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張陸尋拉著滿倉來到空地時,已經有不少少年站在那裡。
沒人說話。
眾人的目光都落在紅線附近,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
孫三的屍體仍躺在地上。
那顆滾落的頭顱被放在一旁,臉上沾著泥土,雙眼卻還睜著。
經過一夜,地上的血已經幹了,凝在枯草之間,顏色暗得發黑。
張陸尋腳步微微一頓,隨即露出幾分驚愕。
站在另一邊的楊魁也瞪大了眼睛,像是剛剛知道出了什麼事。
只是他臉上青腫未消,嘴角還結著血痂,這副模樣落在旁人眼裡,多少顯得有些古怪。
滿倉不會裝,瞧見孫三的頭顱,便下意識抓緊了張陸尋的袖口。
好在所有人都盯著地上的屍體,沒有誰留意他們。
秦山站在前方,目光從眾少年臉上一一掃過。
「再有人想逃,便先看看他。」
聲音不高,卻讓空地上僅有的一點動靜也消失了。
張陸尋垂下頭。
周圍的少年也紛紛收回目光,不敢再看。
來到玄煞宗不過十日,他們見過的死人,已經比從前十幾年見過的還多。
起初有人倒下時,離得近的還會驚叫,甚至嚇得哭出聲。
如今再看見屍體,眾人雖然仍舊害怕,卻已經知道把聲音咽回肚子裡。
只要沒有輪到自己,日子便還得過。
秦山沒有再多說,照常發下墨綠色丹丸。
眾少年吞服之後,便各自坐下,對照著半空中的行功圖,引導體內靈氣。
張陸尋也閉上眼睛,將心神緩緩沉入腹中。
昨夜挨過打的地方仍有些疼,靈氣流過時,那股酸脹才稍稍減輕。
他不敢分心,一處一處核對著經脈,將雜念壓了下去。
等行功結束,日頭已經偏西。
秦山收起行功圖,抬手一揮,裝滿饅頭的竹筐接連落在地上。
與往日不同,那些竹筐被分成兩堆,中間隔開了幾步。
「張陸尋,楊魁。」
張陸尋心裡一緊,連忙起身。
楊魁也趕忙走了過去。
秦山指了指地上的竹筐。
「往後由你們兩個分發吃食,一人管一半。」
兩人對視一眼,誰也沒有遲疑。
「是。」
張陸尋低著頭,背上卻漸漸繃緊。
秦山昨日才殺了孫三,今日便將這件事交給他們,旁人會怎麼想,根本不用猜。
何況孫三一直與他們住在同一間屋裡。
張陸尋沒有回頭,也能感覺到身後的目光變了。
楊魁原本便存著拿人命換取信任的心思,如今也算得償所願。
可自己只是想帶著滿倉活下來,卻還是被一併推到了眾人面前。
「好好做事。」
秦山伸出手,在兩人肩上各拍了一下。
「別讓我失望。」
張陸尋應了一聲,抬眼時,恰好看見秦山嘴角那點淡淡的笑意。
隨後,衣袍一動,秦山便已騰空而起,轉眼消失在遠處。
空地上仍舊安靜。
張陸尋緩緩轉過身。
迎面而來的,全是一雙雙帶著戒備與厭惡的眼睛。
他指尖微微收緊,隨即又鬆開,抬起頭,平靜地看了回去。
這時候解釋,沒有幾個人會聽。
若是先露了怯,往後只怕連他和滿倉的容身之處都沒有。
另一邊,楊魁已經走到竹筐前,臉上堆起笑容。
「都站著做什麼?過來領饅頭。」
他招了招手。
「早些領完,早些回去歇著。」
沒人動。
片刻後,一名肩背結實的少年從人群中走了出來,朝地上啐了一口。
唾沫正落在楊魁腳前。
「賣了同屋的人,換幾個饅頭管著,倒真有臉。」
楊魁臉上的笑頓時僵住。
他昨夜才挨過一頓打,今日又當著這麼多人的面被罵,胸口那股火一下便躥了起來。
「你找死?」
他跨前一步,揮拳便朝那少年臉上打去。
少年卻只往旁邊讓了半步,抬手扣住他的腕子,順勢一擰。
楊魁腳下還沒站穩,整個人便重重摔在地上。
緊接著,一隻腳踩住了他的胸口。
「就這點本事,也敢跟我動手?」
少年低頭看著他,冷笑了一聲。
「我跟著家裡人進山打獵的時候,你還不知道在哪兒玩泥巴。」
四周靜了一瞬。
誰也沒想到,身高力壯的楊魁,竟連一個照面都沒撐住。
幾名原本站在後面的少年慢慢走近,垂在身側的手也攥了起來。
楊魁看見那些挪動的腳步,臉色終於變了。
若只是眼前這一個人,他尚能想法子脫身。
可這裡有三千多人。
真要一擁而上,誰能說清究竟是哪一拳、哪一腳要了他的命?
