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沈孤舟邁步走出庭院,徑直朝著庶務峰百寶堂的方向掠去。
儲物袋裡整整齊齊碼放著二十三枚一品聚靈丹。
一口氣拿出這麼多成品丹藥,足以在百寶堂的執事弟子面前引起不小的轟動。
等把這批靈丹全部換成瑩白的下品靈石,接下來很長一段時間,他的修行資糧都不會再捉襟見肘。
而在閣樓後方的灰瓦矮屋裡,真正熬盡心血開爐凝丹的人,卻對此一無所知。
沈孤舟走後不久,沉寂的庭院裡漸漸有了動靜。
簡隨風伸手推開矮屋的木窗,朝著兩側的屋舍張望了一圈。
「哥幾個,出來透口氣?」
隔壁的窗欞輕輕晃動了一下。
韓石探出半個腦袋,剛想伸個懶腰,目光冷不丁掃到簡隨風懷裡的那團黑影。
韓石嚇得脖子一縮,把腦袋往後撤了半尺,心有餘悸地盯著那隻玄虎幼崽。
「怎麼長這麼快?」
他壓著嗓門,語氣發虛,「你能不能別老把它抱在窗口,看見它我渾身發毛。」
不過十多天的工夫,當初只有兩個巴掌大的玄虎幼崽,個頭已經翻了一倍。
雖然不知道這到底是哪種凶獸血脈,但既然能被親傳弟子專門養在院裡,自然不可能是山林里尋常的野獸。
簡隨風伸手撓了撓幼崽下巴上的軟毛,咧嘴一笑。
「一隻小畜生有什麼好怕的?」
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神色頗為得意,「我爹可是山里十里八鄉有名的獵戶,死在他箭底下的惡虎沒有十隻也有八隻,早些年我也親手射殺過一隻。」
「再說了,小黑溫順得很,一點也不凶。」
他低下頭,晃了晃懷裡的幼崽,「小黑,你說是不是?」
「嗷。」
幼崽懶洋洋地叫了一聲,伸出兩隻短粗的爪子扒住窗台。
可它剛出生沒多久,四肢根本使不上力氣,身子一歪就要往窗下跌落。
簡隨風眼疾手快,一把扯住後頸皮將它拎了回來。
另一扇矮屋的木窗也被人推開了。
胡亦瑤站在窗台前,抬手攏了攏額角的碎發。
「你還真把它當狗養了,」胡亦瑤瞥了他一眼,「取個名字也這麼難聽,小心哪天它野性發作咬你一口。」
「那不能夠。」
簡隨風把幼崽抱在懷裡,「天天都是我給它餵肉擦身,它跟我親近著呢。」
正說著,旁邊的木窗發出一聲吱呀輕響。
張陸尋推開窗子,探出半邊身子。
簡隨風臉上的笑意瞬間收得乾乾淨淨。
他冷冷掃了張陸尋一眼,從鼻腔里擠出一聲冷哼,把頭扭到了另一側。
張陸尋面上同樣沒有半分波瀾,視線從簡隨風臉上划過,直接落在了韓石那邊。
韓石夾在兩人中間,臉上露出一抹侷促。
「大清早的,都別板著臉嘛。」
他揚起手,將一塊碎銀順著窗口扔向張陸尋,「陸尋哥,拿去隨便花。」
張陸尋抬手穩穩接住。
韓石又轉過身,將剩下的兩塊分別丟給另外兩人,「隨風,接好了。亦瑤,這塊大的留給你。」
簡隨風接住銀塊,放在掌心裡掂量了兩下。
「這要是放在村子裡,我肯定敲鑼打鼓跟爹娘喊我發財了。」
他撇了撇嘴,語氣裡帶著幾分自嘲,「可在這鬼地方,銀子算個屁用,全都是些別人不要的破爛。你要是能給我扣出一塊下品靈石,那我一定好好謝你。」
韓石無奈地攤了攤手,「那種仙家寶貝,咱們哪裡能碰得著?」
張陸尋低頭端詳著掌心中的銀塊。
觸手冰涼,分量約莫有二十兩上下。
他的嘴角扯出一抹自嘲的笑意。
當年那個嗜賭如命的父親,為了還清賭債,只拿三兩銀子就把他抵給了賭坊。
賭坊轉手將他賣給許歸鶴時,也不過收了十兩銀子。
許歸鶴買下他時毫不還價,當時他只覺得那些修士出手極為闊綽。
直到進了玄煞宗他才明白,凡人拼上一條命去爭搶的黃白之物,在修士眼中,不過是墊在腳底下的塵土。
就因為幾兩碎銀子,他便被賣到了這個暗無天日的牢籠里。
張陸尋握緊手裡的銀塊,抬手朝韓石晃了晃,「謝了。」
雖然眼下派不上用場,但日後若有機會逃出山門,這些凡銀便能派上大用場。
