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門栓被輕輕撥開的聲音接連響起。
少年們壓低腳步走出屋舍,跟在前方的楊魁與張陸尋身後,一步步朝界線走去。
距離那道暗紅界線只剩幾步時,楊魁忽然大喊一聲。
「兄弟們,跟我衝出去!」
可他身後的少年沒有一個人動,張陸尋身後的少年也同樣站在原地。
楊魁怔了一下,猛地轉過頭看向張陸尋,眼睛微微眯起。
「原來你還是防著我。」
「你不也一樣。」
張陸尋神色平靜。
若他真信了楊魁的話,一旦身後的人越過界線被殺,楊魁轉頭便會帶著人將他這邊屠盡,連他自己也活不下來。
「既然被你看出來了,那我也不必再裝。」
楊魁盯著張陸尋,臉色陰沉下來。
「張陸尋,今晚我便先解決了你!」
「是嗎?你憑什麼這麼有把握?」
張陸尋雙手垂在身側,神情沒有絲毫波瀾。
楊魁抬起手,正要讓人動手,遠處忽然傳來一陣呵斥聲。
「走快點,別磨蹭!」
楊魁聞聲回頭,臉色陡然大變。
簡隨風正帶著七百多名少年從後面趕來,將楊魁留在屋舍那邊的手下盡數押在中間。
那些少年手裡都握著長矛。
雖說只是用木桿綁著石片做成的簡陋兵器,可石片邊緣早已被磨得鋒利異常。
更讓人心驚的是,走在最前方的簡隨風與近百名精悍少年,左手全都提著一顆還在滴血的人頭。
那些人頭,全是楊魁手下的骨幹。
其餘被押過來的少年雙手都被草繩反綁,根本無力反抗。
楊魁臉上的血色迅速褪盡。
他怎麼也沒想到,自己留在後方的精銳竟會這麼快被人收拾乾淨。
這全靠簡隨風出手夠狠。
他一照面便接連殺了十幾個敢反抗的人,剩下的人被徹底鎮住,只能任由他們用繩索捆起來。
至於那些木矛,張陸尋早知自己和楊魁遲早會撕破臉,便提前讓心腹在暗中備好。
「陸尋,這些人全都殺了嗎?」
簡隨風走到近前,開口問道。
張陸尋點了點頭。
「可是……」
簡隨風遲疑了一下。
「他們都已經降了。我以前聽村里退下來的老兵說過,殺降不祥。」
「殺。」
張陸尋口中只吐出一個字。
被綁住的少年們頓時慌了神,爭先恐後地跪倒求饒。
「張大哥,我們知道錯了,我們不該跟著楊魁與你作對,求你饒我們一條命吧!」
「張哥,往後你讓我們做什麼,我們就做什麼,求你別殺我!」
「張大哥,我給你磕頭了,我家裡的爹娘還等著我活著回去呢!」
「閉嘴。」
張陸尋冷聲道。
求饒聲戛然而止,一眾少年縮著脖子,惶恐不安地望著他。
張陸尋看著他們,緩緩開口:「想活命也不難,兩顆人頭換一條命,你們敢不敢?」
簡隨風方才並非真想替這些人求情,他與張陸尋一唱一和,正是為了逼這些人死命抓住眼前唯一的活路。
被綁的少年們呼吸一滯,彼此對視一眼後,紛紛用力點頭。
「只要能活命,我們全聽你的!」
楊魁見勢不妙,臉上連忙擠出幾分笑意。
「張兄弟,何必把事情做絕?有什麼話,咱們大可以好好商量。」
「商量?」
張陸尋冷冷一笑。
「我白日裡便說過,過了今晚,從前的事一筆勾銷。我向來不跟死人計較,等你死了,咱們的帳自然就清了。你若是肯自己動手,我便放過其他人。」
「你放屁!秦仙師明明說……」
楊魁話說到一半,像是忽然被人掐住了脖子,生生把後面的話咽了回去。
「秦仙師說什麼?」
張陸尋看著他,嘴角浮出一絲冷意。
楊魁悶哼一聲,閉口不再多言,生怕落入張陸尋的圈套。
秦山的交代只有他們兩人知曉,若是當眾喊破,秦山第一個便不會留他。
張陸尋朝簡隨風遞去一個眼神。
簡隨風立刻帶著人列成整齊的陣勢,持矛的少年在前,赤手的在後,一步步將那些剛解開繩索的俘虜往暗紅界線那邊逼去。
剛恢復自由的少年們回頭看了一眼後方明晃晃的石矛,再轉過頭時,看向楊魁等人的目光已滿是兇狠。
「你們想幹什麼?想造反不成?信不信我現在就宰了你們!」
楊魁厲聲喝道,聲音卻有些發虛。
那些少年非但沒有退縮,反而邁開大步,徑直朝楊魁身後的人逼去。
張陸尋在心中暗暗搖頭。
到了這種關頭,楊魁竟還想著拿從前的威風壓人。
在生死面前,這種空口威脅根本毫無用處,只會逼得那些人徹底反水。
張陸尋目光一轉,落在楊魁身後的少年們身上。
「你們也一樣。誰能提兩顆人頭過來,誰就能活命,以前的事我概不追究。」
「別聽他挑撥!他絕不會放過你們,先跟我宰了前面這群叛徒!」
