練到二級之後,諾拉沒有急著出門。
她很有自知之明。
一個二級的暗影術士,在王都這種地方,連個水花都翻不起來。
她現在最缺的不是等級,是情報。
她在遊戲裡能閉著眼走完九個結局,是因為她清楚每個NPC在哪、每個事件什麼時候觸發、每條捷徑怎麼走。
可這個世界是活的。
她的面板只給了一個倒計時和六個問號。
想救人,她得先把這六個問號一個一個點亮。
於是,月輝小公主開始學習宮廷事務了。
第一條線,是採買。
她借著想看每天進宮的都是些什麼人這個由頭,讓侍女帶她去王庭採買的偏廳。
負責採買的官員聽說月輝小公主居然肯賞臉,激動得差點把帳本翻爛。
她就端著一副天真好奇的樣子,從今年的楓糖貴不貴,一路問到最近商隊從大陸都運些什麼來,把大陸的局勢、商路、哪個王國又在打仗,套了個七七八八。
那官員大概是這輩子頭一回被公主這麼捧著問話。
她多問一句,對方就要多講半刻鐘,連哪條商路上個月鬧了劫匪、哪個城邦的稅又漲了都不肯漏。
諾拉聽得頻頻點頭,心裡默默把這些旁人眼中的雞毛蒜皮,一條條記進了腦子裡那塊地圖。
第二條線,是公報。
她讓人把王庭每日發的公報送到寢殿,說自己想學著認字、讀國事。
侍女們只當小公主終於開竅,感動得不行。
那些公文乾巴得能掉渣,通篇是某地豐收、某使來訪,她卻看得飛快。
因為她知道,真正要緊的東西從來不會寫在標題上,往往就藏在某一行不起眼的邊境調動和聖庭通告裡。
第三條線,是二哥。
她給塞里昂寫了封信,開頭先寫二哥我好想你,接著拐彎抹角地問了十幾個大陸上有什麼新鮮事、有沒有什麼奇聞,落款是一個對外面世界充滿好奇的小妹妹。
信送出去,她在心裡給自己的情報網打了個分。
一個採買官員,一份公報,一個遊俠哥哥。
煤球在旁邊看完全程,點評。
「愚蠢的宿主,你把新手村的任務,硬生生做成了諜戰。」
「情報是行動的基礎。」諾拉理直氣壯,「再說了,我這叫資源整合。」
真正讓她拿到第一條硬情報的,是一場茶會。
銀葉王庭隔些日子會辦一場貴女茶會,王都有頭有臉的貴族小姐們聚在王庭花廳,喝茶、賞花、說些只有她們自己關心的閒話。
諾拉從前是不愛去的,可這一次,她主動讓侍女報了名。
花廳里擺著銀制茶具,空氣里是花茶和點心的甜香,一群衣裙精緻的精靈小姐圍坐在一起。
三姐席琳也在。
作為在場位份最高的公主,她慵懶地坐在主位,替她斟了第一杯茶,又看著她被一群姐姐圍住捏臉、誇她又漂亮了,自己笑著起身,去了花廳另一頭,陪幾位年長婦人說話。
諾拉被圍在中間。
一個前世二十二年的社恐直男,臉上掛著月輝小公主的標準微笑,一邊小口喝茶,一邊在心裡給自己做建設。
忍。
這是社交,也是情報,反正都是必要的投入。
可惜社交不會因為你心態好就放過你。
有人捧起她的一縷銀髮,問她用什麼洗的,怎麼這麼亮。
有人拉過她的手,驚呼殿下的手腕這麼細,是不是沒好好吃飯。
也有人湊過來,半真半假地打聽她是不是收了哪家的婚書。
諾拉一個問題一個問題地接,應答得滴水不漏,心裡卻在瘋狂流汗。
她打了九周目遊戲,BOSS戰都沒這麼需要臨場反應。
好在她很快發現,這些小姐其實並不需要她多會聊,她們要的只是一個安靜、乖巧、會害羞點頭的傾聽者。
於是她這套扮演得愈發熟練。
她只要眼睛一彎,抿著嘴笑,對方就自動把後半句接上了。
茶會的話題從衣裙、香水、新到的首飾,慢慢地拐到了大陸上。
「……說起來,你們聽說了嗎?」一位男爵家的小姐壓低了聲音,臉上帶著既害怕又興奮的神情,「聖庭那邊,又在搞異端獵殺了。」
「哪個月不搞?」旁邊有人不以為意,「年年都燒暗影餘孽。」
「這次不一樣。」那位小姐道,「我堂兄在聖輝帝國遊學,寫信回來說,聖庭這次動了真格的,異端裁判所的獵魔隊一隊一隊往西開,說是在找一個晨曦遺孤。」
「晨曦?」有人愣了一下,「是那個……三十年前,被聖庭燒了的晨曦王國?」
