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屋外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
步子邁得很穩,透著不緊不慢的調子,正是沈孤舟。
他出去不過半炷香的工夫,便折返了回來。
二樓緊接著傳來一道清冷的聲音。
「張陸尋。」
張陸尋立刻翻身下床,整理好身上的粗布麻衣,快步走出矮屋。
踏入閣樓二層的大廳,那座三足青銅丹爐依然擺在正中,周圍堆滿了大捆乾草藥。
還是聚靈丹,還是十副藥材。
沈孤舟沒有多說一句廢話。
他抬手指了指丹爐,翻手自儲物袋裡摸出一塊淡綠色的下品靈石,合在掌心,直接閉目打坐。
張陸尋走上前去,在丹爐前的蒲團上屈膝坐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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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急著點火,而是微闔雙目,把昨日凝丹時的靈氣流轉在心頭反覆拆解了幾遍。
等摸清了每一個關隘,他才抬起雙掌按在爐座兩側。
體內的微薄靈氣渡入其中,爐膛內呼的一聲,燃起了一團赤紅明火。
借著昨日的經驗,靈氣注入得極穩,青銅爐蓋並沒有彈開。
可當張陸尋撤下靈氣、抬手掀開爐蓋時,裡面的藥材還是化成了一攤焦黑的廢渣。
失敗了。
張陸尋臉上的神情沒有太大波瀾。
昨日僥倖成了一次,不代表往後每一次開爐都能順利結丹。
藥材雖然名字相同,可每一副的乾濕與年份都有些微差異,火候必須跟著隨時調整。
這些門道沒有任何名師指點,只能靠自己一點點用命去試。
張陸尋側頭看了一眼沈孤舟。
沈孤舟依然握著靈石閉目行功,對爐膛里傳出的焦糊味沒有任何反應。
張陸尋收回視線,心裡已經明白了他的意思。
十副藥材里只要能保住一枚成品,沈孤舟便不會發難。
想通了方才火勢稍急的緣由,張陸尋再次引動靈氣,燃起爐火。
兩副、三副、四副……隨著手上的動作越來越純熟,他的心神徹底沉浸在爐內的藥液變化中,完全忘了身後還坐著一位天之驕子。
到了第七副。
張陸尋撤下靈氣,伸手揭開沉重的青銅爐蓋。
丹爐底部靜靜躺著一枚泛著淡淡青光的渾圓泥丸,藥香清冽,正是成品的一品聚靈丹。
咔嚓一聲脆響。
沈孤舟手裡的下品靈石徹底耗盡,化作一攤灰白石粉,順著指縫散落下來。
他睜開雙眼,凌空一招,那枚聚靈丹便穩穩落入他的掌心。
沈孤舟低頭端詳了片刻,「不錯,繼續。」
張陸尋點了點頭,伸手拾起剩下的草藥。
這一次,沈孤舟沒有再合上雙眼,而是坐在太師椅上,視線緊緊落在張陸尋的雙手上。
若是能再成一枚,今日這筆買賣便是淨賺。
可惜剩下的三副藥材,最終還是以失敗告終。
第十次成丹時最為可惜,藥液已經在烈焰中心凝成了圓丸雛形,卻在收火的當口猛然崩裂,化作焦炭。
沈孤舟收起那枚煉好的聚靈丹,拂了拂衣袖。
「退下吧。」
他沒有責罰張陸尋。
沈孤舟能看得出來,張陸尋今日的控火手法比昨日穩妥得多,單憑自己摸索能走到這一步,已是十分不易。
只要多耗些時日,成丹的指望只會越來越大。
張陸尋順著木梯走下閣樓,踏入院中。
院角的空地上,韓石光著膀子,雙手死死攥著那把八棱精鐵重錘,咬牙砸在烏鐵上。
沉悶的打鐵聲一下接著一下,在庭院裡迴蕩。
兩人目光在半空撞了一下,韓石縮了縮脖子,手裡的重錘沒有敢停下。
就在這時,院門外圍的禁制光幕盪開一圈水波狀的漣漪。
簡隨風與馮山快步邁進院門,懷裡正抱著那隻通體漆黑的玄虎幼崽。
幼崽的嘴角掛著幾縷新鮮血跡,顯然剛在山腳下的獸欄牧場飽餐了一頓。
張陸尋站在自家矮屋門前,看著走進院落的兩人。
不知道什麼時候,自己也能走出這道禁制大門,去外面看上一眼?
