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陸尋聞言,眼中滿是窘迫,只能拉住滿倉,連連朝嚴崢作揖,將腰彎得極低。
「師兄息怒,我們以後不敢叫錯了。」
嚴崢聽到「師兄」二字,面色反而越發冷了幾分。
張陸尋心中一緊,連忙改口道:「仙人恕罪,我以後不會再叫錯。」
這一次,嚴崢臉上的陰沉才稍稍緩和。
他掃了眾人一眼,見大部分少年都已經選定住處,便隨意地揮了揮手。
「滾吧。」
張陸尋如獲大赦,心中長長鬆了口氣,再次彎腰行禮,隨後拉著滿倉快步離開。
可這一耽擱,大多數屋子已經住滿。
張陸尋帶著滿倉從第一間屋子開始詢問,找了許久,也沒有發現一處空房。
即便偶爾有屋子還剩位置,裡面的人也會在看見他們後立刻搖頭。
滿倉先前的舉動已經惹惱了不少人,從那些人看向他們的眼神中,張陸尋便知道,不會有人願意和他們同住。
滿倉對此倒沒覺得有什麼,只是跟在張陸尋身後,不時小聲問上一句。
「張陸尋,咱們今晚是不是沒地方睡了?」
「總能找到地方。」
張陸尋低聲回答。
他嘴上說得平靜,心裡卻漸漸沉了下去。
天色一點點暗了下來,山風從屋舍之間穿過,帶著深秋特有的寒意。
末等區域的房屋本就破敗,到了夜裡,許多窗縫都往裡灌風。
若是一直睡在外面,只怕不用幾日,他們便會被活活凍死。
直到夜深,張陸尋才在最後一排屋舍後方看見一間沒有燈火的房子。
他快步走了過去,推開虛掩的木門,借著門外微弱的月光朝裡面看了一眼。
屋裡沒人。
「滿倉,快進來。」
張陸尋鬆了口氣,趕忙把滿倉拉進屋中。
摸索片刻後,他從桌上找到一塊打火石,將擺在桌角的油燈點燃。
昏黃的燈火亮起,屋內的景象也隨之清晰起來。
屋頂破爛不堪,許多瓦片早已缺失,幾根發黑的椽木裸露在外。
若是下起雨來,屋裡必定到處漏水,根本不可能睡得安穩。
牆邊鋪著一張長長的通鋪,上面堆放著五床被褥。
被褥雖然舊了些,卻還算完整。
五個人睡在一起,定然十分擁擠,可若只有他們兩個,倒也足夠寬敞。
如今正值秋冬交替,山中的天氣一日比一日寒冷。
若是沒有這幾床被褥,睡在外面只怕什麼時候被凍死都不知道。
張陸尋看著那幾床被褥,心中生出幾分慶幸。
屋子雖然破舊,好歹還能遮風,也有地方睡覺。
對他們來說,已經是不幸中的萬幸。
他剛準備招呼滿倉鋪床,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張陸尋臉色一變。
下一刻,剛剛掩上的木門便被人一腳踹開。
「我就不信整個地方都找不到能睡的屋子!」
粗重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張陸尋驀然轉身,只見一名身材高大的少年站在門口,身後還跟著一個瘦削少年。
看清來人後,他的眉頭頓時皺了起來。
高大少年名叫楊魁,比張陸尋大兩歲。
這一路上,楊魁經常仗著自己身強力壯欺負其他人,尤其喜歡挑那些年紀小、身子弱的下手。
張陸尋和滿倉,自然也是他經常欺負的對象。
他們手裡的食物,曾不止一次被楊魁強行搶走。
跟在楊魁身後的少年名叫孫三,身形瘦小,眼珠子轉得很快,平日裡沒少替楊魁出主意。
兩人一個動手,一個在旁邊煽風點火,沿途不知惹哭了多少人。
可帶他們來的修士從來不管。
有時為了看他們爭搶,甚至會故意少發一些食物,然後站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
張陸尋和滿倉之所以會成為朋友,至少有一半原因,便是拜楊魁所賜。
那是他們剛認識不久的時候。
楊魁搶走了張陸尋手裡的食物,滿倉也被他逼得只剩下一個雜糧餅。
滿倉雖然心智不全,卻有一股旁人沒有的倔勁。