韓石擺了擺手,「都是關在一處的難兄難弟,說這些見外的話幹什麼。」
韓石探出腦袋,朝著院角最偏僻的那間屋舍喊道:「馮山,你要不要也分一塊?」
屋子裡靜悄悄的,連半點聲響都沒有。
簡隨風斜睨了一眼,輕嗤一聲,「你理那個悶葫蘆做什麼?他要是能開口應你一句才怪了。」
進了庭院這麼久,馮山從來沒和旁人主動講過一句話。
哪怕每日跟著簡隨風去獸欄取肉餵獸,他也像個影子一樣跟在後頭,一聲不吭。
在遵守沈孤舟立下的規矩這一點上,他做得比任何人都要嚴實。
吱呀。
矮屋破舊的木門突然被人推開了。
在幾道錯愕的視線中,馮山面無表情地邁步走入院中。
他看了一眼韓石手裡的碎銀,擺了擺手,示意自己不要。
隨後,他徑直走到簡隨風的窗台下,抬手指向簡隨風懷裡的玄虎幼崽。
簡隨風這才反應過來。
原來到了去山腳獸欄取鮮肉的時辰了。
「走了,我們出去放風去了。」
簡隨風抱著幼崽跳出窗台,大笑了一聲,「嘖嘖嘖,能出這道大門的感覺就是舒坦。」
走過院中時,他挑釁地瞪了張陸尋一眼,眼神里寫滿了炫耀。
張陸尋靠在窗邊,目光平靜地看著兩人朝院門走去。
雖然知道簡隨風是故意擺出這副勢不兩立的做派給暗處瞧,可看著兩人能走出禁制,他心底依然忍不住泛起一絲艷羨。
什麼時候,自己也能走出這片禁制大門,去外面看上一眼?
韓石把剩下的碎銀揣回懷裡,嘆了口氣,「烏鐵提煉完了,我現在又不能到院子裡走動,要是能跟他們換一換就好了。」
張陸尋剛想接話,耳尖忽然微微一動。
院門外圍的禁制光幕泛起了一圈細密的水紋。
簡隨風和馮山剛剛邁出院門,光幕產生漣漪本不稀奇。
可順著晨風,張陸尋清晰地聽到了四道交錯的腳步聲。
沈孤舟回來了!
張陸尋面色微變,立刻豎起食指抵在唇邊,朝著韓石比了個噤聲的手勢,抬手指向院外。
隨後,他動作極輕地合上了木窗。
韓石心領神會,慌忙把窗子也嚴嚴實實關了起來。
院子裡傳來了沉穩有力的腳步聲。
「張陸尋。」
冰冷清冽的聲音在庭院上空響起,不帶絲毫起伏。
張陸尋整了整衣衫,推門快步走出,低頭跟在沈孤舟身後,一步步走上閣樓二層。
大廳正中,那尊三足青銅丹爐靜靜矗立著。
看沈孤舟的架勢,顯然是要他繼續開爐煉丹。
如今煉製聚靈丹的手法已經純熟,只要沈孤舟不再刻意刁難,成丹並非難事。
然而沈孤舟坐上太師椅後,並未取出草藥,而是反手自儲物袋中摸出了兩枚泛著螢光的青白玉簡,隨手丟在蒲團旁的案几上。
張陸尋心頭微微一沉。
要煉新丹藥了。
他走上前去,拿起第一枚玉簡貼在眉心,調動微弱的靈識探入其中。
裡面記載的是一品丹藥回春丹的丹方。
此丹專治外傷骨折與內腑震盪,在修士之間明爭暗鬥的廝殺中,受傷在所難免。
聚靈丹或許有人吃不起,但保命療傷的回春丹,基本上是每個修士腰囊里的必備之物。
只是回春丹的煉製更為繁瑣,足足需要九味靈藥,比聚靈丹多了兩味。
別看只是增加了兩味草藥,其中的藥性變化以及控火手法都更為複雜,煉製難度要比聚靈丹大上不少。
張陸尋放下第一枚,拿起第二枚玉簡。
靈識探入的瞬間,他的心跳不由得漏了半拍。
第二枚玉簡里記載的並不是丹方,而是對藥性之間的生克轉換進行了闡述,甚至還詳細介紹了上百種靈藥的藥性特徵。
這絕對是一件求之不得的好東西。
看來沈孤舟也明白,單憑一個沒有師承的役徒瞎琢磨,根本不可能煉出更高階的靈丹,還是需要一些前人積攢的經驗典籍。
等張陸尋收回靈識,沈孤舟抬了抬手,將玉簡收回袖中。
「看明白了?」
沈孤舟一揮衣袖,大批草藥呼啦啦落在大廳青磚上,「開始吧。」
張陸尋坐回蒲團上。
他按照玉簡中的記載,將九味藥材依序擺在身側。
抬起雙手貼在爐底,體內靈氣緩緩渡入,赤紅的烈焰轟然燃起。
此時的他雖然不像第一次煉製聚靈丹時那樣手忙腳亂,但心裡也並不輕鬆。
回春丹的藥性變化遠比聚靈丹兇猛,這一次,他沒有半點把握能煉製成功。
砰!
