確定了要拯救世界之後,諾拉很快意識到她得先變強。
一個一級的、出趟宮門都得姐姐領著、放個影步還會把自己卡進衣櫥的公主,別說拯救世界,拯救自己都費勁。
她需要一個能放心練暗影的地方。
寢殿不行,侍女隨時進來;花園不行,月銀騎士的巡邏是按刻漏走的;月泉那就更別提了,她在那兒連想都不敢想暗影。
她花了三個晚上,對著面板小地圖上巡邏隊的位置錯開腳程,把王宮摸了個遍,最後鎖定了西北角一座廢棄多年的鐘樓。
鐘樓又高又舊,巨大的銅鐘早不走了,樓梯積著灰,連最勤快的園丁都懶得上來。
這裡陰影又多又深,常年沒人,簡直是天選的暗影術士培訓基地。
從那天起,月輝小公主就多了個秘密日程。
白天,她是溫婉可愛、被全家寵著的諾拉。
一到深夜,寢殿的燈熄透,她就貼著花圃和樹影,一路貓著腰摸去鐘樓。
她還在那兒點了一盞用厚布死死罩住、只透出一點光的小燈,煤球蹲在旁邊,用一種看絕症病人的眼神看她。
「暗影術士練功點燈,愚蠢的宿主,你可真會挑。」
「你看得懂符文,我還得照著畫呢。」諾拉理直氣壯,「黑燈瞎火的,我畫錯了算誰的?」
然後,她就開始翻車了。
她最先盯上的,是面板技能樹里看著最威風的【影縛】。
「那是二環。」煤球懶洋洋地提醒,「你現在一級,連二環法術位都沒長出來,練不了。」
「先試試嘛。」諾拉盯著那個灰色的技能圖標,玩家心態又上來了,「遊戲裡我都是先把高級技能點出來,熟悉一下手感。」
她不顧勸阻,對著一根木柱,咬牙引動暗影。
黑氣在她指尖纏了幾下,勉強凝出半條影帶,然後,那影帶沒有飛向木柱,倒被誰從背後拽了一把,一個回馬槍,結結實實纏上了她自己的腳踝。
啪的一聲,她被自己捆了個結實,直挺挺地摔在地板上。
她越掙扎,那影帶纏得越緊,最後整個人在灰里滾成一團。
煤球在旁邊笑了足足一分鐘,才慢悠悠地走過去,用爪子點了一下那道影帶,影帶這才鬆開。
「第一日,影縛。」煤球一臉嚴肅地在地上的灰里劃了道記號,「宿主把自己綁了。」
諾拉趴在地上,看著頭頂的橫樑,不想說話。
第二個翻車的是【影之幕】。
那天她在鐘樓里想放一小片黑幕,結果黑幕成形後半點不聽使喚,晃晃悠悠地飄出了破窗,不偏不倚,落在鐘樓外那條月銀騎士每晚巡邏的必經之路上。
過了兩息,她才反應過來那條路是什麼地方。
一團濃得化不開的漆黑,把整條路整個罩住了。
遠遠就傳來甲葉碰撞聲和整齊的腳步,緊接著是騎士的喝問。
「那是什麼……黑、黑幕?!」
「是暗影!戒備!」
她差點原地開影步跑路,可轉念一想,自己這一跑,黑幕里憑空冒出個人影,那才是真的當場掉馬。
她死死按住煤球,縮在破窗後面,一邊在腦子裡瘋狂翻找怎麼把這破幕收回去,一邊在心裡把能想起來的神挨個求了一遍,從露米娜一路求到那位她連名字都不敢念的。
好在影之幕是二環,她本來就維持不了幾息。
那團黑幕在騎士們拔劍衝過來之前,自己晃了晃,散了。
月光重新灑下來,路面上空空如也,連只夜鳥都沒有。
一隊騎士舉著劍僵在原地,面面相覷。
「……是霧?」
