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陸尋,你爹又在賭坊里欠了錢,人家扣著不肯放。他叫我來遞句話,讓你趕緊想法子湊銀子。再晚些,怕是連胳膊都保不住了。」
「大伯,大娘,求你們再幫這一回。我往後一定看住他,不讓他再去賭。欠下的銀子,我長大了做工還你們……」
地面硌著膝蓋。
張陸尋跪在門檻外,一下下磕著頭,額頭沾了泥,抬起頭時,卻顧不上擦。
眼前的人影漸漸模糊,再看清時,已經成了賭坊里那張油膩的木桌。
「爹,銀子湊齊了,咱們回家吧。」
他攥著男人的袖口,手指不敢鬆開。
可那人沒有動。
賭桌旁擠滿了人,銅錢碰撞聲、吆喝聲混在一起,吵得他耳朵發疼。
「爹,你不是答應過大伯,以後再也不賭了嗎?」
張陸尋用力扯了扯那截袖子,聲音里已經帶上哭腔。
「咱們沒錢了,真的沒錢了。你跟我回去吧,我求你了。」
「滾一邊去!」
男人猛地揮手,將他甩得踉蹌幾步,後腰重重撞在桌角上。
張陸尋疼得彎下身,還沒緩過來,便聽見那人咬著牙說道:「再開一把!」
賭桌對面的莊家笑了笑。
「賭自然能賭,可你手裡還有銀子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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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僵在原地。
片刻後,他忽然轉過頭,目光落在張陸尋身上。
張陸尋心裡一緊,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
可那隻手已經伸了過來。
男人一把揪住他的衣領,將他拖到桌前,按著他的腦袋,重重壓了下去。
「我還有個兒子!」
半邊臉貼在冰涼的桌面上,張陸尋拼命掙扎,卻怎麼也掙不開。
「拿他抵錢,輸了就是你們的人!」
「爹……」
他才喊出一聲,臉上便挨了一巴掌。
耳邊嗡嗡作響。
透過凌亂的頭髮,他看見莊家俯下身來,像打量一件舊物似的看了看他,隨後伸出三根手指。
三兩銀子。
那是他最後的價錢。
可那三兩銀子,也沒能在男人手裡多留片刻。
張陸尋被人從桌邊拖走時,男人仍死死盯著桌上的賭具,嘴裡翻來覆去,只剩下一句。
「再來一把……下一把就能贏回來。」
他忽然不再掙扎了。
看著那道熟悉的背影,胸口積了許多年的東西猛地湧上來,堵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你這個爛賭鬼!」
張陸尋紅著眼,聲音嘶啞。
「你怎麼不去死!」
……
「張陸尋,醒醒,張陸尋!」
有人在扯他的衣領。
張陸尋猛地睜開眼,胸口劇烈起伏,手還死死攥著身下的被褥。
滿倉蹲在旁邊,見他醒來,才鬆開手。
窗外已經泛起灰白的天光,幾根殘缺的椽木橫在頭頂,屋裡冷得厲害。
張陸尋怔怔看了片刻,才慢慢鬆開手指。
原來是夢。
臨睡前想著母親,夢裡見到的,卻還是那個爛賭鬼。
「你方才一直喊,還說要殺人。」
滿倉湊近了些,「是不是有人欺負你?」
張陸尋抹去額角的冷汗,搖了搖頭。
「做了個噩夢,沒事。」
他撐著身子坐起來,這才發覺背上的衣裳已經濕透,被冷風一吹,緊緊貼在身上。
「什麼時辰了?」
滿倉指了指牆角那隻舊漏壺。
「卯時三刻。昨天那個人說,四刻就得過去,是不是快到了?」
張陸尋心頭一跳,連忙朝通鋪上看去。
楊魁和孫三早已沒了蹤影,只留下幾床胡亂堆著的被褥。