第一爐藥材剛投入第七味,爐膛內便傳出一聲悶響,焦黑的濃煙順著縫隙嗆了出來。
沈孤舟面無表情,坐在太師椅上並未吭聲。
緊接著是第二爐、第三爐、第四爐……無論張陸尋如何細微地調整靈氣,九味藥液在丹爐中心相撞時,總有一味藥力無法調和,最終崩散成灰。
隨著地上堆積的藥材越來越少,太師椅上的沈孤舟,臉色也一點點陰沉了下來。
大廳里的焦糊味越來越濃。
直到第十副藥材在爐內化作一灘烏黑的焦渣,赤紅的火焰徹底熄滅。
廳堂里死一般寂靜。
沈孤舟眉心猛然壓低,怒吼聲瞬間響徹了整座庭院。
「廢物!」
伴隨著這聲暴怒的厲喝,沈孤舟識海中的狂暴靈識轟然碾壓而下。
潛伏在體內的血煞丹驟然發作!
張陸尋慘哼一聲,整個人當場從蒲團上摔落,痛苦地倒在地上劇烈翻滾。
五臟六腑如同被鐵鉗死死絞在一處,根本沒有半點辯解的力氣。
回春丹比聚靈丹難煉得多,不是每一次運氣都會站在他這邊。
對於從未接觸過的丹藥來說,別說是耗費十副藥材,就算是百副也是極尋常的事。
這也是許多剛入門的修士根本不敢涉足丹道的緣故,因為實在太耗費修行資糧了。
可沈孤舟才不會管這些道理,他只要結果。
在他眼裡,張陸尋只是一個任憑驅使的徒奴,做得好是理所應當,一旦讓他失望,就要受罰!
沈孤舟大步走上前去,抬起腳狠狠踩在張陸尋的臉上。
堅硬的青磚被死死壓進皮肉里。
「那十副藥材花了五塊下品靈石,那份藥性詳解典籍花了十塊靈石!」
森寒的聲音自頭頂砸落下來。
「就是把你剁碎了論斤賣,你都還不起我這十五塊靈石,沒用的廢物!」
似乎覺得這樣還不解氣,沈孤舟抬起腳,用力將地上的張陸尋狠狠踢飛出去。
砰!
張陸尋整個人撞在堅硬的青石牆壁上,將牆面砸出一圈蛛網般的裂縫。
一口猩紅的鮮血從他嘴角不斷溢出。
青色衣袍一晃,沈孤舟一步踏出,瞬間到了張陸尋面前。
他探出五指死死掐住張陸尋的脖頸,將他整個人凌空舉了起來。
「明日你要是還煉不出來一枚,我會讓你生不如死!」
沈孤舟手腕一甩,「滾!」
張陸尋的身子被狠狠扔向樓梯口,一路順著粗糙的木階滾落下去。
咚、咚、咚……。
撞擊聲在空曠的樓梯間迴蕩,最後重重砸在了一層的地面上。
他在地磚上躺了一會兒,胸口劇烈起伏著。
直到體內血煞丹的余痛稍稍退去,張陸尋才掙扎著撐起手臂爬起身子,抬起袖口將嘴角的鮮血擦拭乾淨。
他拖著受傷脫力的身軀,慢慢挪動腳步,走出了閣樓的大門。
剛踏入院中。
對面的幾扇矮屋窗戶後,簡隨風、胡亦瑤與韓石的目光,幾乎在同一時間落在了他身上。
顯然,剛才閣樓里傳出的動靜,眾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隨後,又有一道目光落在了張陸尋身上。
那是馮山。
一向不管閒事的他,此刻也站在窗邊看著張陸尋,眼神不似往日那般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