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石光著膀子,手裡的八棱精鐵重錘停在半空,一時忘了砸下去。
院角的泥地上,胡亦瑤正蜷縮成一團,嘴裡溢出斷斷續續的哭喊。
沈孤舟負手立在石階上方,眼角餘光朝這邊斜斜一掃。
韓石脖子猛地一縮,連忙掄起重錘狠狠砸在烏鐵上。
鐺!
沉悶的敲擊聲在院子裡震盪開來,火星濺得到處都是。
韓石抹了把腦門上的汗,不敢再往那邊多看一眼,只能在心底替胡亦瑤捏了把汗。
就在這時,院門外圍的禁制光幕盪開一圈水波狀的漣漪。
簡隨風和馮山快步邁了進來。
那隻通體漆黑的玄虎幼崽正趴在簡隨風懷裡,嘴角還掛著幾縷剛撕扯下來的生肉血沫。
馮山一見院裡的架勢,腳步猛地一頓。
他二話不說往後退了退,緊貼著院牆站定,眼觀鼻鼻觀心,全當自己什麼都沒瞧見。
簡隨風一把將懷裡的幼崽塞給馮山,快步衝上前,直接擋在胡亦瑤身前。
他昂著頭,直視著台階上方的沈孤舟,「她頭一回種這草藥,本來就沒經驗,能養成這樣已經不容易了,你怎麼能這麼對她?」
沈孤舟眉梢微挑。
「又是你。」
下一刻,沈孤舟眉心陡然一沉,識海深處的狂暴靈識驟然碾壓而下。
潛伏在體內的血煞丹應聲暴動。
簡隨風整個人當場摔在青石板上,五臟六腑如同被鐵鉗死死絞在一處,疼得滿地打滾。
沈孤舟居高臨下俯視著他,嘴角泛起一抹殘忍的笑意,「前些日子我外出辦事,你們在背後沒少嚼舌根,就數你罵得最歡。」
簡隨風額頭青筋暴跳,牙關咬得咯咯作響,硬是一聲沒吭。
「我要她服侍,你轉頭就破了她的身子。」
沈孤舟往前邁了一步,聲音冰冷刺骨,「三番兩次挑釁我,真以為我不敢殺你?」
眼見簡隨風死死瞪著自己,沈孤舟冷笑一聲,「既然想替她出頭,那就替她受著吧。」
靈識壓迫再次加重。
「啊——!」
簡隨風終於沒忍住,喉嚨里溢出一聲悽厲的慘叫,整張臉扭曲得不成樣子,汗水瞬間將衣衫打得透濕。
韓石和馮山站在遠處,能真切感受到簡隨風的氣息在飛速衰弱下去。
可誰也不敢上前多挪半步。
胡亦瑤體內的血煞丹同樣在發作。
她疼得根本爬不起來,只能趴在泥水裡,淚水止不住地順著眼角往下淌。
吱呀一聲。
矮屋那扇破舊的木門,被人從裡面拉開了。
院子裡的慘叫聲與打鐵聲仿佛在這一瞬間被撕開了一道口子,顯得格外突兀。
沈孤舟轉過頭,看著邁步走出屋門的張陸尋,眉頭微微一皺。
「怎麼,你也想替他們出頭?」
沈孤舟面無表情,「別以為你能煉丹,我就不敢收拾你。」
張陸尋搖了搖頭。
他在石階下停住腳步,神色平靜地開口道:「奴才只是想去瞧瞧那些藥材還能不能救,若是能救活,還能替師兄多煉幾枚聚靈丹。」
聽到這話,沈孤舟眉間的陰鬱這才漸漸散去。
他收回了壓在簡隨風身上的靈識,抬手掐出一道法訣,在院門禁制上撕開一道僅容一人通行的缺口。
沈孤舟率先邁開步子,「都滾出來。」
張陸尋立刻跟了上去。
經過胡亦瑤身旁時,他側過臉,極快地遞過去一個微不可察的眼神。
胡亦瑤強撐著從地上爬起來,慌忙攙扶起渾身脫力的簡隨風,跌跌撞撞地跟了出去。
來到庭院外的荒地前。
張陸尋顧不上多看四周的山景,快步走進那片枯萎的藥圃。
他在一株發蔫泛黃的紫莖草苗前蹲下身子,微闔雙目,將那一縷微弱的靈識探入泥土之中。
片刻後,張陸尋抬起雙掌,渡入體內的木系靈氣,順著根莖四周將淤積的水分緩緩抽出。
「水澆得太透了。」
他雖然沒有侍弄過靈田,但這幾日整日與乾燥藥材打交道,加上體內五成木靈根天生對草木有一絲感應,稍一探查便摸清了癥結所在。
張陸尋指尖泛起淡淡青芒,將一縷溫和的靈氣注入草葉。
原本耷拉在泥地上的黃葉,竟漸漸舒展開來,重新透出一抹極淡的生機。
他站起身,走到旁邊幾步。
「這一株埋得太深了,透不過氣。」
張陸尋刨開浮土,接著走向下一處,「這株水給得不夠,根扎得太淺。」
「還有這一株……灌入的靈氣過烈,底下的嫩根已經燒爛了。」
前後不過一炷香的功夫。
大半快要死透的藥苗,便被他逐一理順,歪歪斜斜地在晨風中立了起來。
沈孤舟站在田壟邊靜靜看著,原本陰沉的臉色終於舒緩開來。
「行了,」沈孤舟打斷了他,「告訴他們往後怎麼照料,然後跟我進來。」
「是。」
張陸尋應了一聲,拍拍手上的泥土,走到胡亦瑤跟前,把澆水的分量與深淺逐一交代了一遍。
胡亦瑤通紅著眼眶,滿是感激地看著他,「張陸尋……謝謝你。」
張陸尋臉上的平靜卻在剎那間冷了下來。
「這麼點小事都辦不利索,宗門要你何用?」
張陸尋視線在她臉上停了停,「與其謝我,不如多用點腦子。」
胡亦瑤一愣,眼眶裡打轉的眼淚啪嗒一聲掉了下來。
遠處的韓石和馮山也都看傻了眼。
張陸尋平日裡做事向來有分寸,怎麼今日說話這般刻薄?