他張了張嘴,隨即又將到了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那兩人不趁機找麻煩,便已經算好的了,哪裡還會叫他們起身。
「走,先過去。」
張陸尋顧不得整理被褥,拉起滿倉便往外跑。
山間晨風迎面撲來,吹得臉頰生疼。
他昨夜遲遲沒有睡著,後來又陷在夢裡,若不是滿倉叫醒,只怕真要誤了時辰。
想到嚴崢昨日說過的話,他腳下不由又快了幾分。
院前空地上,大半少年已經到了。
眾人擠作數排,沒人敢高聲說話。
嚴崢背對著他們站在前方,身上的衣袍被風吹得輕輕晃動,始終沒有回頭。
張陸尋拉著滿倉站到隊伍後頭,胸口起伏不定,只能張著嘴,小心壓住喘息聲。
沒過多久,嚴崢轉過身來。
卯時四刻到了。
他目光從眾人臉上掃過,隨後抬手在腰間錦袋上一拂。
一粒粒墨綠色的圓丹憑空浮起,分散開來,停在每名少年面前。
張陸尋連忙伸手接住。
丹丸只有指尖大小,表面泛著一層暗淡的光,湊近時,能聞見一點苦澀的氣味。
「吃下去。」
嚴崢只說了三個字。
眾少年捏著丹丸,彼此看了看,一時沒人敢動。
他們連這是什麼東西都不知道。
正猶豫間,屋舍那邊忽然響起一陣腳步聲。
幾名少年匆匆跑來,見人已經到齊,臉色頓時變了,低著頭便想往隊伍里鑽。
嚴崢抬起手指,隔空一彈。
那幾人像被什麼東西撞中,接連摔在地上,還沒爬起來,一根長鞭便已經出現在他手中。
鞭梢破空,發出一聲脆響。
地上的少年頓時慘叫起來,衣衫裂開,露出一道道滲血的傷口。
有人抱著胳膊翻滾,有人蜷在地上,連求饒的話都說不完整。
張陸尋握著丹丸的手猛地一緊。
嚴崢卻沒有再看他們,只將長鞭垂在身側,冷冷望向隊伍。
「還要我再說一遍?」
張陸尋立刻將丹丸送入口中。
周圍響起一片急促的吞咽聲,連滿倉也趕忙咽了下去。
苦澀的味道從舌根散開,很快,一股暖意便從腹中升起,緩緩流向身體各處。
張陸尋還沒弄清那是什麼,嚴崢已經再次抬手。
一縷黃光從他指間透出,在半空中逐漸勾勒出一個人形。
人形之中,細密的線條縱橫交錯,從頭頸一直延伸到四肢。
隨後,一點白光出現在腹部,沿著其中幾條線緩緩遊走,繞過胸口,又折向背後,最後重新回到起始之處。
「引動體內靈氣,照著這條路線行功。」
嚴崢說完,便收起長鞭,在一旁盤膝坐下。
半空中的圖形仍舊亮著,白光一遍遍循著原路遊走。
眾少年面面相覷。
張陸尋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感受著腹中那股暖流,這才隱約明白,嚴崢所說的靈氣,應當就是這個。
可該如何引動,怎樣才算行功,卻沒有人解釋。
已經有少年學著嚴崢的模樣坐了下來。
張陸尋沒有急著嘗試,只仰起頭,盯緊那點不斷遊走的白光。
那條路線比他想像中複雜。
有些地方明明挨得很近,白光卻要繞過幾處,才能轉回去。
稍不留神,便會看錯。
忽然,身側傳來一聲悶哼。
一個已經閉眼坐下的少年猛地栽倒,雙手死死抓住胸前衣襟,身體不住抽搐。
鮮血順著他的鼻孔流下,很快,眼角和耳中也滲出血來。
離得近的人驚叫著退開。
張陸尋僵在原地,看著那少年張著嘴,喉嚨里發出幾聲含混的響動,隨後便不再掙扎了。
方才還活著的人,就這樣沒了聲息。
滿倉往張陸尋身邊挪了挪,抓住他的袖口。
嚴崢終於睜開眼。
他起身走到屍體旁,從錦袋中取出一張黃符,貼在那少年的額頭上,動作熟練得像是做過許多遍。
「經脈走錯了,便是這個下場。」
他說著,嘴角竟微微動了動。
「想多活幾日,就把眼睛睜大些。」
空地上一片死寂。
幾名原本閉著眼睛的少年已經停了下來,臉色慘白地看著地上的人。
直到嚴崢輕咳一聲,眾人才慌忙抬頭,重新去看那幅行功圖。
