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被推開的時候,諾拉覺得自己這輩子的演技都用在了這一個晚上。
一線月光從門縫裡進來,被一個高挑的身影擋住。
她閉緊眼睛,只露出額頭和一截銀髮。
呼吸放得又長又勻,勻到她自己都差點信了。
腳步聲很輕,走到床邊停下。
她能感覺到長姐在看她。
那道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很久,久到她眼皮發酸。
「還說沒踢被子。」艾莉安德的聲音壓得很低,「今天倒是裹得嚴實。」
諾拉在心裡謝天謝地。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本來是為了藏那團黑煙。
到了長姐眼裡,反倒成了她今天沒踢被子。
她不敢動,維持著那個僵硬的姿勢繼續裝睡。
被子裡那縷沒散盡的黑氣貼著她的手腕打轉,涼,怎麼摁都不老實。
她在心裡一遍遍求它安靜。
床帳被撩開一角,床墊一陷,長姐在床邊坐下了。
一樣東西先塞進她懷裡。
那是塊拳頭大小的暖玉,觸手溫潤,一股暖意貼著她心口散開。
「入秋了,夜裡涼。」艾莉安德的聲音很輕。
她伸手替諾拉撥開額前的碎發,掌心貼上額頭試了試溫度,又順著頭髮摸了摸她的頭頂。
諾拉的心跳快得撞肋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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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藏在被子裡的手,正死死按著那團黑氣。
暖玉一靠近,黑氣縮了一下,緊接著又不服氣地鼓起來。
她眼睜睜看著一縷黑煙從指縫裡鑽出來,順著被角往上爬,眼看就要冒頭。
她整個人僵住,腦子裡只剩一個念頭。
別出來,祖宗。
求你了,就現在別出來。
黑煙快要頂開被角的時候,她身體裡有什麼東西自己動了。
一股極淡的暖意從心口漫開,順著皮膚和四肢鋪下去,乾淨,柔和,帶著月輝那種清冽的味道。
它蓋住了她身上和被子裡所有屬於暗影的陰冷。
她金瞳里那點墨色沉了下去。
那縷黑氣被這股暖意一壓,癟了,縮回掌心,再沒敢動。
床邊的艾莉安德什麼都沒察覺。
她替諾拉掖好被角,把露在外面的那隻手塞回被子裡,動作又輕又穩。
掖到一半,她的手頓了一下。
艾莉安德低頭看著自己的指尖,眉頭皺了皺。
剛才那一瞬,她指尖擦到一絲不屬於這間暖室的涼意。
那感覺轉眼就沒了。
再想找,只剩暖玉和妹妹身上那股熟悉的月輝氣息。
諾拉的呼吸卡在喉嚨里。
艾莉安德停了一瞬,沒再多想,只當是夜裡穿堂的風。
她起身,看了妹妹一眼,攏好床帳,輕手輕腳退了出去。
門合上的聲音很輕。
諾拉在被子裡又挺了一會兒,確認腳步聲徹底遠去,才敢睜開眼。
她這才發現自己一直屏著氣。
她正想坐起來,面板叮地彈了一下。
【被動·月輝聖體:已激活】
【以月輝遮掩暗影,可瞞過一般偵測】
【遮掩並非消除,超出月輝極限仍會暴露】
諾拉盯著這三行字看了半天。
遊戲裡沒有這個被動。
她翻了九個周目的記憶,也沒見過叫月輝聖體的東西。
按遊戲的說法,這玩意兒應該叫偽裝狀態,有耐久,有冷卻,掉一次就得重新掛。
可這行字下面既沒有數字,也沒有讀條。
她試著在心裡問了一句這東西能撐多久。
面板沒理她。
她索性自己試。
她把那團黑氣從掌心重新放出來一點點,只放了一縷。
黑氣剛冒頭,心口那股暖意就自己動了,壓得比她剛才用手摁還快,一縷黑氣眨眼縮回骨頭縫裡,連個煙都沒冒。
她又試了一次,這次放得多一點。
暖意跟著漲了一點,還是壓得住。
試到第三次,她發現了兩件事。
第一件,這層暖意不用她操控,它自己會動,跟呼吸一樣。
第二件,它壓得住黑氣,卻壓不住黑氣帶來的那點涼。
她自己的指尖是涼的。
她盯著指尖看了一會兒,把這點記下來,沒再往下試。
她摸了摸懷裡的暖玉。
玉是溫的,長姐的手也是溫的。
一個月前,她還在屏幕外看著這個女人在某個結局裡戰死,連一句完整的台詞都沒留下。
那是她打的第四個周目。
