諾拉是被鳥叫吵醒的。
在那之前,她記得的最後一幕是一片黑。
遠處似乎還壓著一句話。
她沒聽清,人就被這陣鳥叫拽了出來。
鳥叫得很清脆,一聲接一聲,從很高的地方傳下來。
她閉著眼等手機鬧鐘,等了半天沒動靜,才不情不願地睜開眼。
醒來的那一刻她就覺得不對。
床太軟,整個人陷在裡頭,翻身一點聲響都沒有。
她那張出租屋的床彈簧塌了一邊,翻個身就吱呀響。
身上的被子也不對,又輕又涼,不是前世那條洗得發硬的空調被。
屋裡沒開空調,空氣卻帶著濕涼的草木味,還摻著一點甜。
她睜開眼。
頭頂沒有天花板。
擋在她上方的是一片葉子。
那葉子很大,半透明,光從後面透過來,是銀藍色的。
她說不清那是沒散盡的月光,還是天快亮時的晨曦。
她愣了幾秒,閉眼,再睜開。
那片葉子還在。
不止一片。
她躺著的這間屋子,整個頂都是藤蔓和樹葉。
有幾片垂下來,比她整個人還寬。
床頭開著幾朵淺藍色的小花,發著微光。
牆邊嵌著一個小泉眼,一下一下往下滴水。
諾拉沒急著動。
她給自己找了個解釋,熬夜熬出幻覺了。
她連著通宵一個月,眼前出現什麼都不奇怪。
她甚至很有耐心地躺著等了一會兒,等這畫面自己散掉。
畫面沒散。
她只好坐起來。
然後她看見了自己的手。
那隻手從被子裡伸出來,又小又白,指甲是淡粉色的,手腕細得陌生。
她盯了幾秒,把另一隻手也舉了起來。
兩隻手都一樣。
她前世那雙手敲了十幾年鍵盤,指節粗,虎口有繭,不是這個樣子。
她張了張嘴,想說話。
出口的聲音先把她自己嚇了一跳。
又輕又軟,帶著剛睡醒的沙啞,是個女孩子的聲音。
諾拉把話咽了回去。
她在心裡把事情捋了一遍。
這雙手不是她的,這副嗓子不是她的,眼前這間屋子也不是她的。
她沒在出租屋,也沒在任何她認識的地方。
這種展開她並不陌生。
玩過幾百個遊戲的人,對穿越重生這類橋段熟得很。
她只是沒想到有一天會輪到自己。
她下意識抬手在眼前劃了一下,想找退出鍵。
什麼都沒出來。
她又等了等,連個設置菜單都沒有。
她掀開被子下床。
腳一沾地,她整個人就矮了下去,差點沒站穩,連忙扶住旁邊的牆。
手摸上去,牆是溫的,表面有凹凸的紋路。
她低頭一看,扶著的是一截樹幹。
她低頭看自己。
兩條腿又細又白,光著腳,腳踝上繫著一根銀鏈子。
身上穿著一件銀白色的睡裙,長得拖到腳踝。
頭髮從肩膀上滑下來,鋪了滿身,銀白色的,快到腰。
她維持著扶牆的姿勢,僵了好一會兒。
她掐了一下自己的胳膊。
疼。
而且很疼,疼得她吸了一口氣。
不是夢。
她扶著牆走到窗邊,往外看了一眼。
下面是一片銀綠色的樹冠,一眼望不到邊。
風從窗縫裡灌進來,帶著樹葉的味道。
這間屋子,掛在一棵很高的樹上。
然後她做了一件玩家遇到這種情況都會做的事。
找鏡子。
她扶著牆往屋裡走,腿短,重心也不對,走得踉踉蹌蹌。
滿屋子都是她不認識的植物和擺設,她不敢亂碰,小心翼翼地繞過那個泉眼。
最後她在一面嵌在藤蔓里的銀鏡前停住了。
鏡子裡站著一個精靈。
諾拉看著鏡子,鏡子裡的人也看著她。
那是個少女,銀白色的頭髮很長,臉很小,皮膚白得近乎透明。
她睜著一雙金色的眼睛,一臉錯愕地望過來。
鏡子裡明明是個她。
可盯著鏡子的那個靈魂,還固執地認為自己是個他。
那張臉確實好看,是她前世在遊戲裡捏多少遍都捏不出來的那種好看。
但她現在沒心思欣賞。
她更在意另外兩件事。
第一,她抬手比了比自己的身高。
鏡子裡那個少女,從腳到頭頂,怎麼看都只有一米五出頭。
她原來一米八,現在連一米六都懸。
第二,她的視線在自己身上飛快地掃了一圈,又趕緊移開。
她半天沒說出話來。
穿越她能接受,變成精靈她也能接受。
她沒做好準備的是,前世做了二十二年的性別,沒了。
她在心裡把冷靜兩個字念了好幾遍,才勉強把那股想尖叫的衝動壓下去。
她對自己說,先別慌,萬一是夢呢,得驗證一下。
她的目光落在了鏡子裡那雙耳朵上。
那是一對精靈的耳朵,又長又尖,從銀髮里支出來,尖端覆著一層很細的絨毛。
她遲疑了一下,慢慢抬起手,朝自己的耳朵摸過去。
指尖剛碰到那層絨毛。
那隻耳朵自己抖了一下。
一股又麻又癢的感覺從耳根竄上來,順著後頸一路往下。
