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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一次夜出

2026-10-23 13:13:23 作者: 普通的說書人

  拿到書和別針之後,諾拉沒急著動。

  她又往鐘樓里窩了三天。

  白天,她是那個按時去花園散步、去月泉邊發呆的月輝小公主。

  夜裡,就抱著《禁咒入門》,對著符文死磕。

  三姐沒說錯,有了正經教材,她那套野路子手勢確實錯得離譜。

  煤球蹲在旁邊看,嘆氣說她要是早幾天翻到這本書,母親的星象儀也不至於崩得那麼有藝術感。

  第三天夜裡,她決定出去試試。

  第一步,是行頭。

  她翻遍了自己的衣櫃。

  月白、銀白、珍珠白,連一件能穿進夜裡的深色衣服都沒有。

  這位小公主的衣服顏色太淺,她懷疑自己穿著這身在林子裡一站,隔著三道院牆都能看見。

  最後她翻箱倒櫃,從柜子最底下扯出一件墨綠色的舊獵裝斗篷。

  那是二哥早年遊歷回來塞給她的,當時他笑著說,等以後帶你去林子裡打獵。

  她一次都沒穿過。

  斗篷長得拖到腳踝,得拿條帶子在腰間胡亂纏兩圈,才不至於絆死自己。

  「我收回之前的話。」煤球蹲在床頭看她手忙腳亂,「你現在就是個準備去偷雞的賊。」

  「偷雞的賊也比發光的公主強。」她把霧紋別針別在領口。

  別針一貼上皮膚,她就感覺到身上那點若有若無的暗影波動,被什麼東西輕輕壓住了,連她自己都幾乎察覺不到。

  「別針不是無敵的。」煤球跳上她的肩,「鐘樓是陣法照不著的死地,你在那兒怎麼折騰都行。出了那座樓,它那層霧只糊得住例行掃探。真在王都里放影術,照樣是在走鋼絲。」

  「知道。」

  她熄了燈,從鐘樓的窗口探出身子。

  深夜的王宮,沉在一片月白和暗綠里。

  她深吸一口氣,找准最近的一片陰影,發動影步。

  下一刻,她的身影在原地淡了一瞬,又在十五米外的牆根下重新凝出來。

  

  只是落點沒算準,她結結實實撞進一堵牆的陰影里,鼻子差點扁了。

  「……閉嘴。」她捂著鼻子,對影子裡正要開口的煤球說。

  影步在夜裡好用,可一段才十五米。

  她就這麼停停走走,照著小地圖上巡邏光點的移動節奏,貼著牆根,一點點挪到了王宮西角。

  巡邏的騎士剛走過去,四十息。

  她貼著牆,伸手去摸那道本該把她彈回來的結界。

  指尖碰到的,不是預想中的硬。

  那片結界在西角的位置,開著一道極細的縫,邊緣平整得過分。

  風吹不出這種縫,年久失修更不可能。

  是有人動過手腳,還用最薄的一層光幕重新掩好了。

  諾拉在那道縫前愣了兩秒。

  她一下就明白了。

  三姐嘴上說幫你把風,手上卻把最難的那道關,直接替她開好了。

  她喉嚨有點堵,沒說出話,只是側過身,把過長的斗篷一收,從縫裡擠了過去。

  再越過最後一道宮牆,她的腳落在了森林的地面上。

  腐葉,濕泥,混著夜裡草木的涼氣。

  她在這座王宮裡住了快一個月,腳下踩的從來都是光潔的大理石和軟地毯。

  一陣夜風從林子深處吹過來,她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那不是冷,是從骨頭縫裡往外冒的麻。

  她站在原地想,這就是自由。

  然後她一腳踩在盤出地面的樹根上,踉蹌著往前撲了兩步,差點親到一棵樹。

  「自由的代價,」煤球在她肩頭慢悠悠地說,「通常是崴腳。」

  她扶著樹幹,沒好氣地站穩。

  接下來的潛行,就沒那麼詩意了。

  她學著遊戲裡盜賊的樣子,彎腰、貼樹影、一步一步挪。

  每一步都提心弔膽。


  結果第一腳就踩斷了一根枯枝,咔的一聲,嚇得她定在原地三秒。

  小地圖上,離她最近的那個巡邏光點往這邊偏了偏,又移開了。

  她這才發現,一出王宮的範圍,小地圖的外圈就糊成了一片黑,能看清的只有身邊一小圈。

  沒探過的地方不開圖。

  玩了九周目,她頭一回站到了地圖的這一頭。

  她正盤算著要不要再往林子裡探一探,小地圖上,前方一個光點忽然一下一下地掙動起來。

  她影步摸過去。

  草叢裡,是一隻幼鹿。

  淺色的皮毛在夜裡發著虛虛的光,一條前腿被一隻鏽跡斑斑的捕獸夾死死咬住。

  它聽見動靜,嚇得拼命掙扎,越掙,夾子咬得越緊,細細的嗚咽一聲接一聲。

  諾拉蹲下來,伸手去掰。

  鐵夾是給野獸設的,沉得很。

  她這具嬌弱的公主身體根本沒什麼力氣,臉都憋紅了,夾子紋絲不動。

  暗影彈?