「夜裡雲遮月,怕是看花了眼。」
「虛驚一場,走了走了。」
騎士們嘀咕著,重新排好隊走了。
諾拉癱在地板上,半天沒爬起來。
「第二日,影之幕。」煤球不依不饒,又在灰里劃了道記號,「宿主差點把全王宮的聖騎士都引來。本影的筆記,怕是寫不下了。」
真正讓她破防的,是暗影彈。
暗影彈是零環,法力耗得起,放出來無聲無光,她練得最勤,就連不方便溜去鐘樓的夜晚,也窩在寢殿被窩裡偷偷搓。
準頭這事,在遊戲裡是點一下滑鼠就鎖定,在現實里,是真的一彈一彈餵出來的。
那夜長姐在隔壁偏殿處理軍務,她不敢溜遠,就在床帳里練。
她對著牆角一個銅燭台瞄準,一連放了七八發,越打越順,第九發想玩個花哨的,那枚黑彈卻擦著燭台飛過去,啪地一聲,打中了書案上的星象儀。
那是母親留下的東西。
一架小小的銅製星象儀,幾個環圈套著銀亮的星辰,平時她連碰都不敢用力。
她眼睜睜看著星象儀歪倒、裂開,一顆小小的銀星從環圈上脫落,骨碌碌滾進了床底。
她腦子裡當場一片空白。
她連滾帶爬撲過去,把星象儀捧起來,又趴到地上把那顆銀星摸出來。
她腦子亂成一團,手卻比腦子快,先對著那架星象儀甩了個鑑定術。
面板彈出幾行字。
【星象儀(殘損)】
【製作者:薇蘭娜】
【附魔:星辰定位】
母親的名字跳出來,她喉嚨一堵。
她又把掌心那顆脫落的銀星湊到眼前,鑑定。
【尋星】
【附魔:空間道標】
【同源遺物:星紋儲物囊(未持有)】
【近之則鳴】
星紋儲物囊?
她在心裡念了一遍,沒看懂。
煤球湊過來看了一眼,倒是懂了。
「你娘留給你的次元背包。」
「別看外頭就巴掌大,裡頭裝得下一整間屋子,冒險者擠破頭都想要的東西。」
「在哪?」
「沒在你手裡,那不寫著未持有。」煤球用爪子點了點那行字,「這顆銀星是個引子,叫尋星。等你靠近那隻袋子,它自己會有反應。」
諾拉怔怔看著掌心那顆銀星,小小的,涼的,在月光下泛著和星象儀一樣的微光。
她原以為母親留下的,只是一架會被她打碎的星象儀,原來還有一件東西,安安靜靜在某個地方等著她。
她沒捨得把銀星再裝回去,找了根細鏈穿了,貼身掛好。
剩下的星象儀,她對著面板里的修補術,零環戲法,她白天特意學過,抖著手放了一遍又一遍。
等碎片勉強粘回去,星象儀是立起來了,可最外圈那道星環,整個歪了一個角度,用手指一碰,還會發出一聲走調的、嘎吱的響。
她捧著那架歪掉的、缺了一顆星的星象儀,欲哭無淚。
煤球難得沒有笑,跳上她的肩膀,安靜地蹲了一會兒。
她沒說話,把星象儀小心放回書案,用一塊布蓋住。
第二天一早侍女要擦,她破天荒地把東西搶了過去,說「這個我自己來」。
就這麼折騰了半個月。
她翻車翻了無數次,煤球的教學筆記寫滿了鐘樓地板的灰。
最讓她不服氣的是暗影彈。
她放出來的黑彈總是歪,瞄東打西,煤球蹲在旁邊看了兩晚,終於看不下去,跳下來,用爪子蘸了一點她指尖溢出來的黑氣,在灰上一筆一筆畫出引導符文,收尾還順勢按了個爪印當簽名。
它畫完,抬眼看她,那眼神分明是在說,就這?