她渾身一激靈,手猛地縮回來,臉一下子就紅了。
她扶著鏡子,半天沒緩過勁。
那不是普通的觸覺。
剛才那一下,她整個人軟了半截。
她前世做了二十二年的男人,頭一回知道精靈的耳朵是這麼敏感的地方。
她在心裡鄭重發誓,以後再也不碰這對耳朵。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腳步聲,接著是兩下輕輕的敲門。
「諾拉殿下,您醒了嗎?」
是個年輕女人的聲音,很恭敬。
「晨禱快開始了。我給您備了晨露和新的衣裙,放在外間了。」
諾拉僵在原地。
她的第一反應不是害怕,是發愣。
她聽得懂。
對方說的分明不是中文,可那些音節落進耳朵里,她一點障礙都沒有地聽懂了。
她甚至能感覺到,自己這時候開口,也能說出同樣的話。
這具身體自己會說一種她從沒學過的語言。
她沒空去想這是什麼原理。
因為諾拉殿下這四個字,她一下子反應過來了。
她玩過九周目《艾爾德拉之冠》。
遊戲裡的地名、種族、人物,她為了做攻略翻來覆去地查過。
她飛快地在腦子裡核對。
永恆森林裡的銀葉王國,王室是高等精靈,世代住在巨樹里。
族人銀髮金瞳,崇奉露米娜的月之面,每天清晨做晨禱。
而她眼前這雙手、這頭銀髮、這雙金眼睛,還有這一整間藤蔓樹屋,全對上了。
銀冠王室最小的第四公主,艾莉奧諾拉·月冠·銀葉。
家裡人叫她諾拉。
在遊戲裡,這位公主是個連正臉立繪都沒有的背景人物。
前世她做攻略時查過這個角色,想看看有沒有隱藏劇情。
結果只查到零星幾句,天生月輝聖體,國王最疼愛的小女兒。
剩下的全是王城介紹里一筆帶過的廢話。
她當時還嫌這角色沒用,把網頁關了。
現在,那個沒用的角色,就是她自己。
「殿下?」
門外的侍女沒等到回應,又問了一聲,語氣里有點擔心。
「啊,我、我醒了。」
諾拉連忙應聲。
出口的是那把清甜的少女音,她自己先彆扭了一下,硬著頭皮往下說。
「你先放著,我馬上就出來。」
門外應了聲是,腳步聲漸漸遠了。
諾拉背靠著鏡子,慢慢坐到地上。
她這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面對的最大麻煩,可能不是穿越,也不是變成了一個姑娘。
是她社恐。
她平時去食堂打飯,點什麼菜都要在心裡先排練三遍。
現在她得扮演一個被全王國捧在手心裡的公主,一言一行都得照著精靈王室的規矩來。
而她連這位公主平時幾點起、身邊有幾個侍女,都還不知道。
「這開局……」她有氣無力地把臉埋進膝蓋。
「連個新手教程都不給。」
話音剛落,她眼前忽然叮地響了一聲。
一塊半透明的淡銀色面板憑空彈出來,懸在她面前。
諾拉愣住了。
這個界面她太熟了。
她在它前面坐了七百二十個小時。
這是《艾爾德拉之冠》的屬性面板。
面板上大部分區域都是灰的,只有最上面幾行字亮著。
【姓名:艾莉奧諾拉·月冠·銀葉】
【種族:高等精靈】
【年齡:112歲】
【職業:無】
【等級:0】
她盯著年齡那一行看了一會兒,在心裡飛快地換算。
精靈壽命長得多。
一百一十二歲換算成人類,大概也就十七八歲,和鏡子裡那張臉對得上。
這個認知沒讓她好受多少。
她的目光落在職業那一欄。
那裡寫著無,技能欄一片空白。
只有在無的底下,還壓著一行灰色的小字,顏色淡得幾乎看不見。
【影裔·夜冕行者(未激活)】
諾拉盯著那行字。
未激活這三個字看得她太陽穴直跳。
她把面板上上下下翻了一遍,想找個屬性點,找個新手禮包。
什麼都沒有。
那行職業名字就那麼灰著,擺明了告訴她,你現在什麼都不是,只是個連晨禱都不會的精靈公主。
她想起那面空無一物的鏡子,和那句該職業無法在正常世界線中存活。
她最後就是在一個連否都沒有的提示框上,點了是。
窗外的鳥又叫了一聲。
銀藍色的光正一點點變亮,晨禱是真的快開始了。
她靠著鏡子坐了很久。
最後她用那把陌生的、屬於精靈公主的清甜嗓音,對著空無一人的屋子,有氣無力地說了一句。
「……行吧。」
「隱藏職業,開局未激活,製作人你是真的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