……
玄煞宗,庶務峰。
金碧輝煌的百寶堂內,白玉石台橫貫大殿兩側。
沈孤舟站在一處木櫃前,青袍筆挺,神情平淡地看著前方的任務光幕。
周圍來往的內外門弟子,視線時不時落在他身上,壓低了嗓門議論紛紛。
「瞧瞧,那位便是沈師弟吧?」
「可不是嘛,水木雙靈根圓滿,還沒踏入築基就被長老破格收為親傳弟子。」
旁邊一名青年修士嘖了一聲,「聽聞沈師弟近些日子還在琢磨丹道,今日又帶了聚靈丹過來換靈石。」
「當真有這等事?煉丹極耗資糧,無人指點,如何能成?」
另一人搖了搖頭,「天縱之才,哪裡是你我能揣度的。」
面對周遭的讚譽,沈孤舟連眼皮都未曾抬過一下。
木櫃後方的執事弟子拿起一隻粗劣的小瓷瓶,拔掉塞子,倒出一枚泛著青光的聚靈丹。
那名弟子仔細捏在指尖看了看,又湊在鼻翼前輕嗅藥香,確認無誤後放回瓶中,接著去開下一隻。
一連十隻瓷瓶,十枚成品聚靈丹。
執事弟子眼底閃過一絲訝異,將櫃面上碼好的數十塊瑩白靈石推到沈孤舟面前。
那名執事弟子笑著拱了拱手,「成色皆是合格的一品聚靈丹,每枚按宗門規矩折算三塊下品靈石,一共三十塊,沈師弟點點。」
「不必了,百寶堂的信譽我自然信得過,」沈孤舟收起靈石,「再替我取一百副聚靈丹的藥料。」
此話一出,櫃檯附近的幾名老弟子倒吸了一口涼氣。
一次性拿出手十枚聚靈丹,又當場買下一百副藥料,這等手筆已然不遜色於那些入門數年的藥師。
圍觀眾人交頭接耳,只當這位天才弟子心氣極高,打算在丹道上一展身手。
誰也未曾料到,這位享盡美名的大宗驕子,甚至從未親自點過一次爐火。
所有的丹藥,全出自後院那個靈根殘破的役徒之手。
十副藥材不過耗費兩塊下品靈石。
一枚聚靈丹便能換回三塊靈石。
只要十副藥材里能成出一枚,便絕不會虧本。
而以張陸尋如今的手法,已經能穩穩保住這個進帳。
沈孤舟袖袍一卷,將碼放整齊的藥料收入儲物袋,轉身走出大殿。
……
灰瓦矮屋內。
張陸尋盤膝坐在堅硬的床板上,雙手結印,引導周遭微薄的靈氣灌入氣海。
破損的丹田依舊像只漏風的皮囊,靈氣匯入其中,便順著裂隙絲絲縷縷地散溢出去。
可他沒有停下。
因這幾日連續開爐控火,神識與靈氣在極度消耗下反覆淬鍊,丹田裡殘留的那點靈氣,反而比剛沖開氣海時更加凝實。
突然!
院外傳來一聲悽厲的慘叫。
張陸尋猛地睜開雙眼,散開指訣,一步搶到窗台前,順著破損的窗紙往外看去。
院門旁的荒地上,胡亦瑤正蜷縮在泥地里劇烈翻滾,嘴裡溢出斷斷續續的痛苦哭喊。
沈孤舟不知何時已經折返。
他負手站在台階上方,周身靈氣盪開陣陣漣漪,神色漠然地俯視著地上的少女。
那片原本該被靈泉澆灌的荒地上,數十株草苗盡數枯黃萎頓。
沈孤舟垂眸看著滿地打滾的胡亦瑤,眼底沒有半點波瀾。
「廢物,讓你種藥材都種不好,要你有何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