楊魁對他拳打腳踢,他始終死死護著手裡的雜糧餅,無論如何都不肯交出去。
楊魁打了許久,見滿倉依舊不鬆手,終於罵了一句「傻子」,隨後便轉身去找其他人的麻煩。
張陸尋看著滿倉鼻青臉腫、遍體是傷,心中實在不忍,便將他從地上扶了起來。
他在附近的林子裡找了些止血的草藥,放在嘴裡嚼碎後,敷在滿倉的傷口上。
滿倉疼得直吸冷氣,卻始終沒有哭。
等張陸尋替他處理完傷口,他忽然從懷裡取出那個拼命護住的雜糧餅,小心掰下一半,遞了過來。
「給你。」
張陸尋愣了愣。
「這是你的。」
滿倉卻只是搖頭,將那半塊餅塞進他手裡。
「你幫我,分你一半。」
那以後,他們便成了朋友。
後來楊魁仍舊時常欺負他們,剩下的食物也常常被搶得所剩無幾。
可無論還剩多少,滿倉總會分給張陸尋一半。
張陸尋也是從那時開始,把滿倉當成了真正的朋友。
此刻,楊魁眯著眼睛打量屋內,臉上很快露出一抹肆無忌憚的笑意。
「原來是你們兩個。」
他抬腳跨過門檻,語氣中滿是戲謔。
「不錯不錯,看來以後的日子不會太無聊了。」
說著,他連鞋都沒有脫,直接跳上通鋪,隨後橫躺下來。
那張通鋪本就不算寬敞,被他一個人占去近半。
孫三也跟著走了進來。
他朝張陸尋和滿倉咧嘴一笑,隨即跳到通鋪另一側,將剩下的位置占住,又順手把兩床被褥從鋪上扔了下來。
被褥落在地上,揚起一層灰塵。
孫三拍了拍手,故意說道:「楊哥怕擠,你們就睡地上,沒意見吧?」
張陸尋沒有回答。
他彎腰撿起被褥,抖去上面的灰塵,默默鋪在地上。
滿倉站在旁邊,看看通鋪上的楊魁和孫三,又看看地上的被褥,小聲問道:「張陸尋,咱們為什麼不睡床上?」
張陸尋沒有解釋,只是拉著他躺下,又伸出手指抵在唇邊,示意他不要說話。
滿倉眨了眨眼,雖然不明白其中緣由,卻還是乖乖閉上了嘴。
楊魁見他們如此老實,倒也沒有理由繼續找麻煩。
他心中憋著一股火,只能抬起拳頭,重重砸在牆上。
「連飯都不給吃,這是什麼鬼地方!」
張陸尋和滿倉之所以被留到最後,是因為滿倉先前問錯了話。
他們錯過了挑選屋子的時間,才不得不一路找到這裡。
楊魁和孫三卻不一樣。
他們純粹是因為一路上經常欺負別人,根本沒人願意與他們同住,最後才只能在夜深之後繼續尋找房間。
若是換作以往,楊魁說不定早就動手了。
可今日畢竟是他們進入玄煞宗的第一天。
在沒有摸清這裡的規矩之前,就算楊魁再怎麼囂張,也不敢貿然鬧出太大的動靜。
陰差陽錯之下,張陸尋還是和自己最不願意面對的兩個人住到了一起。
無論是經常找他麻煩的楊魁,還是總在背後出主意的孫三,都讓他感到頭疼。
可眼下已經沒有別的空房,就算再不願意,他也只能暫時忍下。
許是因為餓得厲害,楊魁沒過多久便扯過被子,翻身睡去。
孫三輕輕咳嗽了一聲,抬手指向桌上的油燈。
張陸尋會意,起身走到桌邊,將油燈吹滅。
屋內頓時陷入黑暗。
「算你懂事。」
孫三得意地笑了笑,用腳後跟蹭掉鞋子,隨意將鞋甩到地上,隨後打了個哈欠,鑽進被窩。
也不知他是不是故意的,那雙鞋正好落在張陸尋面前。
一股濃重的臭味立刻撲了過來。
張陸尋下意識捂住鼻子,胃裡一陣翻湧,只得把被子拉過頭頂。
沒過多久,通鋪上便響起楊魁粗重的鼾聲。
孫三睡著後,磨牙和放屁的聲音也接連傳來。
張陸尋忍了片刻,終於伸手捏住那雙臭鞋的邊緣,將它們推到遠處。
隨後,他才從被子裡探出頭,大口呼吸著外面的空氣。
「臭死了。」
滿倉小聲嘟囔著,抬手在鼻子前來回扇動。
他安靜了一會兒,又輕輕戳了戳張陸尋,將聲音壓得更低。
「張陸尋,他們為什麼不讓我們睡床上?」
「地上更寬敞,不用和他們擠。」
面對心智仍不成熟的滿倉,張陸尋只能耐心安撫。
滿倉輕輕「哦」了一聲,隨後揉了揉咕咕作響的肚子。
「那他們為什麼不給我們吃晚飯?」