「可不是嘛。」男爵小姐道,「說他們當年窩藏暗影,整個王國都被燒了。可那王族據說有個小兒子沒死,化名混在外面,一直活到現在。聖庭說他身上帶著最髒的暗影,是頭號要犯,懸賞高得嚇人。」
「啊呀,」一位小姐捂著嘴,「那該多嚇人,一個會使暗影妖術的王族餘孽……」
「抓到了嗎?」另一個問。
「哪有那麼容易。」男爵小姐搖頭,「我堂兄信里說,那遺孤一路往西逃,獵魔隊追得緊,聽說最近……」她又壓低了聲音,左右看了看,「都快追到咱們永恆森林的邊上來了。」
「真的假的?」「咱們這兒?」
「我也就聽個大概。」男爵小姐擺手,「管他呢,反正有長老會和聖庭在,那種餘孽還能翻了天不成?」
「就是。」立刻有人接話,「咱們長老會和聖庭本就供著同一縷光,暗影餘孽跑到哪兒,都一樣要被淨化。」
「說來也是,」另一個捂著嘴笑,「也就咱們永恆森林乾淨,換我是那餘孽,躲都來不及,還敢往這兒跑?」
小姐們鬨笑著應和,語氣里全是理所當然的輕鬆,話題很快又轉到了別處。
沒有人注意到,坐在她們中間的月輝小公主,端著那杯花茶,整個人僵了一瞬。
晨曦遺孤。
雷恩·晨曦。
諾拉的心跳得幾乎要撞破胸口。
她太熟悉這個名字了。
六個天命人里,他是第一個死的。
金髮,虎牙,笑起來沒心沒肺,是個把守誓刻進骨頭的死心眼。
在遊戲裡,他會在第二年逃到永恆森林的邊境,被長老會的獵魔隊圍殺在霧鴉谷,抱著晨曦聖火的火種,死在一片雪地里。
可是現在…
…
諾拉的指尖在茶杯上一點一點收緊。
現在才是她穿越過來的第一個年頭。
按遊戲的時間線,雷恩此刻應該還在千里之外的人類國家流亡,離那場霧鴉谷的圍殺,還有整整一年多。
聖庭怎麼會現在就開始找他?
還找到了永恆森林邊上?
時間線…
…
提前了?
她腦子裡飛快地閃過鐘樓窗外那隻銀白色的獵魔鷹。
那隻鷹在森林上空盤旋,不是在搜她。
是在搜雷恩。
「殿下?」身邊的小姐見她出神,輕聲喚了一句,「您怎麼了?臉色不太好。」
諾拉猛地回過神。
她垂下眼,端起茶杯,掩住眼底的翻湧,用一種小公主該有的、被嚇到了的軟語氣,小聲開口。
「沒、沒事,只是頭一回聽這種事,有點怕。」
她頓了頓,又問。
「那位遺孤,真的那麼可怕嗎?他、他會害人嗎?」
小姐們見她這副被嚇到的模樣,立刻來了精神,七嘴八舌地安撫,又添油加醋地講了一堆暗影餘孽如何邪惡的傳聞。
諾拉就那麼端著笑,一聲一聲地應著,背脊卻在層層衣裙下,一點一點地繃緊。
她們口中那個最髒的暗影餘孽,是她在遊戲裡同路過幾天、又隔著屏幕看著他死過九回的少年,每一回都是為了護住那捧火種。
而真正的暗影,此刻正端著茶杯,坐在她們中間,被她們當成整個王國最聖潔的那縷月光。
這場茶會,她從頭到尾禮數周全,茶喝得優雅,話接得得體,臨走時還被幾位夫人拉著手,誇了半天懂事,乖巧。
一回到寢殿,關上門,她才發現自己的手一直在抖。
那杯花茶,她從頭到尾沒嘗出一點味道。
她在床邊坐下,深吸一口氣,喚出面板。
主線任務那一欄,【阻止永夜降臨】的倒計時還在靜靜地走。
而下方的支線欄,那六個一直灰著的問號頭像里,最左邊的一個,正在微微地、若隱若現地泛起光。
那光很淡,隔著一層薄霧,頭像的輪廓還看不真切,卻已經不再是一片死灰。
煤球從她的影子裡鑽出來,跳上膝蓋,難得沒有貧嘴。
「第一個,」它盯著那個頭像,金色的眼睛眯起來,「要亮了?」
諾拉沒有回答。
雷恩現在具體在哪、還剩多少時間,她一概不知。
她更不敢想,自己一個二級的、連宮門都出不去的公主,要拿什麼從長老會的獵魔隊手裡搶人。
她看著那個將亮未亮的頭像,茶會上那句快追到永恆森林的邊上來了,還在她耳邊。
鐘樓窗外那隻盤旋的獵魔鷹,還在她眼前。
但她知道一件事。
她得把這個頭像徹底點亮。
「煤球。」她低聲開口,「今晚,我要開他的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