  她試著凝了一點暗影,掂了掂,又散了。

  暗影彈那點威力,也就是塊冒煙的硬石子,砸不開鐵,還可能傷了鹿腿。

  她盯著那個咬合的機關,忽然想起技能樹里那個她一直放不出來的法術。

  影縛。

  她比誰都清楚,這玩意兒自己還從沒成功放出來過。

  可這回不一樣了,書里把正確手勢畫得清清楚楚。

  再說,她實在沒別的辦法。

  她對著那隻夾子,擺出書里教的手勢,把暗影往上提。

  掌心的暗影晃了晃,散了。

  「不是那麼使的。」煤球在影子裡壓著嗓子,「你那是在擰抹布。力道從手腕走,別用手指硬扯。把暗影當一根繩子,往咬合的地方纏。」

  她咬著牙,再來。

  這一回,一縷暗影勉強凝成了形,纏上夾子。

  可力量不夠,那隻鐵口還是合得死死的。

  她感覺腦袋裡那根筋在抽,面板上的侵蝕值一格一格往上跳。

  她沒停。

  她把身上那點暗影一股腦全壓上去,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了最後那個手勢。

  暗影繃成了一根拉直的繩,死死纏在夾子的咬合處,一寸一寸往兩側撐。

  「快!」她朝幼鹿喊。

  幼鹿聽不懂她的話。

  可求生的本能讓它猛地一掙,那條被夾得血肉模糊的前腿從撐開的縫裡拔了出來,踉蹌著躥出去幾步。

  暗影散開,夾子啪地合攏。

  視野角落彈出一行小字。

  【影縛:未解鎖→入門】

  【首次成功施放:影縛】

  【經驗值+10】

  諾拉整個人癱坐在地上。

  暗影被抽空的眩暈和侵蝕帶來的噁心一起湧上來,眼前一陣發黑。

  幼鹿在幾步外停下,回過頭看她。

  那條傷腿在抖,眼裡全是怕。

  她喘著氣,伸出手,想安撫它。

  幼鹿聞到了她身上那股暗影的氣息,耳朵一壓,一瘸一拐地、頭也不回地鑽進了林子深處。

  她的手停在半空,愣了一下,然後笑出了聲。

  救命之恩,轉頭就跑。

  她琢磨著,這大概就是暗影術士的待遇。

  在這個把暗影當原罪的世界裡,她頭一回用暗影救了一條命,被救的那個,嫌她嫌得理直氣壯。

  「你是暗影術士,」煤球從影子裡冒出來,嫌棄地看她,「不是森林保育員。」

  「知道知道。」她撐著膝蓋爬起來,拍掉手上的泥,「保育員也沒我這個考核難。第一次實戰,你得允許我有點成就感。」

  煤球沒接話,耳朵卻忽然豎了起來。

  「別出聲。」

  諾拉心裡一凜,幾乎是本能地伏低了身體。


  她循著煤球的目光,爬上身邊一棵大樹的矮枝,借著樹冠的陰影往林緣方向看。

  然後她的血,一點一點涼了下去。

  遠處的林間空地上,有一隊人。

  黑色的甲冑,銀白的聖徽,十幾騎。

  馬蹄裹了布,沒有火把,沒有人聲,安靜得讓人發毛。

  他們頭頂,一隻銀白色的獵鷹無聲地盤旋。

  獵魔隊。

  那些聖徽背面,刻著同一行小字,以露米娜之名,聖座代行。

  她在遊戲裡翻過這條設定,當時只當是背景板文案,沒想到有一天,會因為這行字被人滿山追。

  隊伍在往西邊去。

  諾拉貼緊樹幹,一動不動,連呼吸都壓住了。

  她剛用影縛把暗影幾乎抽空,這會兒身上乾淨得連一根暗影絲都擠不出來,就是個毫無威脅的普通小公主。

  但她不敢賭。

  她死死按著領口的霧紋別針,把自己整個人縮進樹冠最濃的陰影里。

  那隻銀白色的獵魔鷹盤旋著,從她頭頂的夜空掠過。

  她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響得她懷疑整條林子都能聽見。

  鷹的目光掃過她藏身的這片樹冠。

  她閉住氣,連眼睛都不敢眨。

  幾秒後,那隻鷹發出一聲尖唳,掉頭追向已經遠去的隊伍。

  她一直等到那隊人徹底沒入西邊的林線,等馬蹄聲和鷹唳都聽不見了,才把憋了半天的氣慢慢吐出來。

  她這才發現腿是軟的。

  她靠在樹幹上,望著那片吞沒了隊伍的、黑壓壓的西方。

  這不再是過場動畫。

  從前她隔著屏幕看它一百遍,不想看還能隨手跳過。

  現在跳不過去了。

  這是一群活生生的人,正沉默著,往雷恩所在的方向趕。

  她在鐘樓里推演的那些計劃,在這支連火把都不點的隊伍面前,全成了紙上談兵。

  「別針那層涼意快散乾淨了。」煤球低聲說,「走。」

  她最後看了一眼西邊,沒再說話。

  沿著來路,影步一段一段,重新摸回那道結界縫隙,側身擠了進去。

  法力池淺得見底,回程這段路,她一段影步歇兩回,比來時多花了一倍的功夫。

  回到鐘樓,她脫下那件過長的斗篷,才發現自己的手心還在抖。

  她坐到地上,調出面板。

  雷恩的頭像還亮著,下面那行【死期倒計時】,已經從她最初看到的【17】,跳到了【11】。

  她又掃了一眼侵蝕值,18,沒到30那條警戒線。

  別針那層霧紋淡歸淡,這一夜總歸是把她裹過去了。

  她原本還想再花幾天,把出宮的計劃推演得萬無一失。

  現在她知道,自己沒那麼多時間了。

  「明天,」她看著那個鮮紅的數字,聲音很輕,「明天我就開始想辦法,徹底離開這座王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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