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槐渡的夜風裹著一股水腥味。
岸邊的泥地濕漉漉的,蘆葦叢中扔著幾隻破竹簍,河水一漲,竹簍便被水流托起,撞到拴船的木樁上。
下游的貨運碼頭還亮著燈。
幾名碼頭腳夫踩著跳板來回搬貨,吆喝聲隔著河灣傳過來,同水面拍擊船體的聲響混合,聽得十分清晰。
一位頭戴斗笠的中年男子沿著河岸行走,走的很快。
中年男子身著粗布短衫,腳踩黑布鞋,腋下夾著一個小包裹。只看打扮,像是趕夜路的腳夫。
只要穿過前方的貨棚,就能望見渡船。
中年人正準備拐過去,前方忽然傳出人聲。
「許館主,好心機。」
「險些就讓你矇混過去了。」
貨棚旁邊立著一道黑影,剛好擋在前方通行的路口。
「看來,東西果真在你手上。」
中年人正是許長風,聞言腳步一頓,瞬間警惕起來。
他本打算明天一早離開滬城,但事情已經超出了他的預料,不對勁的事情越來越多,下午他親自出門轉了一圈之後,便決定今晚就離開滬城。
匹夫無罪,懷璧其罪。
一枚換血丹,讓化勁巔峰的霍飛鴻送了命,也折去了紅衣教火字壇一半的高手。現在這枚換血丹在自己手裡,焉知是福是禍?
於是剛入夜,他便讓武館落了門栓,自己則換了衣服,悄悄從後院翻了出來。
以他的身手,旁人自然難以發現。
可……
斗笠下,許長風朝兩旁看了一眼。
河在左邊,右邊是一排關著門的貨棚。來人只站著一個,身後看不見旁人。
「閣下認錯人了。」許長風沉聲道。
那人笑出了聲。
「許館主連妻兒都不要了,原來是打算連這個姓也不要了?」
許長風沒有再往前走。
來人從棚檐下走出來,方臉短須,穿著一件醬紅色長衫。
正是賀景升。
「你是誰?」
「紅衣教火字壇,賀景升。」
許長風聽見紅衣教三個字,心裡便是一沉。
這兩日武館外那些生面孔,竟然是他們的人。
他原本以為,是霍湘君不甘心,托那個姓侯的小子找來的人。所以才提前出了門,連妻兒都沒說,只等離了滬城,再托人送信回去。
只要他不在,旁人縱然上門,也討不出什麼。
可來的是紅衣教。
「你們去過長風武館了?」
「何止去過。」
賀景升雙手抱在胸前,看著他。
「如今長風武館,是我教的弟兄在看門。許夫人與少館主都在,就差許館主了。」
許長風聞言,神情一滯,強壓心中慌亂。
「我長風武館與紅衣教遠日無冤近日無讎,你們……」
「你拿我教的東西,還敢說無冤無仇?」
「什麼東西?」
「許館主,別裝了。」
賀景升朝他身上的粗布衣裳指了指。
「起先我還不大敢信。可你這兩日一趟趟派人往仁心堂跑,今夜又換了這身打扮,連自家大門都不走。嘿嘿,我便知道,沒找錯人。」
許長風盯著他。
賀景升卻越說越和氣。
「東西交出來,本教算你一件大功德。許館主若有意入教,我自可以許你一個副壇主的位子。往後教中千千萬萬兄弟姊妹,豈不比守著幾十個徒弟快活?」
「我呸!」
許長風氣急,狠狠啐了一口。
「飛鴻兄與我相交多年,你們殺了他,還敢來勸我入伙?」
賀景升愣了一下,隨即笑得更厲害了。
「多年交情。」
他將這四個字又念了一遍。
「是啊,多年交情,多年交情不照樣惦記仁心堂的東西?怎麼,多拜他兩回,許館主拿起來便比我們乾淨些?」
「胡說八道!」
許長風將包袱扔到腳邊。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那我再提醒一句。」
賀景升看著他,一字一句道:
「換血丹。」
河水拍上岸邊。
許長風站在那裡,許久沒說話。
他聽見貨埠那邊有人吆喝,要船家再靠近些,聲音很遠。眼前這三個字,卻像是貼著耳朵說出來的。
「誰告訴你的?」
賀景升沒有回答,只將雙手疊在胸前,低頭行了一禮。
「佛母乃未來佛,照見過去,亦知未來。世人所思所行,如何瞞得過紅衣教?」
許長風看著他那副模樣,恨不得一拳打爛這張臉。
若真能照見過去未來,嚴通何至於死在仁心堂?
可消息是從哪裡走漏的,他一時確實想不明白。
「交出來吧。」
賀景升向他伸出手。
「這東西在你手裡,只會招災。交給本教,便算大功一件,我再替你向佛母討一碗聖水。往後脫了這肉身之苦,何必在紅塵里爭來爭去?」
許長風聽得冷笑。
肉身之苦。
他說得如此輕巧,眼睛卻一直往自己衣襟上看。
「賀壇主是吧?」
許長風抬手,取下斗笠,隨手掛在一旁的木樁上。
「我再說一遍,長風武館與你們沒有仇。你讓人離開武館,今夜的事,我可以不追究。」
賀景升伸著的手慢慢收了回去。
「不交?」
「就憑你,也想讓我交?」
許長風已經看出來了。
眼前這人氣息雖沉,卻尚未入化勁。
也是個暗勁。
他許長風在暗勁上打熬了這麼多年,不敢說暗勁無敵,卻也不是什麼人站出來說兩句話,便能從他身上拿走東西的。
何況是換血丹。
他最多再熬半年,便能嘗試衝擊化勁。只要過了這一關,有丹在手,通脈便不再只是個念想。
到了那時,長風武館何須再看巡捕房的臉色?
他已經熬了半輩子。
如今東西就在懷裡,隔著裡衣貼著胸口,叫他拱手送出去?
賀景升也不笑了。
「許館主,你兒子……」
「我先拿住你,再去換我兒子!」
許長風說著,一腳蹬進泥地,身子忽然向前搶出,右拳直奔賀景升胸口。
長風拳,長風過崗。
這一式不求變化,只求一個快、一個重。前腳落地,後腳便跟,肩背的勁力接連送進拳頭,逼得賀景升退了半步。
可也只有半步。
賀景升側身讓過拳鋒,右臂從身後掄起,照著許長風肩膀便劈了下來。
那條胳膊看著松垮,掄開以後,卻像一條抽直了的鐵鞭。
許長風抬臂一架。
砰!
胳膊被壓得往下一沉,腳底兩塊鬆動的青磚同時翹了起來。
「通臂拳,北派長拳。」
許長風退開一步,盯住賀景升的雙臂。
「許館主好眼力。」
賀景升甩了甩袖子。
「本座早年拜在津門『鐵臂叟』常魁門下,練了十餘年的拳。後來蒙佛母點化,才知道,從前爭的都是些無用虛名。」
「既是津門名家的弟子,何至於去做這等裝神弄鬼的勾當?」
「許館主拿著故交的東西,倒還有心思教訓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