諾拉將信將疑地照著改了一次,黑彈果然端正了不少,穩穩釘進木牌邊緣。
她這才不情不願地承認,這隻嘴毒的貓,在暗影這件事上,確實比她這個九周目玩家靠譜。
偶爾它嫌她笨得實在看不下去,就會用爪子重新畫一遍,再在旁邊補一個新的爪印。
半個月下來,她的符文沒學會多少,它的爪印倒是攢了一排。
被現實反覆毒打之後,她終於認了,二環的東西不是她現在能碰的,她一個一級,得老老實實從基礎練。
等她不再貪高、一門心思磨零環和一環,進度反而快了。
系統也不裝死了。
她頭一回把暗影彈穩穩釘進木牌紅心,視野角落就飄過一行小字【經驗值+1】;夜裡踩著鐘樓的影子來回挪,影步練順了,也偶爾蹦出一句【影步熟練度提升】。
只是這系統摳門得很,她埋頭苦練,經驗條也只是磨磨唧唧地往上挪一點,看得她直想給它刷個差評。
磨了幾天她才摸出門道,等級不是悶頭搓多少發暗影彈就能硬堆上去的,得把技能真正練到那個份上,經驗攢滿,水到渠成。
半個月後的某個夜裡,她正對著木牌搓暗影彈,面板忽然輕輕一亮。
【叮】
【經驗值:100/100】
【影裔·夜冕行者:等級 1→ 2】
【獲得自由屬性點:1】
【生命:12→ 15】
【法力:18→ 24】
【技能】
【暗影彈:入門→熟練】
【影步:未入門→入門】
她長出一口氣,目光落在那一點自由屬性點上,想都沒想就加在了敏捷上。
她玩遊戲就是愛加敏捷,不僅跑得快,攻速也快。
【敏捷:16→ 17】
加點落下的瞬間,她只覺兩條腿輕了一點,連腳底那點沉甸甸的滯澀都散了。
她一屁股坐在地上,把面板往下拉。
一份完整的角色卡,緩緩攤開在眼前。
【姓名:艾莉奧諾拉·月冠·銀葉】
【種族:高等精靈(影魔血脈)】
【職業:影裔·夜冕行者】
【等級:2(0/300)】
【生命:15】
【法力:24】
【力量:8】
【敏捷:17】
【體質:10】
【智力:16】
【感知:13】
【魅力:17】
【暗影侵蝕:6】
【被動:月輝聖體】
【技能:暗影彈(0環·熟練)、影步(1環·入門)】
諾拉盯著這張卡看了好一會兒,越看越覺得寒磣。
零環暗影彈,她現在能十發七中,穩穩打進木牌;一環影步,她能在鐘樓十幾米的陰影間來回移動,不再把自己卡進衣櫥。
只是最遠也就十五米,而且必須踩在陰影上,大太陽底下等於廢的。
她還摸出了侵蝕值的規律。
零環和一環漲得慢。
白天好好當她的公主,跟家人說說話,睡飽覺,偶爾去月泉邊上站一站,那點侵蝕就會慢慢降回去,半個月裡最高沒越過十。
她當場悟了,這破金手指在逼她做個好人。
煤球蹲在橫樑上,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勉強能看。愚蠢的宿主,本影承認,你現在大概能打贏半個月前的你。」
「進步了就是進步。」諾拉心情不錯,難得沒跟它計較。
練完最後一發暗影彈,她走到鐘樓那扇破窗前,推開一條縫,讓夜風吹進來。
她正盤算著明天怎麼從三姐那裡多套點話,目光無意間掃過遠處的森林。
然後,她的動作停住了。
永恆森林的上空,月光鋪灑的林梢之上,那隻銀白色的大鳥正靜靜地盤旋。
那鳥飛得極高,羽翼在月光下泛著冷光,一圈一圈地掠過林冠,不放過下面任何一片樹影。
諾拉的呼吸一下子屏住了。
她認得那東西。
獵魔鷹。
聖庭和長老會專門馴養、用來追蹤暗影的馴獸,鷹眸能在夜裡看穿陰影,是所有暗影生物的天敵。
遊戲裡,只要這種鷹出現在哪片林子上空,就說明那片林子裡,有被長老會盯上的東西。
她趴在鐘樓的窗後,看著那隻獵魔鷹在遠方的森林上空,一圈,又一圈,慢慢地盤旋。
她先是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
這半個月,她夜夜在鐘樓搓暗影彈,前幾天還把一片影之幕飄到了巡邏隊的路上。
要是這隻鷹是衝著王宮來的,那她這算不算自投羅網?
可她盯著看了一會兒,心又往下沉了一點。
那隻鷹盤旋的方向,是遠處的森林,離王宮還有很遠,根本沒往王都這邊來。
也就是說,長老會盯上的東西,不在她這兒。
在那片她還看不見的林子裡。
長老會的人,在森林裡搜什麼?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後背那層汗剛乾沒多久,又冒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