閣樓頂樓,沈孤舟斜倚在太師椅上,眼皮輕輕一抬,看著坐在爐火旁神色平靜的張陸尋,眉頭微微一皺。
不知為何,他總覺得今日的張陸尋與往常有些不同。
對於這樣的張陸尋,他並不喜歡,可一時間又說不上來究竟哪裡不對。
「開始吧。」
沈孤舟隨手揮了揮袖子,不再糾結此事,將視線重新投向了前方的青銅丹爐。
張陸尋伸手抓起一株紫藤投入爐口,雙手貼在丹爐兩側,不緊不慢地將體內微薄的木系靈氣渡了進去。
爐膛內的赤紅明火呼的一聲騰空而起。
昨夜通讀那份藥性詳解後,對於如何將九味靈藥完美融合,他心裡已經有了幾分模糊的盤算。
至於這個想法究竟對不對,還需要在爐火中一一印證。
煉丹剛一開始,他的心神便徹底沉浸在藥力變化中,將旁邊的沈孤舟忘了個乾淨。
拋開沈孤舟帶來的死亡壓迫不談,他其實並不討厭煉丹。
每次看著一堆枯黃的草木在自己手中化作清冽的丹丸,他心底總會湧起一股極淡的滿足感。
對於自己擅長的事情,世人大多不會生出厭惡。
第一爐藥材在輕微的悶響聲中化作廢渣。
張陸尋揭開爐蓋,看著裡面翻滾的黑灰,神色沒有半點波瀾,引動靈氣將爐膛清理乾淨,接著投下第二副藥材。
第二次,第三次……隨著一爐爐藥材接連報廢,太師椅上的沈孤舟臉色漸漸陰沉了下來。
反觀張陸尋,從頭到尾神情平靜,目光始終死死鎖在爐腹深處,甚至連眼角餘光都沒有掃向沈孤舟一下。
直到第九爐藥材再次化作焦炭,沈孤舟終於按捺不住心頭的火氣。
他跨前一步,抬手狠狠一巴掌扇在張陸尋臉上,將他整個人掀翻出數丈之遠。
「廢物!」
張陸尋從青磚上撐起身子,抬起袖口抹掉嘴角的血跡,眼神依舊古井無波。
他抬起手指了指牆角堆著的最後一副藥材。
「還有機會。」
沈孤舟眉頭緊鎖,倒不是心疼這一爐回春丹。
丹藥若是煉不成,大不了他再設法去庶務峰湊集藥材便是。
他儲物袋裡還留著幾塊下品靈石,回頭全換成聚靈丹的藥料讓這小子開爐,以對方如今聚靈丹的成率,用不了多久就能連本帶利地賺回來。
真正讓他感到不適的,是張陸尋此刻的態度。
直到這一刻,他終於察覺到哪裡不對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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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小子第一天煉製聚靈丹時,還曾因為心緒不寧而要求自己下樓迴避。
可現在,同樣是面臨最後一副藥材的絕境,張陸尋的臉上卻連半點慌亂都找不到了。
如果非要用一個詞來形容,那就是不卑不亢。
這種神情出現在一個低賤的役徒身上,讓沈孤舟打心底里感到煩躁。
他要的是一條搖尾乞憐的狗,而不是眼前這個眼神清明的活人。
沈孤舟雙眼微眯,抬手指了指丹爐。
「繼續。」
事到如今,他已經不在乎回春丹能不能成,他只希望這一爐再次炸開,好讓他有藉口狠狠折磨對方。
一個徒奴敢在主子面前挺直腰杆,簡直不知死活。
張陸尋拍了拍衣衫上的灰塵,不緊不慢地重新在蒲團上坐定,將最後幾味靈藥依次投入爐口,面色如水。
時間一點一滴過去。
大廳里只剩下火焰舔舐爐壁的呼呼聲。
張陸尋閉目凝神,將最後一絲靈識死死纏繞在兩團即將交融的藥液上。
沈孤舟冷眼看著,識海內的狂暴靈識已經蓄勢待發,只等爐蓋一掀開看見廢渣,便要立刻催動血煞丹讓對方嘗嘗撕心裂肺的滋味。
然而,當爐底的赤紅明火自行熄滅,大廳里漸漸瀰漫出一股清冽的藥香時,沈孤舟的動作猛地僵住了。
張陸尋睜開雙眼,抬手輕輕叩擊了一下爐身。
沉重的青銅爐蓋向上一彈。
一枚泛著淡淡紫紅光暈的圓潤丹藥,正安安靜靜地躺在爐底,散發著讓人心曠神怡的藥香。
回春丹,成了。
沈孤舟難以置信地上前兩步,探出兩指將那枚丹藥捏在指尖,反覆端詳著上面的藥紋。
成色雖說只是中品,可確確實實是一枚貨真價實的一品回春丹!