張陸尋掌心裡全是冷汗。
他將滿倉拉到身側,壓低聲音道:「先看清楚,記牢了再試,別著急。」
滿倉連忙點頭。
白光仍舊一圈圈遊走。
張陸尋從起始之處看起,每經過一處分岔,便在心裡默記一遍,再跟著看下一處。
如此反覆數十遍,直到閉上眼,也能記起那條完整的路線,他才慢慢坐下。
腹中那股暖流還在。
他試著將心神放在那裡,小心引導。
起初並不順利,試了許久,那股暖流才終於有了動靜。
張陸尋不敢分心,依著記下的路線,讓它一點點向前遊走。
每過一處,他都要在心裡核對,確認無誤,才敢繼續。
漸漸地,僵冷的手腳暖了起來。
那股暖流流過四肢,又緩緩回到小腹,溫熱之中夾雜著些許清涼,連背上被冷汗浸透的衣裳,也不再那麼難受。
等最後一點暖流消散,張陸尋才緩緩睜開眼。
日頭已經升得很高。
晨間籠在屋舍上的薄霧早已散盡,陽光落在空地上,照得人眼睛發澀。
竟然已經到了下午。
張陸尋摸了摸肚子,心中有些驚訝。
他從昨日便沒有正經吃過東西,來時腹中還餓得難受,此刻卻連一點飢餓都感覺不到。
多半是那枚丹丸的緣故。
他剛想到這裡,目光便落在了嚴崢身旁。
那裡又多了幾具屍體。
每個人額頭上都貼著一張黃符,橫七豎八地躺在地上,身下的血跡已經開始發暗。
張陸尋呼吸一滯。
仿佛察覺到他的目光,嚴崢緩緩睜眼,朝這邊看了過來。
張陸尋立刻垂下頭,手指緊緊攥住衣角。
日光落在背上,他卻覺得渾身發冷。
嚴崢只告訴他們照著做,至於會不會、懂不懂,似乎根本不在意。
做錯了,便死。
他又想起許歸鶴帶著他們趕路的時候。
霧氣托著眾人升上半空,山嶺與村鎮從腳下掠過,那些從前只在故事裡聽過的本事,就這樣真切地出現在眼前。
許歸鶴說,資質夠好,便有機會留下修行。
張陸尋那時還偷偷想過,離開那個爛賭鬼,又能進仙人的山門,往後的日子總該會好一些。
可眼前這幾具屍體,讓他不敢再想那些了。
他悄悄轉頭,看見滿倉仍坐在旁邊,胸口隨著呼吸輕輕起伏,心裡才稍稍安定。
能活著就好。
至於成不成仙,他已經顧不上了。
又過了許久,最後幾名少年也睜開眼睛。
嚴崢站起身,將地上的屍體一一收進錦袋。
那些躺在血泊里的人轉眼便沒了蹤影,只剩幾片被壓倒的枯草,以及地上尚未乾透的血。
隨後,他抬手一揮,數十筐饅頭落在空地前方。
「明日還是這個時辰。」
話音落下,他便轉身離去,始終沒有再看眾人一眼。
空地上靜了片刻。
不知是誰先邁出一步,下一刻,所有人都向那些竹筐涌了過去。
張陸尋也拉著滿倉擠進人群。
他們明明已經不餓,卻仍舊想拿些吃的。
那些饅頭看得見,摸得著,握在手裡,心裡多少能踏實一些。
有人用肩膀往前撞,有人伸手去推旁邊的人。
張陸尋後背挨了一肘,疼得吸了口氣,卻不敢停下,好不容易拿到四個饅頭,便趕忙帶著滿倉退到一旁。
他將其中兩個遞了過去。
滿倉低頭咬了一口,嚼得很慢。
張陸尋也掰下一小塊送進嘴裡。
饅頭已經有些涼了,咽下去時,幹得喉嚨發緊。
「張陸尋。」
滿倉忽然朝嚴崢離開的方向看了看。
「方才躺著的那幾個人,是不是死了?」
張陸尋捏著饅頭,輕輕點了一下頭。
滿倉安靜片刻,又問:「那他為什麼把人帶走?我娘說,人死了,要埋到土裡去。」
張陸尋沒有答話。
他也不知道,那些人會被帶到什麼地方。
更不知道,等著他們的會不會有一處能埋骨的地方。
山風吹過空地,帶來一股淡淡的血腥氣。
張陸尋低下頭,將手裡的饅頭握緊了些。
他不想變成一具額頭貼著黃紙的屍體,被人隨手收進袋子。
他想活著。
還想再回去,看母親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