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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一人四個

2026-10-23 12:57:53 作者: 天胡意之

  次日清晨,張陸尋拉著滿倉來到空地時,已經有不少少年站在那裡。

  沒人說話。

  眾人的目光都落在紅線附近,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

  孫三的屍體仍躺在地上。

  那顆滾落的頭顱被放在一旁,臉上沾著泥土,雙眼卻還睜著。

  經過一夜,地上的血已經幹了,凝在枯草之間,顏色暗得發黑。

  張陸尋腳步微微一頓,隨即露出幾分驚愕。

  站在另一邊的楊魁也瞪大了眼睛,像是剛剛知道出了什麼事。

  只是他臉上青腫未消,嘴角還結著血痂,這副模樣落在旁人眼裡,多少顯得有些古怪。

  滿倉不會裝,瞧見孫三的頭顱,便下意識抓緊了張陸尋的袖口。

  好在所有人都盯著地上的屍體,沒有誰留意他們。

  秦山站在前方,目光從眾少年臉上一一掃過。

  「再有人想逃,便先看看他。」

  聲音不高,卻讓空地上僅有的一點動靜也消失了。

  張陸尋垂下頭。

  周圍的少年也紛紛收回目光,不敢再看。

  來到玄煞宗不過十日,他們見過的死人,已經比從前十幾年見過的還多。

  起初有人倒下時,離得近的還會驚叫,甚至嚇得哭出聲。

  如今再看見屍體,眾人雖然仍舊害怕,卻已經知道把聲音咽回肚子裡。

  只要沒有輪到自己,日子便還得過。

  秦山沒有再多說,照常發下墨綠色丹丸。

  眾少年吞服之後,便各自坐下,對照著半空中的行功圖,引導體內靈氣。

  張陸尋也閉上眼睛,將心神緩緩沉入腹中。

  昨夜挨過打的地方仍有些疼,靈氣流過時,那股酸脹才稍稍減輕。

  

  他不敢分心,一處一處核對著經脈,將雜念壓了下去。

  等行功結束,日頭已經偏西。

  秦山收起行功圖,抬手一揮,裝滿饅頭的竹筐接連落在地上。

  與往日不同,那些竹筐被分成兩堆,中間隔開了幾步。

  「張陸尋,楊魁。」

  張陸尋心裡一緊,連忙起身。

  楊魁也趕忙走了過去。

  秦山指了指地上的竹筐。

  「往後由你們兩個分發吃食,一人管一半。」

  兩人對視一眼,誰也沒有遲疑。

  「是。」

  張陸尋低著頭,背上卻漸漸繃緊。

  秦山昨日才殺了孫三,今日便將這件事交給他們,旁人會怎麼想,根本不用猜。

  何況孫三一直與他們住在同一間屋裡。

  張陸尋沒有回頭,也能感覺到身後的目光變了。

  楊魁原本便存著拿人命換取信任的心思,如今也算得償所願。

  可自己只是想帶著滿倉活下來,卻還是被一併推到了眾人面前。

  「好好做事。」

  秦山伸出手,在兩人肩上各拍了一下。

  「別讓我失望。」

  張陸尋應了一聲,抬眼時,恰好看見秦山嘴角那點淡淡的笑意。

  隨後,衣袍一動,秦山便已騰空而起,轉眼消失在遠處。

  空地上仍舊安靜。

  張陸尋緩緩轉過身。

  迎面而來的,全是一雙雙帶著戒備與厭惡的眼睛。

  他指尖微微收緊,隨即又鬆開,抬起頭,平靜地看了回去。

  這時候解釋,沒有幾個人會聽。

  若是先露了怯,往後只怕連他和滿倉的容身之處都沒有。

  另一邊,楊魁已經走到竹筐前,臉上堆起笑容。

  「都站著做什麼?過來領饅頭。」

  他招了招手。

  「早些領完,早些回去歇著。」


  沒人動。

  片刻後,一名肩背結實的少年從人群中走了出來,朝地上啐了一口。

  唾沫正落在楊魁腳前。

  「賣了同屋的人,換幾個饅頭管著,倒真有臉。」

  楊魁臉上的笑頓時僵住。

  他昨夜才挨過一頓打,今日又當著這麼多人的面被罵,胸口那股火一下便躥了起來。

  「你找死?」

  他跨前一步,揮拳便朝那少年臉上打去。

  少年卻只往旁邊讓了半步,抬手扣住他的腕子,順勢一擰。

  楊魁腳下還沒站穩,整個人便重重摔在地上。

  緊接著,一隻腳踩住了他的胸口。

  「就這點本事,也敢跟我動手?」

  少年低頭看著他,冷笑了一聲。

  「我跟著家裡人進山打獵的時候,你還不知道在哪兒玩泥巴。」

  四周靜了一瞬。

  誰也沒想到,身高力壯的楊魁,竟連一個照面都沒撐住。

  幾名原本站在後面的少年慢慢走近,垂在身側的手也攥了起來。

  楊魁看見那些挪動的腳步,臉色終於變了。

  若只是眼前這一個人,他尚能想法子脫身。

  可這裡有三千多人。

  真要一擁而上,誰能說清究竟是哪一拳、哪一腳要了他的命?