簡隨風剛緩過一口氣,聽到這話,心頭的火氣瞬間頂了上來。
他一把狠狠揪住張陸尋的領口,怒目而視,「張陸尋,你吃錯藥了?憑什麼這麼數落她!」
張陸尋沒有掙脫,任由他拽著,「做錯了事,難道還不准別人說?」
「你……」
簡隨風死死盯著他這張毫無波瀾的臉,「你怎麼變成這副鬼樣子了?」
「我一直都是這樣,」張陸尋直視著他的眼睛,「為了活命,我什麼都可以做。」
簡隨風眼底的怒火逐漸化作一片失望,喃喃道:「不是的,你以前絕不是這樣的人……」
張陸尋冷笑了一聲。
「與其琢磨我變成了什麼樣,不如好好管教你的女人,別再到處惹禍。」
他伸手扯開簡隨風的五指,「若不是她笨手笨腳,大家何至於平白受這些罪?」
砰!
簡隨風再也按捺不住,掄起拳頭狠狠砸在張陸尋臉上。
張陸尋整個人被掀翻在田壟里,後背重重撞在一塊山石上,嘴角當場破開,滲出猩紅的血絲。
「你個混帳東西!」
簡隨風還想撲上去,卻被胡亦瑤拼死從背後抱住。
張陸尋撐著地面站起身來,面無表情地擦掉嘴角的血跡。
他沒有再看簡隨風一眼,甚至沒有多說半個字,徑直轉身跨進院門。
他在心裡默默嘆了口氣。
難聽的話確實傷人。
可若是剛才露出半點同情,他們今天誰都別想好過。
沈孤舟最忌憚的,就是手底下的役徒抱成一團。
如果是為了保住藥材,沈孤舟會覺得他是一條聽話好用的狗;可要是為了替同伴出頭,沈孤舟只會覺得他包藏禍心。
只有讓他們徹底反目,沈孤舟才會真正放心。
張陸尋踏進庭院時,韓石正好將一塊巴掌大小的烏鐵鐵精雙手呈給沈孤舟。
韓石擦了擦臉上的汗水,指著角落裡散落的碎鐵塊,「沈師兄,這些廢料已經沒法再提煉,敢問該如何處置?」
沈孤舟接過鐵精,眼皮都沒抬一下,「賞你了。」
他餘光瞥見張陸尋跟了上來,轉身朝著閣樓木梯走去。
踏入二層大廳。
沈孤舟袖袍一抖,大批乾草藥呼啦啦落下來,瞬間在寬敞的地板上鋪了厚厚一層。
「一百副藥材,」沈孤舟在太師椅上坐定,語氣淡漠,「出二十枚聚靈丹便算你合格。抓緊時間,靈氣耗盡便在此處打坐。」
張陸尋躬身應道:「奴才遵命。」
他走到那尊三足青銅丹爐前屈膝坐定,順手取過第一副七叢根和靈霧花。
雙掌按在爐座兩側,體內微薄的靈氣渡入其中。
呼的一聲。
赤紅的爐火轟然燃起,動作嫻熟得像是在心頭演練過千萬遍。
兩個時辰後,體內的靈氣徹底見底。
張陸尋從丹爐底部起出兩枚帶著溫熱的青色聚靈丹,用兩隻粗瓷小瓶裝好,雙手遞到了沈孤舟面前。
看著那兩枚成色規整的丹藥,張陸尋心頭忽然泛起一陣極淡的自嘲。
煉了這麼多天丹,他自己卻連一枚丹藥的滋味都沒嘗過。
每當靈氣被抽空,也只能像條死狗一樣蜷縮在蒲團上,忍受著破損氣海傳來的陣陣虛脫與寒意,一點點靠吐納熬過來。
這一切,只因為他是役徒。
他不配用這些好東西。
沈孤舟見他眼神有些發直,眉頭微微一挑,「怎麼?」
張陸尋猛地回過神來,連忙垂下頭去,「回師兄,奴才只是心神消耗過重,一時有些眩暈。」
「那就少在這兒發愣。」
沈孤舟將瓷瓶收好,揮了揮袖子。
張陸尋退回蒲團前,抓緊打坐恢復,隨後再次開爐。
整整五天過去。
閣樓大廳里的焦糊味與藥香混在一處,幾乎從未散去。
最後一團火焰自爐膛內緩緩熄滅。
地上的大捆草藥早已不見了蹤影,取而代之的,是太師椅旁整齊碼放的二十四隻白瓷小瓶。
成丹二十四枚。
這個數目,遠遠超出了沈孤舟最初的預計。
