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點四十七,林墨的屏幕上只剩下一面鏡子。
那是一面懸在虛空里的黑鏡子。
沒有雕花邊框,也沒有任何元素。
鏡框是焦黑色的,鏡面里空空蕩蕩,什麼都沒有。
連他那張熬了一個月的臉都沒有。
屏幕中央浮出一行字。
【第九結局·空無一物】
【結局已全部收集:9/9】
【綜合評級:皆滅】
皆滅。
林墨盯著這兩個字看了半分鐘,然後把臉埋進雙手,長長地嘆了口氣。
泡麵已經涼透,湯上浮著一層白色的油。
空飲料罐在桌角排成一排,比他的九個存檔還整齊。
牆角堆著一摞備考的書,塑料封都沒拆。
他沒哭。
一個二十二歲的大三男生,不會因為一個遊戲哭。
他只是覺得累,太陽穴突突地跳,眼睛酸得發疼。
「……行。」
他從掌心裡抬起頭,聲音啞得自己都不認識。
「行啊。九個。整整九個結局,一個好的都沒有。」
「你們製作組是對這個世界有什麼意見嗎。」
屏幕沒回答他。
那面鏡子還懸在那兒,什麼都不照出來。
《艾爾德拉之冠》。
一個月前他隨手刷到的西式角色扮演遊戲。
商店頁面上寫著一句話,有一百種活法,有無數條路,你的每一個選擇,都將被世界銘記。
林墨信了。
七百二十個小時,九個存檔,六個能選的主角他挨個通關了一遍。
這個數是遊戲自己記的,他沒核過。
每個存檔他都起過名字,勇者線、聖庭線、帝國線、獨善線、弒神線、封印線。
他把這六個名字抄在一張紙上,貼在顯示器旁邊。
紙的邊角還記著上周接家裡電話時他編的一句,在複習。
然後他看著這些名字,一個接一個,變成了滅世的不同說法。
勇者們團滅在永夜的雪地里。
聖庭淨化了全世界,所有人臉上掛著同一個微笑。
帝國和暗影同歸於盡。
他帶著人坐船跑路,回頭看,大陸沉進了海里。
最離譜的一次是他什麼都不做,老老實實重新封印,想給世界續個命。
屏幕上只跳出一行字,五百年後。
「五百年後。」林墨冷笑一聲,拉開抽屜摸出僅剩的一罐飲料。
「合著我打了一個月,就是給世界判了個死緩是吧。」
他點開論壇。
那個他更了一個月的攻略帖,標題叫《九BE實錄與全成就路線(已放棄)》。
頭像旁邊是他用了好幾年的ID,墨。
帖子蓋了四百多樓,最新幾條還熱乎著。
上個月他把那行五百年後截了圖發上去,樓下罵了整整二十頁。
有人說這是行為藝術,有人說製作組在第五層。
他自己回了一句,我在地下室。
「樓主呢?第九結局打出來了嗎?」
「蹲一個,我賭五毛還是滅。」
「這遊戲根本沒好結局,散了吧,製作組是懂什麼叫真實的。」
林墨的手指在鍵盤上懸了一會兒,敲下一行字。
「打出來了。皆滅。第九結局就一面鏡子,鏡子裡是玩家自己。」
「我現在懷疑,這遊戲罵的不是角色,是我。」
發出去。
他把帖子往上翻,翻回第一頁。
那是他一個月前發的,新坑,一個月通死它,好結局等我。
下面還掛著他前天補的一句,第九個了。
林墨把滑鼠移開,沒再往下翻。
他往後一靠,椅子咯吱響了一聲。
樓下不知誰家的狗叫了兩聲。
為了備考加打遊戲,他在校外租了個小單間,此刻四周一片安靜,只有機箱風扇嗡嗡地轉。
一個月。
他想起一個月前,自己對著那片手繪的大陸驚嘆的樣子。
雪山、草原、地下城、能看見極光的北海。
他還在帖子裡寫過一句,這地圖我能逛一年。
他也想起自己操控過的那些人。
那個金髮騎士總把火種塞進懷裡,死也不撒手。
那個女法師抱著一摞書,嘴毒得能把人噎死。
那個矮人王子把王座坐塌了,坐在地上還在哈哈大笑。
他們在他屏幕里活了七百多個小時,又在他屏幕里,一個接一個地死掉。
他明明都通關了,每一步都照著最優解走。
他真不是沒努力過。
為了一個好結局,他把六個主角的配裝反覆重洗。
法師的環階、聖騎的誓言,他在表格里拉過三頁對照表。
有一周目他把六個同伴的好感全刷到頂,支線一個沒落,連路邊乞討的小孩都給了錢。
結局那天,雪還是照常下下來,人還是一個沒少地死。
還有一周目他把流程壓到最快,四十分鐘打穿了結局那場。
屏幕上照樣跳出皆滅。
那天他第一次關掉了遊戲。
關了兩個小時,又開了。