他眼底的暴怒瞬間凝固,隨之而來的是一陣說不出的複雜。
張陸尋能煉出回春丹本該是件好事,可他此刻偏偏找不到任何發難的藉口。
沈孤舟捏著丹藥在靜室里踱了幾個來回,最終還是冷著臉停下腳步,居高臨下地盯著還在打坐調息的張陸尋。
「你在想什麼?」
張陸尋連忙收回思緒,從蒲團上直起腰身,恭恭敬敬地垂首答道:「屬下今日能僥倖成丹,全仗大人賜下的那份藥性詳解。只要屬下再將裡面的關隘參透幾遍,往後成丹的把握只會更高。」
這樣的回答,顯然不是沈孤舟最想聽到的。
可丹藥就擺在眼前,他縱然有一肚子邪火也發作不得,只能恨恨地將回春丹收進瓷瓶。
「退下吧,明日我會再備下一百副回春丹的藥料,你抓緊恢復。」
「是。」
張陸尋躬身退到木梯口。
就在他準備邁步下樓時,沈孤舟忽然出聲將他叫住。
「還有事吩咐?」
張陸尋轉過身,將腰彎得極低,擺出一副順從的姿態。
沈孤舟走到他面前,目光如刀般刮過他的臉龐。
「你今日從頭到尾,好像一點都不害怕。」
張陸尋的聲音聽不出一絲波瀾:「回大人話,第一日煉丹時,屬下因為心中慌亂,白白糟蹋了大人許多藥材。這兩日跟著大人日夜琢磨,方才明白心緒不寧乃是煉丹大忌。昨日已經毀了十副藥料,今日若還沉不住氣,只怕早就死在大人手裡了。」
沈孤舟冷哼了一聲,眼底的懷疑消散了少許。
他伸手拍了拍張陸尋的肩膀,語氣稍稍緩和了幾分。
「你能這麼想便好。說實話,在這院子裡,你的手藝確實最好,對我而言也最為要緊。我不瞞你,靠著你煉出來的聚靈丹,我在宗門裡換取了大量修行資糧。只要你一直安分守己,往後少不了你的好處。」
說到這裡,沈孤舟話鋒一轉,眼神變得意味深長起來。
「我知道你性子悶,可院裡另外那幾個傢伙可不安分。我不在的時候,你要多留個心眼,替我盯緊他們的一舉一動。」
張陸尋心頭猛地一跳,面上卻恰到好處地露出一抹遲疑。
「怎麼,不願意?」
見他遲遲不語,沈孤舟的臉色頓時沉了下來。
張陸尋連忙抱拳躬身:「屬下不是不願意,只是他們平日裡都關在屋子裡,屬下實在分身乏術。況且他們若是出門走動,屬下又該如何盯著?」
沈孤舟思忖片刻,冷聲道:「從今往後,除了煉丹的時辰,你隨時可以下樓走動,不必縮在屋裡,但每次不得超過一炷香。」
「是。」
張陸尋答應得痛快。
他退下閣樓,穿過靜悄悄的庭院,徑直回了自己的矮屋。
雖然手裡多了一項外出的特權,可他心裡清楚,這根本不是什麼獎賞,而是一道懸在頭頂的試探。
那四個同院的夥伴里,必定藏著一個替沈孤舟通風報信的內鬼。
沈孤舟不僅要讓他當這個明面上的眼睛,還要藉此觀察他會不會暗中串聯。
想要在這座吃人的半山庭院裡活下去,甚至謀劃日後的逃生,他不僅得應付頭頂的主子,還得先把藏在身邊的毒蛇揪出來。
夜色漸深。
窗外的月光透過破舊的窗欞灑在通鋪上。
張陸尋坐在黑暗中,掌心裡緊緊攥著那枚被體溫捂熱的舊銅錢。
張陸尋緩緩鬆開手掌,將銅錢貼身收好,閉上雙眼繼續吐納調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