長姐死在聖都的台階上,背後是燒起來的城門,鏡頭拉得很遠,連臉都看不清。
當時她還吐槽過這段劇情殺太硬,編劇偷懶。
現在這個人剛替她掖過被角。
她盯著頭頂的床帳,在心裡很輕地說了一句。
對不住了,長姐。
我身上這東西,現在還不能讓你知道。
又過了一陣,確認門外徹底沒了動靜,她才抱著暖玉坐起來,喚出記事欄。
第一條,也是最要命的一條。
五十年後,永夜降臨,世界必滅。
她記得太清楚了。
她打通的九個結局,沒有一個能真正擋住永夜。
最好的那一次,也只是讓幾個人多撐了三年,然後一個接一個地倒下。
這不是哪個首領的問題,是寫在這個世界結局裡的東西。
她點開任務欄。
最上方孤零零亮著一條主線,後面跟著一串紅字。
【主線:阻止永夜降臨】
【剩餘時間:49年11個月】
她盯著那串數字,眉頭皺起來。
官方資料寫的是約五十年。
怎麼到她這兒連五十整都不到,平白少了一個月。
她算了算自己穿過來幾天。
按侍女的說法,今天是她風寒好轉後的第三天。
她在屏幕前按下那個沒有否鍵的提示框,是在夜裡。
這邊的第一天也是夜裡。
兩頭怎麼算都對不上,差了大概一天。
她把這筆帳記在心裡,沒往下想。
她敲下第二條。
破局的關鍵,是六位天命人。
這六個人她閉著眼都能背。
他們是這個世界對抗永夜的全部指望,也是劇情里一個接一個倒下的人。
九個周目,她看著他們死了九遍,沒有一次六個人能同時活在同一條世界線上。
勇者小隊在她穿越之前,從來沒真正湊齊過。
她甚至記得他們的死期。
最早的那一個,從現在算起只剩兩年。
那個人的結局她專門刷過三遍。
第一遍她趕過去的時候,人已經涼了。
第二遍她提前了半個月,結果撞上另一條線,回來的時候人還是涼了。
第三遍她什麼都沒幹,只在那天趕到,站在旁邊看完了整段劇情。
她算過,三遍里最接近的一次,差半天。
兩年放在遊戲裡不過是翻幾頁劇情,可她如今坐在這個世界裡,才知道兩年短得讓人喘不過氣。
她點開支線欄。
支線欄空空蕩蕩,只擺著六個灰色的圓形頭像,全是問號。
她挨個點了一遍,每一個都點不動,只彈出同一句提示。
【未接觸,信息未知】
諾拉看著這六個問號,忽然有點想笑。
她明明知道這六個是誰、會在哪兒、會怎麼死,系統偏偏不認,非得讓她一個一個去摸。
還有一件事她沒敢往下想。
在遊戲裡她有存檔,死了能讀檔,所以她敢一個人往最深的副本里鑽。
這邊沒有。
她只有一條命,而且這條命現在連一發暗影彈都可能炸到自己。
她把這條記在心裡,沒寫進記事欄。
她敲下第三條。
她現在,0級。
最弱的0級,沒有技能,沒有裝備,唯一會的暗影術還能炸她自己一臉。
她抬起頭,看了看門,又看了看窗外。
窗外是夜裡巡邏的護衛,樹影一道一道掃過牆根。
她還是個連宮門都出不去的公主。
這三條她寫得很慢。
中間停了兩回,筆尖懸在半空,不知道該怎麼往下寫。
最後她把筆一放,決定先不去想五十年後的事。
三條寫完,她盯著看了很久。
英雄開局她在遊戲裡見得多了。
可她沒見過哪個英雄是穿著睡裙、抱著長姐送的暖玉、連門都出不去、還得半夜躲在被窩裡練邪術的。
更現實的問題是,她連職業面板都沒解鎖。
這一屋子侍女,門外還有護衛。
她只要敢在屋裡把暗影彈放響一回,第二天就能被抬到長老會去。
總不能天天半夜縮在被窩裡放炮仗。
她把記事欄一關,往床頭一靠,盯著頭頂的藤蔓,笑了一下。
「行吧。」她用那把清甜的少女音很輕地對自己說,「菜就多練。」
她想起那六個灰著的頭像,想起他們在九個周目里的下場。
「你們六個。」她說,「都給我等著。」
「先苟住,發育,收集情報。把你們一個一個從棺材板里撈出來。」
她沒注意到,這句話落下之後,窗外那片月光照不到的陰影里,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
那是一隻很小的黑貓,通體漆黑,整隻貓隱在最深的暗處,只露出一雙眼睛。
那雙眼睛是金色的,金色的最深處沉著一絲極淡的暗紫。
它隔著一層薄薄的銀紗,歪著頭,看了床上那個抱著暖玉、正一臉認真給自己打氣的銀髮公主一眼。
它看了很久,沒出聲,尾巴一卷,融進了身後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