論壇里那些被點了幾百個踩的邪道攻略,他挨個試過。
沒用。
每次到最後,總差那麼一口氣。
打了九遍他才隱約摸出點門道。
他卡在別的地方。
卡在一樣東西上,那樣東西他作為玩家、怎麼點滑鼠都給不了。
那時候他還說不清,它到底是什麼。
「……憑什麼。」
這三個字他說得很輕。
他伸手去抓滑鼠,準備關掉遊戲睡覺。
今天上午十點還有一節課,他大概率會翹。
滑鼠挪到右上角那個叉上。
然後他停住了。
屏幕最下方,那行他看過無數遍的主菜單底下,多了一個他從來沒見過的按鈕。
灰的,比別的選項暗,只透出一點近乎發黑的紫光。
【第十次存檔】
林墨皺起眉。
不可能。
九個周目,主菜單他都快背下來了。
這遊戲只有九個結局,官方攻略、成就列表、所有攻略站,全都說只有九個。
他甚至翻過本地文件,結局動畫編號從零一到零九,一個不多。
當時他還挺得意,以為自己抓到了什麼。
他以為自己熬出了幻覺,揉了揉眼睛,湊近了看。
按鈕還在。
邊緣有極細的暗紋在緩慢流動。
「卡Bug了?」他喃喃。
「還是……隱藏結局?!」
他那顆打了一個月、本來已經涼透的攻略心,非常沒出息地又動了一下。
他想起帖子裡自己剛發的那句。
鏡子裡是玩家自己。
第九結局,他操控角色走向那面鏡子時,鏡子裡沒有映出他的角色。
那是一段第一人稱的演出,鏡子裡照出來的是他自己。
鏡子裡那個人穿著他的睡衣,頭髮亂著,眼睛裡全是血絲。
當時他以為是演出效果。
「……最後一把。」林墨聽見自己說。
「就看一眼。真是彩蛋我立馬睡,要是又一個壞結局,我當場卸載,說到做到。」
他沒點叉。
他點下了【第十次存檔】。
屏幕暗下去,暗得跟平時過場不一樣。
那面黑鏡子從畫面中央浮起來,鏡面上那種空蕩蕩的黑開始往外漫,把房間、電腦、桌子,連同他自己,一起往裡吞。
屏幕中央彈出一個提示框,邊框繁複得不像遊戲裡的東西。
【檢測到第九次結局的殘骸】
【檢測到未被滿足的條件】
【隱藏職業解鎖……】
【影裔·夜冕行者】
【該職業由第九次結局的碎片生成】
【該職業無法在任何正常世界線中存活】
【是否,進入?】
下面是兩個按鈕。
一個是【是】。
另一個,林墨眯起眼。
本該是【否】的位置上,只有一片緩緩流動的黑,什麼都沒有。
他忽然笑了,有點自嘲,也有點破罐破摔的輕鬆。
「連【否】都不給我啊。」他搖頭。
「這設計,不愧是你。」
他甚至有閒心截了張圖,準備明天甩到論壇上,標題就叫《兄弟們,第十存檔真有,沒有否鍵》。
然後他把滑鼠移到那枚發著暗紫光的按鈕上。
他本來還想再吐槽一句。
比如不會是要收費的追加包吧,比如我警告你別又是滅世。
可他張了張嘴,沒說出來。
因為指尖按下去的那一刻,他毫無來由地想起了那個金髮騎士。
想起他死的時候雪下得很大,他把那簇火種塞進懷裡,弓著背,到死都在護著它。
他還想起那個女法師臨死說的那句。
她說,下回早點來。
那時他以為那只是台詞。
現在他覺得,那句話是對他說的。
那只是一段代碼,一段做好的動畫。
讀一次檔就能重來。
可林墨盯著屏幕,忽然特別想知道一件事。
如果他能早點到,能站在那兒,能伸出手,而不是只能隔著一塊屏幕看著那簇火滅掉呢。
「……行吧。」
他聽見自己輕聲說。
「我去救你們。」
他點下了【是】。
世界在他眼前滅了,滅得連黑屏都算不上。
光、聲音、機箱風扇的嗡鳴、泡麵的味道、椅子硌著後背的觸感,全在同一瞬間沒了。
他想喊,發現自己沒有嘴。
他去抓東西,手也不在了。
他分不清自己是在往下墜,還是往上升。
四周是無邊無際的黑,把他整個人裹了進去。
就在意識快要散開的那一刻,他聽見了聲音。
那聲音響在他自己的身體深處。
很遠,很遠。
是水聲。
一滴一滴,落在石頭上。
是鳥叫。
他從沒聽過那種鳥叫,清亮,一聲接一聲,從很高的樹冠深處傳下來。
然後是風。
風穿過巨大的樹葉,沙沙地響成一片。
在所有這些聲音的最底下,還壓著一個聲音。
很輕,很溫柔,透著一股等了很久的釋然。
那個聲音對他說。
「請替我們……」
「……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