難道秦山還能讓所有人陪葬?
「張陸尋!」
楊魁急忙扭頭,聲音都變了。
「過來幫忙!滿倉,你也過來!」
張陸尋看了他一眼,沒有立刻應聲。
他並不想幫楊魁。
可秦山剛剛將他們放在一處,真讓這些人把楊魁踩下去,下一個便會輪到自己。
他伸手探入懷中,握住那張折成三角的符紙,快步走到少年面前。
「先把腳鬆開。」
少年抬起頭,眼神不善。
張陸尋攤開手,讓他看清掌中的符紙。
「這是仙人昨日給的,楊魁也有一張。握著它在心裡呼喚,便能請仙人過來。」
他停了一下。
「仙人說過,私鬥致死,要以命抵命。你先冷靜些。」
「拿這個嚇唬我?」
少年臉色一沉,猛地朝他啐了一口。
「狗腿子!」
張陸尋沒有躲開。
唾沫落在臉頰上,他抬起袖子擦去,握著符紙的手始終沒動。
滿倉往前邁了一步,被他伸手攔住。
「我只是不想這裡再死人。」
張陸尋看向遠處孫三的屍體。
「昨夜他要逃,還非要拖著我們一起。我們不敢越線,只能留在裡面。他剛跑出去,人就死了。」
少年冷冷盯著他。
「你說什麼,我就得信?」
「信不信隨你。」
張陸尋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他的眼睛。
「可我們在這裡是什麼身份,你也看見了。行功錯一步要死,越過紅線也要死。仙人真要殺誰,連一句緣由都不必給。」
他往前走了半步。
「你若覺得還不夠,便連我一起打。」
少年眉頭一皺。
張陸尋站在原地,沒有退。
「打死我,你再把命賠上。你若捨得,我就陪你。」
少年踩著楊魁的腳微微一松。
他敢動手,是心裡憋著氣。
可真要拿自己的命去換,他卻沒有這個打算。
家裡還有人在等他。
張陸尋看見他眼中的遲疑,胸口那顆一直懸著的心才稍稍落下一些。
他卻不敢讓臉上的神情鬆動。
「不敢殺,就把腳收回去。」
他的聲音陡然沉了下來。
「你們罵我也好,恨我也好,我都聽著。可誰要是想動手,就先想清楚,自己是不是當真不想活了。」
他舉起符紙,目光從周圍眾人臉上掃過。
「還有誰要試?」
沒人出聲。
幾名已經走近的少年停下腳步,避開了他的目光。
張陸尋掌心全是汗,符紙的邊角硌著手指,竟也不覺得疼。
他哪裡是不怕死。
正因為怕,才不能讓這些人看出半分退縮。
「散開。」
他又喝了一聲。
圍攏的人終於往後退去。
那名少年看了看他手中的符紙,咬緊牙關,將腳從楊魁胸口挪開。
楊魁立刻翻身爬起。
他捂著胸口喘了兩聲,隨即從懷裡掏出符紙,高高舉在手中。
「方才不是挺有本事嗎?」
話音未落,他已經一拳砸在那少年臉上。
少年踉蹌一步,猛地攥緊拳頭。
楊魁卻將符紙往他眼前一晃。
「還手啊!你再動我一下試試!」
少年的目光落在符紙上,手臂繃了片刻,終究沒有揮出去。
楊魁見狀,膽氣更足,抬腳便踹。
「讓你踩老子!」
拳腳接連落下,那少年只護住頭臉,一聲不吭。
周圍的人看得臉色難看,卻沒有誰再往前走。
張陸尋站在一旁,暫時沒有阻攔。
秦山將竹筐分成兩邊,已經將意思擺得很明白。
他和楊魁都得管住領食物的人。
可管人的法子,卻未必要一樣。
楊魁打得越狠,旁人再看向自己時,目光便不會只有方才的厭惡。
等拳腳落了十幾下,張陸尋才上前一步,扣住楊魁的手腕。
「夠了。」
楊魁動作一頓。
張陸尋盯著他,又說了一遍。
「到此為止。」
楊魁胸口起伏了幾下,終於收回手,狠狠推了那少年一把。
「今日看在張陸尋的面子上,饒你一回!」
轉過頭時,他臉上已經換了副神情。
「兄弟,多謝。今日這份情,我記著。」
張陸尋輕輕應了一聲,沒有接他的話,徑直走回竹筐前。
「排隊,一人四個,不許多拿。」
他指了指面前的空地。
「我這裡的只夠一千五百人,後來的去另一邊。」
眾少年遲疑片刻,終於有人走了過來。
第一個人領到饅頭後,後面很快便排起了長隊。