楊魁大吼一聲,率先沖了出去。
張陸尋那邊的陣勢已經擺好,他自然不敢帶著人心不齊的手下去硬撞石矛。
眼下唯一的辦法,就是先殺退前面這群反水的人,把身後的隊伍穩住。
張陸尋站在原地,冷冷看著原本同屬楊魁手下的兩撥人廝殺在一起。
為了活命,兩邊的人很快便拼了命。
有人倒下之後,血腥氣徹底激起了眾人的凶性,甚至有人為了爭搶地上的人頭,直接對身旁的同伴下了死手。
「都給我住手!這是張陸尋的詭計!你們忘了之前去投奔他的人是怎麼被趕出來的嗎?不殺了他,咱們今晚全得死!」
楊魁厲聲咆哮,伸手拽過一個正搶奪人頭的少年,雙手用力一擰,直接折斷了那人的脖子。
場中的混亂這才被壓了下去,眾人喘著粗氣,紛紛停手。
「張陸尋!,你當真夠狠。」
楊魁盯著張陸尋,牙關咬得咯咯作響。
「彼此彼此,是你先動了殺心。」
張陸尋語氣平淡。
「好!」
楊魁退回人群前方,攥緊雙拳。
「兄弟們,今晚咱們兩邊只能活一邊,不想死的就跟我衝過去!」
張陸尋神色不變,抬腳往前邁出一步。
他身後的隊伍隨之而動,握著長矛的少年排成一列,步伐整齊地向前壓去。
雙方很快撞在一起。
雖說兩邊人數相差不多,可張陸尋這邊半數人手裡都有長矛,剛一照面,楊魁那邊便有幾十人被石矛刺穿,慘叫著倒在地上。
「你們幾個跟我來,先宰了張陸尋!」
楊魁眼見正面的隊伍撐不住,立刻挑了十幾個身手最狠的少年,繞開長矛陣直撲張陸尋。
他心裡清楚,只要殺了張陸尋,對面這群人必定大亂,單靠一個簡隨風根本壓不住場面。
簡隨風雖能打,可在這群少年心中的威望遠遠比不上張陸尋。
「怎麼說?」
簡隨風偏頭看向張陸尋。
「攔住其他人,楊魁留給我。」
張陸尋平靜道。
眼下大局已定,即便他不出手,簡隨風也能輕易收拾殘局。
但簡隨風和手下的人都已經見了血,他身為領頭之人,若是不親手立威,日後便難以真正服眾。
用楊魁的命來立威,再合適不過。
「這麼有把握?」
簡隨風挑眉笑了笑。
「自然,我信得過教我本事的人。」
張陸尋淡淡一笑。
「好,那其他人便交給我!」
簡隨風朗笑一聲,活動了一下肩膀,只帶了十名少年迎上前去,便將楊魁帶來的幫手盡數攔下。
楊魁見簡隨風主動讓開道路,雖然有些意外,卻根本沒把張陸尋放在眼裡。
他嘴角露出一抹獰笑,大步衝到張陸尋身前,抬手便是一拳砸來。
張陸尋神色冷靜,側身避開拳鋒,右手順勢扣住楊魁的手腕,順著他前沖的力道猛地一擰。
這一招,與當初簡隨風制服楊魁時的手法如出一轍。
「咔嚓!」
骨頭斷裂的脆響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楊魁的右臂當即軟垂下來,緊接著胸口又挨了張陸尋一腳,整個人倒飛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嘴角溢出一縷鮮血,掙扎了幾下也沒能爬起來。
周圍正在交手的少年們紛紛停下動作,怔怔地看著這一幕。
簡隨風能輕易打倒楊魁,他們早已見過;可誰也沒想到,向來不顯山露水的張陸尋,竟也只用一招便廢掉了楊魁。
他們並不知道,在楊魁忙著作威作福的時候,張陸尋每天都在向簡隨風請教生死搏殺的伎倆。
簡隨風從小跟著做獵戶的父親進山,十歲便敢與山中野獸搏命。
楊魁平日裡再怎麼兇狠,也不過是仗著力氣大、敢下手,和真正從生死里摸爬滾打出來的簡隨風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張陸尋從前之所以會被楊魁壓制,只是因為自幼飢一頓飽一頓,底子太弱。
可這些日子眾人每天吞服破靈丹,體內積攢的靈氣越來越多,原本的體格差距早已不復存在。
在力氣相差不大的情形下,誰的手法更狠、更准,誰就能占得先機。
簡隨風曾對他說過,山裡的野獸相爭,從沒有多餘的架勢,一撲上去便是要分生死。
野獸如此,人也是如此。
張陸尋緩步走上前,抬腳踩在楊魁的胸口上,低頭俯視著他。
「你每次算計我,都指望著我會信你的鬼話。你覺得像你這種毒蛇一樣的人,我會信嗎?仗著一點小聰明到處算計,你當真以為旁人都是傻子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