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陸尋靠在門板上,視線隔著窗紙,掃過庭院裡的四道影子。
他垂下眼皮,將眼底翻湧的戾氣死死按了回去。
哪怕到了這一步,戲也得接著演。
他沒有多看簡隨風和胡亦瑤一眼,只是順著視線,朝韓石與馮山那邊遞過去一個平靜無波的眼神。
隨即,他反手將門閂嚴嚴實實合上。
剛跨回屋裡,張陸尋喉頭一甜,整個人猛地彎下腰,捂著嘴劇烈咳嗽起來。
溫熱的鮮血順著指縫溢出,滴滴答答砸在粗糙的泥地上。
沈孤舟踹的那一腳極狠,幾乎將他的內腑徹底震碎。
若不是丹田裡那股微薄靈氣拼死護住了心脈,剛才在二樓大廳,他就已經是一具屍體了。
張陸尋抬手抹掉嘴角的血跡,手指無意間碰到了手腕。
那是母親留下的舊紅線。
紅線下面,繫著那枚被汗水磨得光滑發亮的舊銅錢。
他將銅錢攥在掌心,反覆摩挲了幾下,指節感受著那點微弱的涼意。
浮躁的殺意一點點沉了下去。
他重新在通鋪上盤膝坐定,雙手掐訣,引導著周遭微弱的靈氣浸潤受損的經脈。
留給他的只有這一夜。
他必須儘快壓下傷勢,然後把那份藥性詳解典籍徹底吃透。
約莫過了一個時辰。
張陸尋緩緩睜開雙眼,吐出一口夾雜著血沫的濁氣。
身上的鈍痛輕了許多,至少不會再影響手上的動作。
他剛要凝神回憶玉簡里的藥理,耳邊忽然傳來一陣輕微的沙沙聲。
張陸尋眼神一動。
那動靜是從右側牆角傳來的。
那是與簡隨風屋子相連的那面土牆。
張陸尋沒有作聲,放輕步子挪過去,伸手搬開擋在牆角的破舊木櫃,整個人伏在地面上仔細聽著。
土屑窸窸窣窣地往下掉。
片刻後,一塊乾癟的土磚被人從對面頂開,牆角露出了一個拳頭大小的窟窿。
緊接著,一隻手從洞口伸了過來。
掌心裡托著一塊沉甸甸的碎銀,正是白日裡韓石分給他們的銀料。
那隻手在銀塊正面輕輕叩了兩下,便迅速縮了回去。
張陸尋坐在牆邊。
借著修成鍊氣一重後的目力,昏暗的屋角如同白晝,他一眼就瞧見了銀面上用硬物刻出來的三個小字。
「有事沒?「
張陸尋拇指在銀面上一抹,銀屑簌簌落下,那三個字瞬間被抹平。
他用指甲在平整的銀面上用力劃了一道,留下一個字。
「沒。「
他小時候雖然整日為了一口吃的東奔西跑,但村里辦過義塾,只要是村裡的娃,都能在窗外扒著聽。
他家沒出過束脩,他不好意思進屋,便趴在窗台下一字一句跟著念。
字認得不少,只是手生,劃出來的筆跡有些歪歪扭扭。
張陸尋順著洞口,把銀塊輕輕推了回去。
不過兩息功夫,銀塊再次被遞了過來。
上面的字跡換了一行,劃痕深且急促,透著一股壓不住的惱火:
「沒事就好,那狗東西下手真狠,你都裝得跟孫子一樣了,他還這般折騰你。下次他在樓上動靜不對,你就重重咳嗽一聲,老子立刻拎著錘子衝上去跟他拼了。「
張陸尋搖了搖頭,抹去字跡,劃出兩行小字:
「之前在田壟上數落胡亦瑤的話,對不住了。當時沈孤舟就在邊上盯著,我若是不把話說絕,他絕不會信我。「
銀塊遞過去,很快又被送了回來。
簡隨風回得極快:
「扯淡,我倆能不知道你的為人?亦瑤早跟我說了,你那是救她。不過我就是想不明白,咱們私底下好好的,憑什麼非要在明面上演這齣反目的戲碼?難不成咱們私底下說兩句話,沈孤舟還能長了順風耳?「
張陸尋眼中閃過一絲冷意,指甲在銀面上迅速遊走:
「他聽不見,但有人會替他說。「
「什麼意思?「
張陸尋刻下字跡:「還記得前些天沈孤舟折騰你時說的話嗎?他說他在外面辦事,院子裡就數你罵得最歡。「
「除了剛進院子那回被他堵個正著,往後咱們哪次不是等他走遠了才敢喘口氣?他憑什麼說得這麼篤定?「
