落。
好端端一個大活人,離開百樂門以後便沒了影。再出現,就只剩一顆腦袋。
娘希匹。
總不能是讓人施了法,隔空搬去北柵口的。
侯耀祖站在門口,忽然覺得自己來得不大是時候。
他剛往裡邁了一步,陳探長便看見了他,眉毛一挑。
「喲,情種來啦。」
幾個巡警忍不住往後看。
侯耀祖原本準備好的一肚子話,被這聲情種叫的差點忘了。
「陳探長,我找我叔父。」
「找吧,人在那兒呢。」
陳探長沒好氣的朝窗邊一指。
侯炳山摘下嘴裡的煙屁股,順手彈到窗外,轉頭瞥了一眼侯耀祖。
「睡醒了?」
侯耀祖聽出這話不大友善,不過還是走到侯炳山面前,把報紙展開。
「這是不是你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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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炳山掃了一眼。
「是。」
承認的倒痛快。
侯耀祖指著上面一行字。
「誰讓你往外說的?」
「哪句不是你自己說過的?」
「你是我親叔父,那是咱們關起門來說的話!」
「你去報社的時候,怎麼沒想起我是你親叔父?」
侯耀祖張了張嘴,這話不大好接。
侯炳山卻越說越火大。
「老子在外面跑了幾天,連個安穩覺都沒睡上。今天一早,進門便有人給我道喜。老子還以為是案子破了,問了才知道,原來是老侯家有後了。」
旁邊一個巡警沒忍住,笑出聲。
侯炳山扭頭看過去,那人趕緊低下頭。
「你跟記者說這些幹什麼?」侯耀祖繼續問,聲音小了一些,抱怨一點沒少。
「他們堵著門問,老子還能怎麼辦?」
「你不會說不知道?」
「你往報紙上寫老子的時候,怎麼沒說不知道?」
嘖,又繞回來了。
侯耀祖發現,今天這場架,自己好像吵不贏。
陳探長在旁邊看了半天,皺起眉。
「行了,家裡的事,回家關上門慢慢說。」
他轉頭看向侯耀祖:「你要是來討個說法,就先出去等會兒,我們這兒還一腦門子官司。」
侯炳山知道陳探長正在氣頭上,順勢也朝侯耀祖使了一個眼色。
「有事說事,沒事快滾。沒瞧見這裡正忙著?」
侯耀祖朝桌上的口供看了一眼。
「我就是為這事來的。」
「哪件事?」
「洋人腦袋。」
侯炳山原本已經準備將他往外趕,聽見這幾個字,楞了一下。
「紅衣教,我找到他們的人了。」
侯炳山看了一會兒他,又轉頭看了一眼陳探長,陳探長此時已經坐到了椅子上。
「柳樹浜,廣濟善堂。」
侯耀祖說完,本以為能讓屋裡這些人精神一振。
結果侯炳山只是點了點頭。
「知道。」
「知道?」這回輪到侯耀祖愣了。「那你們不去抓?」
旁邊一個巡警忍不住開口:
「前後去過兩回。頭一回,裡面一屋子老頭老太太,說是在聽人講經。第二回,連講經的都沒了,只剩下幾個看門的。」
侯炳山接過話。
「你當紅衣教是開鋪子的,還守著個字號傳給子孫?」
「北柵口那麼多地方,今日在這裡燒香,明日在那裡拜神,紅衣教的那些人就跟流民一樣,光知道地方哪行。」
侯耀祖聽完,瞬間明白了幾分。
難怪滬城清剿過幾回紅衣教,都清剿不乾淨,這些人玩的就是聚是一團火,散是滿天星,根本抓不住核心人員。
「我不僅知道地方,還知道都有誰。」
侯耀祖將報紙捲起來,往桌上一放。
「有個姓劉的香主,四十來歲,瘦的,管著前頭的帳,是他帶我進的後院。」
侯炳山問:「你怎麼找到他的?」
「北柵腳行的魏守山帶我去的。」
陳探長原本坐在桌後聽著,聽見魏守山的名字,忽然插了一句。
「替腳行護場的那個?」
「就是他。」
「你接著說。」
侯耀祖看向陳探長。
「後院有間大香堂,裡面坐著火字壇的新壇主,姓賀。」
「方臉,短鬍子,穿著件醬紅色長衫。」
「劉香主對他很恭敬,進門便叫壇主。」
「嚴通呢?」陳探長問。
「供著呢。」
屋裡幾個人都沒說話。
侯耀祖指了指牆角,像是在比畫那張供桌的位置。
「旁邊擺著牌位,果子都是新鮮的。我還問了一句,說火字壇的壇主不是姓嚴嗎?」
「他們說嚴通受傷太重,白護法使了什麼無上密法,助他脫離肉身之苦,往生極樂。」
侯炳山聽到這裡,臉已經不好看了。
侯耀祖還在往下說。
「嚴通給霍師傅打成那樣,好歹還留著一口氣。這個白護法一來,人便只剩下一炷香了。」
「反正現在管事的,是這個姓賀的。」
陳探長朝一個巡警伸手。
「拿紙,記下來。」
那巡警趕緊走到桌邊。
直到這時,侯炳山才像忽然想起了什麼。
「你什麼時候去的?」
「昨晚。」
「進後院了?」
「進了。」
「還見著壇主了?」
「剛不是說了嗎?」
侯炳山照他腿上便是一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