  難道秦山還能讓所有人陪葬?

  「張陸尋!」

  楊魁急忙扭頭,聲音都變了。

  「過來幫忙!滿倉,你也過來!」

  張陸尋看了他一眼,沒有立刻應聲。

  他並不想幫楊魁。

  可秦山剛剛將他們放在一處,真讓這些人把楊魁踩下去,下一個便會輪到自己。

  他伸手探入懷中,握住那張折成三角的符紙,快步走到少年面前。

  「先把腳鬆開。」

  少年抬起頭,眼神不善。

  張陸尋攤開手,讓他看清掌中的符紙。

  「這是仙人昨日給的,楊魁也有一張。握著它在心裡呼喚,便能請仙人過來。」

  他停了一下。

  「仙人說過,私鬥致死,要以命抵命。你先冷靜些。」

  「拿這個嚇唬我?」

  少年臉色一沉,猛地朝他啐了一口。

  「狗腿子!」

  張陸尋沒有躲開。

  唾沫落在臉頰上,他抬起袖子擦去,握著符紙的手始終沒動。

  滿倉往前邁了一步,被他伸手攔住。

  「我只是不想這裡再死人。」

  張陸尋看向遠處孫三的屍體。

  「昨夜他要逃,還非要拖著我們一起。我們不敢越線,只能留在裡面。他剛跑出去,人就死了。」

  少年冷冷盯著他。

  「你說什麼,我就得信?」

  「信不信隨你。」

  張陸尋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他的眼睛。

  「可我們在這裡是什麼身份,你也看見了。行功錯一步要死,越過紅線也要死。仙人真要殺誰,連一句緣由都不必給。」

  他往前走了半步。

  「你若覺得還不夠,便連我一起打。」

  少年眉頭一皺。

  張陸尋站在原地,沒有退。

  「打死我,你再把命賠上。你若捨得,我就陪你。」

  少年踩著楊魁的腳微微一松。

  他敢動手,是心裡憋著氣。

  可真要拿自己的命去換,他卻沒有這個打算。

  家裡還有人在等他。

  張陸尋看見他眼中的遲疑,胸口那顆一直懸著的心才稍稍落下一些。

  他卻不敢讓臉上的神情鬆動。

  「不敢殺,就把腳收回去。」

  他的聲音陡然沉了下來。

  「你們罵我也好,恨我也好,我都聽著。可誰要是想動手,就先想清楚,自己是不是當真不想活了。」

  他舉起符紙,目光從周圍眾人臉上掃過。

  「還有誰要試?」

  沒人出聲。

  幾名已經走近的少年停下腳步,避開了他的目光。

  張陸尋掌心全是汗,符紙的邊角硌著手指,竟也不覺得疼。

  他哪裡是不怕死。

  正因為怕,才不能讓這些人看出半分退縮。

  「散開。」

  他又喝了一聲。

  圍攏的人終於往後退去。

  那名少年看了看他手中的符紙,咬緊牙關,將腳從楊魁胸口挪開。

  楊魁立刻翻身爬起。

  他捂著胸口喘了兩聲,隨即從懷裡掏出符紙,高高舉在手中。

  「方才不是挺有本事嗎?」

  話音未落,他已經一拳砸在那少年臉上。

  少年踉蹌一步,猛地攥緊拳頭。

  楊魁卻將符紙往他眼前一晃。

  「還手啊!你再動我一下試試!」

  少年的目光落在符紙上,手臂繃了片刻,終究沒有揮出去。

  楊魁見狀,膽氣更足,抬腳便踹。

  「讓你踩老子!」

  拳腳接連落下,那少年只護住頭臉,一聲不吭。

  周圍的人看得臉色難看,卻沒有誰再往前走。

  張陸尋站在一旁,暫時沒有阻攔。

  秦山將竹筐分成兩邊,已經將意思擺得很明白。

  他和楊魁都得管住領食物的人。

  可管人的法子,卻未必要一樣。

  楊魁打得越狠,旁人再看向自己時,目光便不會只有方才的厭惡。

  等拳腳落了十幾下,張陸尋才上前一步,扣住楊魁的手腕。

  「夠了。」

  楊魁動作一頓。

  張陸尋盯著他,又說了一遍。

  「到此為止。」

  楊魁胸口起伏了幾下,終於收回手,狠狠推了那少年一把。

  「今日看在張陸尋的面子上,饒你一回!」

  轉過頭時,他臉上已經換了副神情。

  「兄弟,多謝。今日這份情,我記著。」

  張陸尋輕輕應了一聲,沒有接他的話,徑直走回竹筐前。

  「排隊,一人四個,不許多拿。」

  他指了指面前的空地。

  「我這裡的只夠一千五百人,後來的去另一邊。」

  眾少年遲疑片刻,終於有人走了過來。

  第一個人領到饅頭後,後面很快便排起了長隊。

