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魁本想讓張陸尋挨上幾拳,替自己這些日子的憋屈出出氣。
可聽見他辱罵母親,張陸尋胸中的怒火頓時壓不住了。
他猛地從地上撐起身子,趁楊魁沒有防備,一拳狠狠砸在他的下巴上。
楊魁被打得偏過頭去,張陸尋也撲了上來,兩人很快扭打成一團。
「你再罵一遍?」
楊魁顯然沒料到張陸尋竟敢還手,愣了片刻,見張陸尋又一拳打來,連忙側身避開,抬腳將他踹了出去。
「去你娘的!去你娘的!我就罵了,你能拿我怎麼樣?」
「你這個畜生,我殺了你!」
張陸尋像是徹底失去了理智,揮起拳頭便朝楊魁衝去,仿佛當真要與他拼個你死我活。
可惜他從小便沒怎麼打過架,身子又一直瘦弱,哪裡是楊魁的對手。
楊魁不但力氣比他大,從小到大更是沒少與人打架,很快便抓住機會,將張陸尋按倒在地。
他騎在張陸尋身上,掄起拳頭狠狠砸下。
一拳接著一拳,像是要將這些日子積攢的怒氣和恐懼,全都發泄在張陸尋身上。
「讓你一直防著我!」
「讓你整天耍心眼!」
「孫三死了,都是因為你!」
張陸尋架起雙臂擋在面前,手臂被砸得生疼。
聽到這句話,他忽然冷笑起來。
「孫三究竟是因誰而死,你自己心裡不清楚嗎?」
他盯著楊魁,眼神冷得嚇人。
「你說這些話,就不怕他變成厲鬼,回來找你索命?」
楊魁的拳頭頓時停在半空。
他臉色微微發白,下意識看了一眼四周。
屋外風聲呼嘯,殘破的窗紙被吹得不斷晃動,黑暗中仿佛真的藏著一雙眼睛,正死死盯著他。
張陸尋趁機一把推開他的手臂,聲音越發森冷。
「秦山說過,私鬥致死者以命抵命。」
「你不是想打死我嗎?來啊,繼續打。」
「你若真有膽子,便直接把我打死。我和你一命換一命!」
楊魁僵在原地。
張陸尋撐著地面坐起身,眼底泛著從未有過的狠意。
「從今往後,你最好別睡覺。」
「只要你敢閉上眼睛,我就一定會殺了你。」
一旁的滿倉早已攥緊拳頭,身體繃得筆直,仿佛只要張陸尋開口,他便會立刻衝上來幫忙。
楊魁轉頭看了滿倉一眼,又看向神情兇狠的張陸尋,臉色終於變了。
他這才意識到,張陸尋方才說的並不是氣話。
若是孫三還活著,他自然不用太過擔心。
可孫三已經死了。
那個一直替他出主意、幫他做事的人,已經被秦山一劍斬去了腦袋。
滿倉與張陸尋關係親近,無論張陸尋說什麼,滿倉都會照做。
他們如今住在同一間屋子裡。
若張陸尋當真起了殺心,他連睡覺都不可能安穩。
想到這裡,楊魁臉上的怒意漸漸散去,勉強擠出一絲笑容。
「好兄弟,別生氣。」
他的聲音裡帶上了幾分討好。
「方才是我說錯話了,我給你賠不是。那句話我收回,行了吧?」
「我去你娘的!」
張陸尋怒罵一聲,猛地翻身壓到楊魁身上,掄起拳頭便朝他臉上砸去。
「我娘也是你能罵的?」
「你再罵一句試試!」
楊魁想起他剛才的威脅,竟不敢再還手,只能抬起胳膊護住臉。
兩人的位置很快調換過來。
他先前打張陸尋有多狠,此刻張陸尋落在他臉上的拳頭便有多重。
「哎喲,兄弟,你輕點!」
「有什麼話不能好好說?別打了,別打了!」
「疼,疼死我了!」
楊魁不停求饒,張陸尋卻像沒有聽見一般,一拳接著一拳砸下。
直到楊魁的鼻子和嘴角都開始滲血,整張臉腫得不成樣子,張陸尋才終於停手。
他一把揪住楊魁的衣領,咬牙道:「你再敢罵我娘一句,我立刻宰了你。」
楊魁連連點頭,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我信,我當然信。」
「你先起來,有什麼話咱們慢慢說。」
張陸尋盯著他看了片刻,這才從他身上挪開。
楊魁掙扎著坐起身,牽動臉上的傷口,疼得嘴角直抽。
可他仍舊擠出一副笑臉。
「兄弟,消氣了吧?」
「今日是哥哥不對,哥哥給你賠個不是。你大人有大量,別跟我一般見識。」
張陸尋冷哼一聲,沒有回答。
楊魁見狀,連忙繼續說道:「我就知道兄弟你心胸寬廣,這件事便算過去了,對吧?」
說著,他抱起通鋪上的被褥,轉身便往門外走。
「我今晚出去睡,不留在這裡礙你的眼。」
張陸尋看著他的背影,胸口仍舊劇烈起伏。
等楊魁走出門外,他才慢慢收回目光。
「張陸尋,你今日看起來好兇。」
滿倉小聲說道。
「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張陸尋怔了一下,隨即自嘲地笑了笑。
是啊。
以前的他,哪裡敢這樣同楊魁拼命,更不敢把殺人的話掛在嘴邊。
可來到玄煞宗以後,他已經見過太多死人。
那些人前一刻還活生生地站在身邊,下一刻便會因為走錯一條行功路線,七竅流血,倒地斃命。
在這個地方,誰也不知道自己還能活多久。
既然性命隨時都可能丟掉,又何必繼續像從前那樣小心翼翼地忍讓?
