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房間外就來了人。
兩個侍女端著熱水和衣裙,後頭還跟著捧首飾匣的。
門一開,一屋子人圍著她轉,輕手輕腳。
她想自己穿,剛伸出手,就被一個年長的侍女笑著按了回去。
「殿下,今日禮服的扣在背後,您夠不著的。」
於是她站在屋子中間,任人擺布。
先是換下睡裙,套上一層又一層的裡衣。
接著是那條她看了就頭疼的長裙。
腰封一束,她差點以為自己要被勒暈在這兒。
最後是頭髮。
那頭銀髮被梳開、編起,別上細小的銀飾,頭皮扯得生疼。
她齜牙咧嘴,又不敢叫出聲。
等她被人扶著站起來,才發現這裙子比看著沉得多。
裙擺拖在地上,她剛邁一步,差點踩住自己的衣角。
侍女趕緊扶住她,眼裡有點困惑。
「殿下,您今天走路,看著有點生疏。」
「沒、沒睡好。」
這是她穿越之後學會的第一句謊話。
她預感自己以後還要用上很多次。
晨禱在月泉。
一汪泉水藏在巨樹中間,水面上浮著一層銀輝。
天沒亮透,泉邊已經站了不少精靈。
泉邊的人低聲念著同一句祝禱詞,以露米娜之名,願月輝不落。
諾拉跟著念,一邊在心裡把詞的順序對了三遍。
她跟在引路侍女後頭,提著裙擺,一路走得心驚膽戰。
這場晨禱她不陌生。
遊戲裡銀葉王國的開場畫面,鏡頭就是從月泉升起來的。
可從前她是坐在屏幕外面看的。
現在她得站到裡面,跟著那套動作一遍一遍做。
她把記憶里的開場畫面在腦子裡過了幾遍,跟著前面的人抬手、低頭、俯身。
做到一半,腦子就跟不上了。
關鍵時刻,是這具身體自己接了過去。
膝蓋彎多少,手往哪兒放,全刻在骨子裡。
她只要稍稍鬆勁,身體就會替她把剩下的做完。
一整套晨禱下來,她小腿肚子直打顫。
比通宵打九個首領還累。
她正準備走,一個人擋在了面前。
那是個很高的女人。
銀甲外罩著月白披風,銀髮束在腦後,眉眼清冷,一看就久居上位。
諾拉的記憶庫立刻彈出她的名字。
她順手開了探查。
【艾莉安德·銀冠|高等精靈|聖騎士/弓手(???)|守序善良】
等級那一欄壓著三個問號,陣營那一欄倒是給得乾脆。
論壇里那群人從來不叫她王儲,都叫她銀髮的月神。
遊戲裡這個人強得離譜。
可此刻她正低頭看著諾拉,眼神里那點清冷一下子化開了。
「怎麼滿頭的汗。」
她伸手過來,替諾拉理了理被晨風吹亂的額發,又順手揉了揉她的頭頂。
「昨晚又踢被子了?」
長姐的掌心很暖,帶著一點鎧甲的涼意,還有常年握弓磨出的薄繭。
諾拉整個人僵住了。
她在遊戲裡見過這個角色無數次。
那時候的艾莉安德只是一組數據,按腳本說話,按腳本行動。
這位長姐的手不會有溫度,掌心也不會有繭。
「……嗯。」她聽見自己含含糊糊應了一聲,喉嚨有點發緊。
「睡、睡好了。」
艾莉安德沒起疑,又替她把發冠扶正,叮囑她好好上課,這才轉身走了。
披風掃過地面,帶起一陣很輕的風。
諾拉在原地站了好一會兒,才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頭頂。
那裡還留著一點不屬於她的溫度。
上午剩下的時間,諾拉願稱之為她人生中最漫長的一個上午。
晨禱那種重複了千百遍的動作,身體還能替她接住。
禮儀課是女官當場出題,盯著她一點一點糾正,這具身體的本能就幫不上忙了。
教課的是個一絲不苟的老精靈,讓她練坐臥、行止、微笑,還有用眼神向賓客致意。
諾拉跟人對視超過三秒就會先移開眼睛,此刻卻被要求對著鏡子練端莊的微笑。
練到面部肌肉直抽抽。
女官又讓她端著一杯水,沿著廳里走一個來回,杯里的水不許灑出來。
她走到一半,裙擺踩了一下,杯子跟著晃。
她硬是靠打遊戲練出來的手速把杯子端平了。
身後那位女官看著她,沒說話。
走完這一趟,她後背又添了一層汗。
到行禮環節,她腦子一抽,差點對著女官行了個遊戲裡戰士的捶胸禮。
手都抬到一半,才硬生生拐了個彎,改成按在胸口。
女官看著她,欲言又止。
「殿下今日,似乎心緒不寧。」
「沒睡好。」她面不改色。
草藥課是她唯一能喘口氣的地方。
教課的女官捧出一匣子草藥,隨口問她幾味藥的性狀。
她起初還想藏拙。
可目光掃過去,那些藥草她太熟了。
九個周目里刷過的藥沒有一千也有八百,哪味藥在哪張圖采、配什麼能煉出回血的大紅瓶,她閉著眼都能背。