  楊魁見狀,連忙回到自己那堆竹筐旁,高聲招呼。

  「我這裡也有!別都擠過去,後面的到這邊來!」

  可真正過去的人並不多。

  方才他仗著符紙打人的模樣,眾人都看得清楚。

  即便同樣不喜歡張陸尋,也沒幾個人願意湊到楊魁面前。

  直到這邊的隊伍實在排得太長,後面的人才陸續往另一邊走。

  張陸尋低頭分著饅頭,心裡慢慢有了底。

  這十日,他每日搶到吃食後,都會留意地上還剩多少竹筐,裡面大約裝了多少饅頭。

  數得多了,也就知道,這些吃食平攤下來,每個人只有三個左右。

  如今兩邊分到的數目相近,他這裡一人發四個,願意過來的人便會更多。

  楊魁若也照著發,後頭必定有人領不到。

  到時候,那些人的怨氣,自然要落在楊魁身上。

  張陸尋將四個饅頭遞給面前的少年,示意下一個人上前。


  他從前話少,心裡有什麼,也習慣了自己藏著。

  父親喝醉時哪句話不能說,楊魁搶吃食時什麼時候該退,他都得仔細看,慢慢記。

  只是從前看得再清楚,也只能忍著。

  如今,他終於知道,有些時候一味退讓,反而活不下去。

  竹筐漸漸空了。

  另一邊,很快傳來爭執聲。

  「前面的人都有,憑什麼到我就沒了?」

  「我排了這麼久,你早些怎麼不說?」

  楊魁站在空筐旁,臉上的笑已經快掛不住了。

  他只想著照張陸尋的樣子發,每個人拿四個,既省事,也不會顯得自己小氣。

  哪裡想到,發到最後,面前竟還站著這麼多人。

  他轉頭看了張陸尋一眼,終於反應過來,臉色頓時難看了幾分。

  可沒領到饅頭的人已經圍了上來,根本不給他開口的工夫。

  楊魁只得轉回頭,一邊解釋,一邊賠笑。

  「今日沒有了,明日一定有。」

  「都別急,明日先給你們發。」

  張陸尋收回目光,看向自己這邊仍未離開的少年。

  「往後在我這裡領的,都照今日的數目。」

  他拿起一個饅頭。

  「我吃四個,你們也吃四個。領完便回去歇著,夜裡待在屋裡,別亂跑。」

  幾名少年互相看了看,點頭應下。

  有人將饅頭揣進懷裡,有人已經低頭吃了起來。

  他們沒有再罵他。

  張陸尋看著漸漸散去的人群,心裡終於踏實了些。

  至少往後,不會再像方才那樣,所有人都等著衝上來。

  至於楊魁能不能應付那些餓肚子的人,他不想管。

  那人若再挨一頓打,他也不會覺得可惜。

  張陸尋低下頭,將最後留下的八個饅頭拿出來,交給滿倉,又彎腰把空竹筐一個個摞好。

  他沒有察覺,昨夜還讓自己心驚的那些念頭,如今想起來,已經不再那麼難以接受。

  他只是想活著。

  想讓滿倉也活著。

  為了這個,他已經顧不上讓每個人都滿意。

  收好竹筐,張陸尋正要離開,餘光卻看見不遠處站著一個人。

  是先前打倒楊魁的少年。

  對方臉上多了幾處紅腫,嘴角也破了,正獨自站在空地邊緣,冷著臉往楊魁那邊看。

  張陸尋記得,方才來領饅頭的人里,沒有他。

  與楊魁鬧成這樣,他自然也不會去另一邊。

  倒真是寧可餓著,也不肯低頭。

  張陸尋停了片刻,轉身走了過去。

  少年聽見腳步,立刻看向他,眼中又露出戒備。

  張陸尋從滿倉懷裡拿過四個饅頭,遞到他面前。

  「拿著。」

  「我不餓。」

  少年將頭偏了過去。

  張陸尋沒有收手。

  「沒說你餓。」

  他將饅頭往前遞了遞。

  「我們吃不完,你幫著吃些。」

  少年還想開口,張陸尋已經把饅頭塞進他懷裡,轉身拉著滿倉走了。

  滿倉低頭看看自己剩下的四個,又抬頭看看張陸尋,沒有說什麼,老老實實跟了上去。

  那少年抱著饅頭,愣了好一會兒。

  等他回過神,兩人已經走出很遠。

  空地另一側,楊魁仍被人圍著,不斷彎腰賠笑,先前舉著符紙打人的威風,早已不見了蹤影。

  少年看了一眼,撇了撇嘴。

  「什麼東西。」

  他低下頭,狠狠咬了一口饅頭。

  嚼了幾下,又朝張陸尋離開的方向望去。

  「這個……倒還順眼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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