沈孤舟順手拿起幾隻瓷瓶驗了驗,臉上罕見地浮現出一絲笑意,「不錯,這些日子你倒是老實了許多,沒像剛進門時那般一身反骨。」
張陸尋垂首站在一旁,「奴才如今只求活命,不敢有異心。」
「你能有這份見識,倒也不算太蠢。」
沈孤舟拔掉一隻瓷瓶的木塞,倒出一枚泛著青光的聚靈丹。
他捏在指尖打量了兩眼,隨後手腕輕飄飄一翻。
啪嗒。
那枚圓滾滾的丹藥直接掉在青磚上,順著地面滾進了落滿焦炭與泥灰的牆角。
沈孤舟靠在椅背上,淡淡開口道:「賞你了。」
張陸尋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那枚沾著灰泥的丹藥上,雙手在袖中緩緩握緊。
他深深躬下身去,「回稟師兄,此物太過貴重,奴才萬不敢受。況且奴才氣海已破,即便服下也存不住藥力,平白糟蹋了寶物。至於消耗的靈氣,奴才只需自行打坐兩日便可恢復。」
沈孤舟嘴角的笑意慢慢收斂了起來。
「我賞你的東西,你沒資格拒絕。」
張陸尋將頭埋得更低,「奴才……不敢。」
他確實渴望知道自己煉出的丹藥到底有什麼效力。
可沈孤舟把它隨手扔在髒水灰垢里,這是明目張胆的羞辱。
當年母親即便滿身淤青,也總是把那件破襖子洗得乾乾淨淨才套在他身上。
人可以窮,但不能把自己活成任人踩踏的爛泥。
沈孤舟眼底閃過一絲狠厲,識海中的靈識驟然發難。
體內那枚血煞丹再次瘋狂撕咬內腑!
「唔!」
張陸尋整個人撞在青磚上,五臟六腑如同被生生撕開,疼得渾身骨頭咯咯作響,冷汗瞬間浸透了衣背。
沈孤舟走上前去,抬腳踩在張陸尋的手背上,居高臨下俯視著他。
「真以為替我煉出幾爐丹藥,就能跟我討價還價了?」
森寒的聲音自頭頂落下來。
「你這輩子都是我的徒奴,生死全憑我一句話,這就是你的命,你永遠也逃不掉。」
沈孤舟眼眸微眯,「現在,給我撿起來吃掉!」
張陸尋趴在地上,手指死死摳著地磚縫隙。
他很清楚自己的處境。
一個氣海破損的役徒,就算在丹道上摸索出一點門道,也終究成不了真正的煉丹大師,更無法隨沈孤舟的修為一同成長。
等到沈孤舟踏入築基,他這點微薄的作用,就會被徹底榨乾。
但在那之前,他必須活著。
只要喉嚨里還剩下一口氣,他就不能死在半路上。
張陸尋顫抖著伸出血肉模糊的右手,自泥灰里抓起那枚混著焦渣的丹藥,送入口中,硬生生咽了下去。
丹藥入腹,體內那股瘋狂肆虐的劇痛才漸漸平息下來。
沈孤舟冷哼一聲,將腳自他手背上移開,「往後記得擺正自己的位置。滾吧。」
「奴才……告退。」
張陸尋踉蹌著爬起身子,沒有去抹額頭上的虛汗,深深行了一禮,一步一步退出了大廳。
走下閣樓木梯,踏入院中。
夜幕早已落下,對面矮屋的窗紙後隱隱透著幾道張望的目光。
張陸尋頭一回沒有去看,也沒有給出任何回應,徑直推門走進了自己的屋子。
合上門栓的那一刻,他背靠著土牆滑坐在地上,渾身控制不住地發顫。
他知道小不忍則亂大謀。
可當尊嚴被按在泥水裡踐踏時,那股鑽心的屈辱,根本無法抹平。
為了活下去,為了能回那個山村看一眼母親,他可以跪,可以咽下地上的泥灰。
但絕不代表他認了這條命!
慘白的月光順著破損的窗欞照進來,灑在冰冷的通鋪上。
張陸尋緩緩抬起頭,透過窗紙的縫隙,死死盯著那座燈火通明的二層閣樓。
眼底原本潛藏的那團火苗,終於在此刻轟然炸開。
本來還有些猶豫。
可現在,他下定決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