太過軟弱的人,根本活不下去。
不過,他之所以會發這麼大的火,最主要的原因,還是楊魁辱罵了他的母親。
別人怎麼欺負他,他都可以忍。
可母親是他心底唯一不能觸碰的地方。
誰敢侮辱母親,他便絕不會輕易罷休。
張陸尋走到門邊,重重將房門關上。
隨後,他抱起地上的被褥,重新鋪到通鋪上,又拉著滿倉躺了下來。
「現在可以睡床上了。」
滿倉看著寬敞的通鋪,臉上露出憨厚的笑意。
「真好。」
他側過頭看向張陸尋。
「這些天我看你和楊魁玩得很好,還以為你真的相信他了。你沒有相信他,真是太好了。」
張陸尋有些意外。
「你也覺得不能相信他?」
「當然了。」
滿倉認真點頭。
「我娘說過,欺負過你的人,永遠不能相信。」
「楊魁以前沒少欺負我,我才不會相信他呢。」
張陸尋沉默片刻,輕聲道:「伯母說得很有道理,我記住了。」
他抬手替滿倉掖了掖被角。
「楊魁不會再回來睡了,趕緊睡吧。」
滿倉眼中仍帶著幾分疑惑。
他想不明白楊魁為什麼突然離開,卻沒有繼續追問,很快便閉上眼睛,沒過多久便打起了呼嚕。
張陸尋看著他熟睡的模樣,無奈地笑了笑。
隨後,他抬起手,輕輕摸了摸腕上的舊銅錢。
方才若不是秦山定下了私鬥致死者以命抵命的規矩,他當真有可能讓滿倉幫自己殺掉楊魁。
可不到萬不得已,他並不想與楊魁拼命,更不願讓自己和滿倉手上沾血。
原本按照他的打算,只要忍過今晚,再慢慢尋找機會便是。
可楊魁偏偏辱罵了母親。
他實在忍不住。
這樣也好。
楊魁已經被他逼走,往後他和滿倉至少能夠安心睡覺,不必再擔心熟睡之後遭人暗算。
只是回想起今晚發生的一切,張陸尋仍舊心有餘悸。
孫三被斬下腦袋的畫面,仿佛還停留在眼前。
若不是當時他及時拉著滿倉後退,只怕如今躺在地上的,便不只是孫三一人。
一開始,他並不知道楊魁究竟想做什麼。
楊魁說要帶他們逃走時,他便覺得其中透著古怪。
以秦山等人的本事,若是他們當真逃出玄煞宗,很快便會被重新抓回來。
更何況,當初許歸鶴帶著他們飛了很遠,他們連自己身在何處都不知道。
就算僥倖逃出山門,又能逃到什麼地方?
這麼簡單的道理,楊魁不可能想不到。
直到孫三死去,張陸尋才終於明白。
楊魁從一開始便沒打算真正逃走。
他是想拿自己和滿倉的人頭做投名狀,以此換取秦山的信任。
只是自己沒有上當,楊魁便只能將孫三推出去。
孫三平日裡雖然囂張跋扈,卻一直對楊魁言聽計從。
可楊魁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竟然沒有半分猶豫,便將他賣了出去。
這種人,便是一條擇人而噬的毒蛇。
無論他平日裡表現得多麼友善,張陸尋都不可能真正相信他。
從始至終,他都在提防楊魁,所以才能在最關鍵的時候帶著滿倉退開。
只是秦山出現的時機,未免太過巧合。
孫三剛剛越過那道紅線,秦山便從夜色中現身,一劍斬下了他的腦袋。
那一劍快得肉眼難辨。
若是秦山當時想殺的是他們,只怕他們連自己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張陸尋不由懷疑,秦山一直守在紅線附近,只是他們從未察覺。
若真是如此,那麼他和楊魁之間說過的話,秦山應該全都聽見了。
正因為意識到了這一點,他方才才沒有揭穿楊魁。
可秦山明明什麼都知道,為何還要裝作毫不知情?
他既然不在乎這些少年的性命,又為何特意提醒他們不可私鬥?
難道玄煞宗之中,還有什麼他不知道的規矩?
張陸尋越想,心中越是不安。
可今日發生的事情實在太多,他早已疲憊到了極點,根本沒有餘力繼續思索。
他只知道,從今夜開始,至少暫時不用再擔心楊魁的暗算了。
至於秦山究竟在盤算什麼,等活到明日以後,再慢慢想也不遲。
張陸尋閉上眼睛,手指仍輕輕搭在那枚舊銅錢上。
屋外山風呼嘯,屋內滿倉的鼾聲此起彼伏。
過了許久,他緊繃的心神終於慢慢放鬆下來。
這一夜,他總算能夠睡個安穩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