張陸尋沉默片刻,低聲說道:「趕緊睡吧,睡著了就不餓了。明天會有飯吃的。」
滿倉立刻將被子蒙到頭上。
「那我睡了。」
沒過多久,他便打起了呼嚕。
滿倉雖然心智不全,卻分得清誰對他好,誰對他不好。
張陸尋是唯一一個從未嫌棄過他的人。
所以張陸尋讓他做什麼,他便做什麼。
張陸尋卻毫無睡意。
除了腹中的飢餓讓他難以入睡,更多的還是因為心中的不安。
他不知道明日會面對什麼。
可從今日的遭遇來看,往後的日子恐怕不會太好過。
想到這裡,他便忍不住對那個爛賭鬼生出怨恨。
別人的父親都在忙著下地幹活、養家餬口,只有那個爛賭鬼整日和一群無賴混在一起。
因為嗜賭成性,從張陸尋記事起,家裡便沒有多少余錢,也從來沒有哪一天能夠完整吃上三頓飯。
若不是村裡的叔伯嬸嬸偶爾接濟,他恐怕早就餓死了。
那個爛賭鬼不但好賭,還喜歡酗酒。
每次賭輸了錢,他都會醉醺醺地回到家中,然後將滿腔怒火發泄在張陸尋身上。
一頓毒打,往往要持續很久。
張陸尋從小便習慣了忍耐。
忍耐飢餓,忍耐寒冷,也忍耐各種沒有緣由的打罵。
他沒有力氣反抗,也沒有人替他出頭。
除了忍下去,他沒有別的辦法。
這一路上,楊魁沒少欺負他,搶他的食物,動不動便拳腳相向。
張陸尋自小就吃不飽飯,身子骨一直十分瘦弱,根本不是楊魁的對手,只能默默忍受。
可與那個爛賭鬼做過的事相比,楊魁的欺負實在算不上什麼。
至於母親,張陸尋對她的記憶已經有些模糊了。
以那個爛賭鬼的德行,自然不會有女子願意嫁給他。
張陸尋的母親,是他在賭場得意時花錢租來的。
租期兩年。
兩年之後,母親替他生下張陸尋,便重新回到了自己的家中。
對於母親將他留下的事,張陸尋心裡從未真正責怪過她。
他知道,母親也是迫不得已。
被自己的原配丈夫逼著與一個爛賭鬼做兩年夫妻,母親心裡定然十分痛苦。
小時候,母親偶爾會偷偷來看他。
可每次她一出現,那個爛賭鬼便會借著酒意動手動腳,甚至當著張陸尋的面辱罵她。
後來,母親便不再來了。
她只讓張陸尋有機會時,自己去找她。
張陸尋之所以如此憎恨那個爛賭鬼,除了自己常年遭受虐待之外,更因為那個人的所作所為,讓母親再也不敢來看他。
後來,張陸尋真的去找過母親幾次。
母親的家離村子很遠,每次過去,他都要翻山越嶺,走上很久。
可只要能見母親一面,能吃上一口母親親手做的飯,他便能高興許久。
母親自然喜歡他過去。
但母親的原配丈夫,卻從來不喜歡這個孩子。
張陸尋每次到那裡,那個男人都會蠻橫地將母親拖進屋裡。
過一陣子,母親再出來時,臉上總會帶著傷。
張陸尋問她發生了什麼,母親便只是笑著推脫。
「不小心撞到柱子了。」
小時候的張陸尋不明白。
直到後來慢慢長大,他才知道,那些傷都是那個男人打出來的。
母親給那個男人生了三個女兒,卻給那個爛賭鬼生下了一個能傳宗接代的兒子。
那個男人看見張陸尋,自然會對母親心生不滿。
張陸尋八歲那年,終於想明白了其中的緣由。
為了讓母親不再挨打,他便不再去找她。
從那以後,他與母親徹底斷了聯繫。
到如今滿打滿算,他已經快四年沒有見過母親了。
黑暗中,張陸尋緩緩抬起左手。
月光從破爛的窗縫中透進來,落在他的手腕上。
那裡繫著一根紅線,紅線盡頭穿著一枚舊銅錢。
這是母親唯一留給他的東西。
張陸尋一直將它戴在身上。
哪怕家裡窮得幾天揭不開鍋,他也從來沒有想過拿這枚銅錢去換吃的。
他輕輕摩挲著銅錢表面,原本惴惴不安的心緒,竟漸漸平靜下來。
外面山風呼嘯,屋頂不時傳來瓦片晃動的聲響。
張陸尋閉上眼睛,終於沉沉睡去。
睡夢中,他低聲呢喃了一句。
「娘……」
他不知道自己還有沒有機會回去,再看母親一眼。
但至少在夢裡,母親一直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