「我們五個裡頭,有人在偷偷給他遞話。「
「只要那人看到我們撕破臉,沈孤舟自然就信了。「
銀塊在那頭停頓了很久。
隨後,簡隨風推過來的字跡顯得有些發緊:
「原來是這樣……娘的,我就說這院子處處透著邪門。對了,我這幾天的臉色裝得夠不夠噁心?「
張陸尋回道:「挑不出毛病。「
「這些日子沒辦法同你商量,接下來你到底怎麼打算的?「
看著那行字,張陸尋靠著土牆,目光落在漆黑的屋樑上。
沈孤舟為人刻薄陰狠,役徒在他眼裡連牲口都不如,做好了是本分,稍有差池便是非打即殘。
留在玄煞宗當徒奴,等沈孤舟築基的那天,就是他們被榨乾骨血的時候。
他必須走。
他還得回去見母親。
張陸尋眸光微凝,抹去銀屑,刻下一句:
「往後你跟著去獸欄取肉,路上多留個心眼,記下周圍的崗哨和山勢,回來用樹枝劃在地上給我看。「
對面很快推回銀塊:
「馮山那悶葫蘆天天跟在我屁股後頭,眼珠子轉都不轉,我儘量找機會。不過要我說,那內鬼八成就是他,整天裝聾作啞,看著就不是好鳥。「
張陸尋寫道:「先別動聲色,沒有實證前別打草驚蛇。今夜就到這,別被瞧出端倪。「
這一次,銀塊沒有立刻遞迴字跡。
過了片刻,洞口再次有了動靜。
銀塊被推了過來,上面還額外疊著兩塊油紙包著的熟肉。
肉塊已經被壓得有些扁,散發著一股焦香的油氣。
上面的字跡寫著:
「今日去獸欄後山給小黑尋食,順手在草窩子裡順了一塊牛腿肉烤的。我們鄉下私殺耕牛要掉腦袋,我活了十幾年也是頭一遭吃。雖然擱涼了,但嚼著香得很,你趕緊吃了補補力氣。「
張陸尋看著掌心裡的熟肉,動作停頓了一下。
他將銀塊上的字跡抹平,順著牆洞推了回去。
隨後,他將那塊干硬的土磚嚴絲合縫地塞回原位,又搬過木櫃死死擋住。
一切恢復如初。
張陸尋坐在黑暗的床沿邊,捏起一塊牛肉塞進嘴裡,慢慢地嚼著。
肉質緊實,帶著淡淡的草木灰味,確實早已涼透了。
可他嚼著嚼著,嘴角卻慢慢扯出了一抹極輕的笑意。
在那個殘破的家裡,父親輸了錢只會拿皮帶抽他,村裡的孩童見了他都吐唾沫、扔石子。
肉這種東西,在過去根本是奢望。
他笑不是因為這口肉有多稀罕,而是在這麼個吃人的魔窟里,居然還能有人把命拴在一塊兒。
只要有同伴,這條爛泥一樣的命就還有盼頭。
張陸尋咽下最後一口肉糜,腦海里冷不丁浮現出一張胖乎乎的圓臉。
周阿滿。
那小子平日裡最嘴饞,要是他在,這塊肉怕是連骨頭渣子都剩不下。
如今自己在這個院子裡尚且步步驚心,滿倉性子憨厚,被留在秦山手底下,不知道要挨多少打。
等摸清了逃跑的路,無論如何,也得想辦法把滿倉一塊兒帶走。
張陸尋吐出一口悶氣,閉上眼,不再去想多餘的雜念。
眼下想再多也沒用。
若是明早煉不出回春丹,他能不能見到明天的太陽都是兩說。
他收斂心神,在識海中再次翻開那枚藥性詳解玉簡,把九味藥材的君臣佐使、寒熱溫涼,逐字逐句拆開推敲。
天邊泛起一層極淡的魚肚白。
閣樓二層的窗欞猛地一顫,那道刺骨的聲音再次落入院中。
「張陸尋,滾上來。「
矮屋兩側的木窗後,簡隨風、胡亦瑤與韓石的身影瞬間僵在窗邊,擔憂地望了過來。
院角最偏僻的窗戶內,馮山也探出半張臉,神情晦暗不明。
張陸尋推開木門,低頭理了理滿是褶皺的麻衣。
他的臉上看不出絲毫情緒,一步一步踏上木階,邁入了空曠的二樓大廳。
青銅大爐立在正中,爐膛。
他依舊沒有十足的把握。
但他已經不再害怕。
煉不出來,大不了就是再受一次搜魂刮骨的刑罰。
只要死不掉,他就一定會找到機會,把這條命爭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