楊魁見狀,連忙回到自己那堆竹筐旁,高聲招呼。
「我這裡也有!別都擠過去,後面的到這邊來!」
可真正過去的人並不多。
方才他仗著符紙打人的模樣,眾人都看得清楚。
即便同樣不喜歡張陸尋,也沒幾個人願意湊到楊魁面前。
直到這邊的隊伍實在排得太長,後面的人才陸續往另一邊走。
張陸尋低頭分著饅頭,心裡慢慢有了底。
這十日,他每日搶到吃食後,都會留意地上還剩多少竹筐,裡面大約裝了多少饅頭。
數得多了,也就知道,這些吃食平攤下來,每個人只有三個左右。
如今兩邊分到的數目相近,他這裡一人發四個,願意過來的人便會更多。
楊魁若也照著發,後頭必定有人領不到。
到時候,那些人的怨氣,自然要落在楊魁身上。
張陸尋將四個饅頭遞給面前的少年,示意下一個人上前。
他從前話少,心裡有什麼,也習慣了自己藏著。
父親喝醉時哪句話不能說,楊魁搶吃食時什麼時候該退,他都得仔細看,慢慢記。
只是從前看得再清楚,也只能忍著。
如今,他終於知道,有些時候一味退讓,反而活不下去。
竹筐漸漸空了。
另一邊,很快傳來爭執聲。
「前面的人都有,憑什麼到我就沒了?」
「我排了這麼久,你早些怎麼不說?」
楊魁站在空筐旁,臉上的笑已經快掛不住了。
他只想著照張陸尋的樣子發,每個人拿四個,既省事,也不會顯得自己小氣。
哪裡想到,發到最後,面前竟還站著這麼多人。
他轉頭看了張陸尋一眼,終於反應過來,臉色頓時難看了幾分。
可沒領到饅頭的人已經圍了上來,根本不給他開口的工夫。
楊魁只得轉回頭,一邊解釋,一邊賠笑。
「今日沒有了,明日一定有。」
「都別急,明日先給你們發。」
張陸尋收回目光,看向自己這邊仍未離開的少年。
「往後在我這裡領的,都照今日的數目。」
他拿起一個饅頭。
「我吃四個,你們也吃四個。領完便回去歇著,夜裡待在屋裡,別亂跑。」
幾名少年互相看了看,點頭應下。
有人將饅頭揣進懷裡,有人已經低頭吃了起來。
他們沒有再罵他。
張陸尋看著漸漸散去的人群,心裡終於踏實了些。
至少往後,不會再像方才那樣,所有人都等著衝上來。
至於楊魁能不能應付那些餓肚子的人,他不想管。
那人若再挨一頓打,他也不會覺得可惜。
張陸尋低下頭,將最後留下的八個饅頭拿出來,交給滿倉,又彎腰把空竹筐一個個摞好。
他沒有察覺,昨夜還讓自己心驚的那些念頭,如今想起來,已經不再那麼難以接受。
他只是想活著。
想讓滿倉也活著。
為了這個,他已經顧不上讓每個人都滿意。
收好竹筐,張陸尋正要離開,餘光卻看見不遠處站著一個人。
是先前打倒楊魁的少年。
對方臉上多了幾處紅腫,嘴角也破了,正獨自站在空地邊緣,冷著臉往楊魁那邊看。
張陸尋記得,方才來領饅頭的人里,沒有他。
與楊魁鬧成這樣,他自然也不會去另一邊。
倒真是寧可餓著,也不肯低頭。
張陸尋停了片刻,轉身走了過去。
少年聽見腳步,立刻看向他,眼中又露出戒備。
張陸尋從滿倉懷裡拿過四個饅頭,遞到他面前。
「拿著。」
「我不餓。」
少年將頭偏了過去。
張陸尋沒有收手。
「沒說你餓。」
他將饅頭往前遞了遞。
「我們吃不完,你幫著吃些。」
少年還想開口,張陸尋已經把饅頭塞進他懷裡,轉身拉著滿倉走了。
滿倉低頭看看自己剩下的四個,又抬頭看看張陸尋,沒有說什麼,老老實實跟了上去。
那少年抱著饅頭,愣了好一會兒。
等他回過神,兩人已經走出很遠。
空地另一側,楊魁仍被人圍著,不斷彎腰賠笑,先前舉著符紙打人的威風,早已不見了蹤影。
少年看了一眼,撇了撇嘴。
「什麼東西。」
他低下頭,狠狠咬了一口饅頭。
嚼了幾下,又朝張陸尋離開的方向望去。
「這個……倒還順眼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