她一開口就沒剎住。
藥性、配伍,連兩味藥之間最容易被人忽略的禁忌,她全說了一遍。
說到興起,她還順手指出女官手邊那株銀葉苔曬得有些過了。
再曬半天,藥性就要散。
女官又從匣子裡取出兩株十分相似的草,問她怎麼分。
她看了一眼,說了葉背絨毛和斷口顏色的區別。
說完她才想起來,這是遊戲裡採藥點才會標出來的東西。
溫室里安靜了一瞬。
女官看她的眼神,已經從看公主變成了看怪物。
聲音都有點發顫。
「殿下……這些,是您從哪本古籍里讀到的?」
諾拉這才意識到自己說多了。
「……我、我隨便看看。」
下了課,她在迴廊的小亭里用了午食。
一塊剛出爐的麵包,一小杯晨露,還有幾片果子。
那麵包是熱的,掰開有麥香,熱氣撲到她臉上。
她咬了一口,整個人頓住了。
遊戲裡的食物沒有溫度。
它們只是背包格子裡的一個圖標,點一下,血條就漲上去。
她吃過上千次麵包,沒有一次是熱的。
她捧著那塊麵包,坐在垂滿藤蔓的迴廊里,後知後覺地想明白一件事。
她穿來的這個地方,不是遊戲。
這裡的麵包會燙嘴。
姐姐會真的彎腰替她理頭髮。
而這些人,連同這片安靜的森林,五十年後全都得死。
她慢慢嚼著麵包,把這一口咽了下去。
救,還是得救。
好容易熬到夜深。
她把侍女都打發走,關上門,又不放心地檢查了兩遍窗縫和床帳。
然後爬上床,把被子蒙過頭頂。
她要做的事,不能讓任何人看見。
面板在眼前展開。
她屏住呼吸,點了一下那行灰著的字。
【影裔·夜冕行者(未激活)】
這一次,面板跳出一行新的提示。
【激活條件:以影為引,向夜許願】
諾拉盯著這八個字看了半天。
她好歹是玩過無數遊戲的人。
要暗影,先得有影和夜。
可這屋裡月光大亮,處處是月輝聖體的氣息,半點黑都藏不住。
她掃視一圈,最後把目光落在了自己的被子上。
這大概是她能找到的唯一一塊黑夜。
她把被子裹得嚴嚴實實,在被窩裡蜷成一團,硬給自己圈出一個巴掌大、密不透風的黑角落。
然後她閉上眼,回憶遊戲裡那些暗影系角色施法的感覺,在心裡默默念了一遍自己的願望。
「我想要力量。」
「想要能拯救一切的力量。」
她承認,這句話在被窩裡說出來,確實有點中二。
起初什麼都沒發生。
就在她懷疑是不是許願姿勢不對的時候,一縷極細的黑氣,從她指尖的影子裡滲了出來。
它先是很慢地探出來一點,接著被什麼東西牽引著,纏上她的手指,在她掌心打了個旋。
諾拉的呼吸一下子停了。
成了。
【技能:暗影彈(0環)|熟練度:未入門】
她能感覺到那縷黑氣。
涼的,卻又意外地聽話,她一收,它就跟著往回收。
她甚至覺得眼睛有點發涼。
金瞳深處,有什麼墨色的東西慢慢浮了上來。
她壓下心頭的狂喜,照著記憶里最基礎的暗影彈,試著把黑氣往掌心聚。
按遊戲的邏輯,這是一級新手怪都能放出來的技能,閉著眼都能中。
可她忘了一件事。
這是現實,不是遊戲。
她聚到一半的黑氣忽然失控,在掌心劇烈地鼓了一下。
然後。
砰。
一聲悶響,那團能量在她臉上炸開了一團黑霧。
諾拉當場被嗆得直翻白眼,滿頭銀髮炸起了好幾根。
她想咳又不敢大聲,只能悶在被子裡,手忙腳亂地把那團還在亂竄的黑煙往回按。
她看著掌心那點熄滅的黑氣,眼淚都咳出來了。
心裡只剩一個念頭。
製作人,這技能不講道理啊。
別人一級暗影彈打怪,她一級暗影彈打自己,命中率百分之百。
就在她和一被子黑煙搏鬥的時候,門外傳來了腳步聲。
那腳步聲很輕。
她卻一下子聽出了白天那一種。
是長姐。
門被輕輕叩了兩下。
艾莉安德的聲音隔著門板傳進來,溫柔得怕驚著她。
「諾拉,睡了嗎?」
諾拉的腦子在這一刻徹底空了。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
滿臉黑灰,頭髮還炸著,被子裡裹著一團沒按下去、正往外冒煙的暗影。
金瞳里那點墨色也還沒褪乾淨。
她爆發出了這輩子最快的反應速度。
她把所有黑氣連捂帶按塞回被子,整個人哧溜一下縮進被窩,把被子拉到下巴,閉眼。
做完這一切,她才捏著嗓子,用一種她自認為又困又軟、一點雜質都沒有的聲音,朝門外應道。
「……唔,姐姐,我、我睡了。」
門外安靜了一瞬。
然後,門外的把手,轉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