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到書和別針之後,諾拉沒急著動。
她又往鐘樓里窩了三天。
白天,她是那個按時去花園散步、去月泉邊發呆的月輝小公主。
夜裡,就抱著《禁咒入門》,對著符文死磕。
三姐沒說錯,有了正經教材,她那套野路子手勢確實錯得離譜。
煤球蹲在旁邊看,嘆氣說她要是早幾天翻到這本書,母親的星象儀也不至於崩得那麼有藝術感。
第三天夜裡,她決定出去試試。
第一步,是行頭。
她翻遍了自己的衣櫃。
月白、銀白、珍珠白,連一件能穿進夜裡的深色衣服都沒有。
這位小公主的衣服顏色太淺,她懷疑自己穿著這身在林子裡一站,隔著三道院牆都能看見。
最後她翻箱倒櫃,從柜子最底下扯出一件墨綠色的舊獵裝斗篷。
那是二哥早年遊歷回來塞給她的,當時他笑著說,等以後帶你去林子裡打獵。
她一次都沒穿過。
斗篷長得拖到腳踝,得拿條帶子在腰間胡亂纏兩圈,才不至於絆死自己。
「我收回之前的話。」煤球蹲在床頭看她手忙腳亂,「你現在就是個準備去偷雞的賊。」
「偷雞的賊也比發光的公主強。」她把霧紋別針別在領口。
別針一貼上皮膚,她就感覺到身上那點若有若無的暗影波動,被什麼東西輕輕壓住了,連她自己都幾乎察覺不到。
「別針不是無敵的。」煤球跳上她的肩,「鐘樓是陣法照不著的死地,你在那兒怎麼折騰都行。出了那座樓,它那層霧只糊得住例行掃探。真在王都里放影術,照樣是在走鋼絲。」
「知道。」
她熄了燈,從鐘樓的窗口探出身子。
深夜的王宮,沉在一片月白和暗綠里。
她深吸一口氣,找准最近的一片陰影,發動影步。
下一刻,她的身影在原地淡了一瞬,又在十五米外的牆根下重新凝出來。
只是落點沒算準,她結結實實撞進一堵牆的陰影里,鼻子差點扁了。
「……閉嘴。」她捂著鼻子,對影子裡正要開口的煤球說。
影步在夜裡好用,可一段才十五米。
她就這麼停停走走,照著小地圖上巡邏光點的移動節奏,貼著牆根,一點點挪到了王宮西角。
巡邏的騎士剛走過去,四十息。
她貼著牆,伸手去摸那道本該把她彈回來的結界。
指尖碰到的,不是預想中的硬。
那片結界在西角的位置,開著一道極細的縫,邊緣平整得過分。
風吹不出這種縫,年久失修更不可能。
是有人動過手腳,還用最薄的一層光幕重新掩好了。
諾拉在那道縫前愣了兩秒。
她一下就明白了。
三姐嘴上說幫你把風,手上卻把最難的那道關,直接替她開好了。
她喉嚨有點堵,沒說出話,只是側過身,把過長的斗篷一收,從縫裡擠了過去。
再越過最後一道宮牆,她的腳落在了森林的地面上。
腐葉,濕泥,混著夜裡草木的涼氣。
她在這座王宮裡住了快一個月,腳下踩的從來都是光潔的大理石和軟地毯。
一陣夜風從林子深處吹過來,她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那不是冷,是從骨頭縫裡往外冒的麻。
她站在原地想,這就是自由。
然後她一腳踩在盤出地面的樹根上,踉蹌著往前撲了兩步,差點親到一棵樹。
「自由的代價,」煤球在她肩頭慢悠悠地說,「通常是崴腳。」
她扶著樹幹,沒好氣地站穩。
接下來的潛行,就沒那麼詩意了。
她學著遊戲裡盜賊的樣子,彎腰、貼樹影、一步一步挪。
每一步都提心弔膽。
結果第一腳就踩斷了一根枯枝,咔的一聲,嚇得她定在原地三秒。
小地圖上,離她最近的那個巡邏光點往這邊偏了偏,又移開了。
她這才發現,一出王宮的範圍,小地圖的外圈就糊成了一片黑,能看清的只有身邊一小圈。
沒探過的地方不開圖。
玩了九周目,她頭一回站到了地圖的這一頭。
她正盤算著要不要再往林子裡探一探,小地圖上,前方一個光點忽然一下一下地掙動起來。
她影步摸過去。
草叢裡,是一隻幼鹿。
淺色的皮毛在夜裡發著虛虛的光,一條前腿被一隻鏽跡斑斑的捕獸夾死死咬住。
它聽見動靜,嚇得拼命掙扎,越掙,夾子咬得越緊,細細的嗚咽一聲接一聲。
諾拉蹲下來,伸手去掰。
鐵夾是給野獸設的,沉得很。
她這具嬌弱的公主身體根本沒什麼力氣,臉都憋紅了,夾子紋絲不動。
暗影彈?
她試著凝了一點暗影,掂了掂,又散了。
暗影彈那點威力,也就是塊冒煙的硬石子,砸不開鐵,還可能傷了鹿腿。
她盯著那個咬合的機關,忽然想起技能樹里那個她一直放不出來的法術。
影縛。
她比誰都清楚,這玩意兒自己還從沒成功放出來過。
可這回不一樣了,書里把正確手勢畫得清清楚楚。
再說,她實在沒別的辦法。
她對著那隻夾子,擺出書里教的手勢,把暗影往上提。
掌心的暗影晃了晃,散了。
「不是那麼使的。」煤球在影子裡壓著嗓子,「你那是在擰抹布。力道從手腕走,別用手指硬扯。把暗影當一根繩子,往咬合的地方纏。」
她咬著牙,再來。
這一回,一縷暗影勉強凝成了形,纏上夾子。
可力量不夠,那隻鐵口還是合得死死的。
她感覺腦袋裡那根筋在抽,面板上的侵蝕值一格一格往上跳。
她沒停。
她把身上那點暗影一股腦全壓上去,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了最後那個手勢。
暗影繃成了一根拉直的繩,死死纏在夾子的咬合處,一寸一寸往兩側撐。
「快!」她朝幼鹿喊。
幼鹿聽不懂她的話。
可求生的本能讓它猛地一掙,那條被夾得血肉模糊的前腿從撐開的縫裡拔了出來,踉蹌著躥出去幾步。
暗影散開,夾子啪地合攏。
視野角落彈出一行小字。
【影縛:未解鎖→入門】
【首次成功施放:影縛】
【經驗值+10】
諾拉整個人癱坐在地上。
暗影被抽空的眩暈和侵蝕帶來的噁心一起湧上來,眼前一陣發黑。
幼鹿在幾步外停下,回過頭看她。
那條傷腿在抖,眼裡全是怕。
她喘著氣,伸出手,想安撫它。
幼鹿聞到了她身上那股暗影的氣息,耳朵一壓,一瘸一拐地、頭也不回地鑽進了林子深處。
她的手停在半空,愣了一下,然後笑出了聲。
救命之恩,轉頭就跑。
她琢磨著,這大概就是暗影術士的待遇。
在這個把暗影當原罪的世界裡,她頭一回用暗影救了一條命,被救的那個,嫌她嫌得理直氣壯。
「你是暗影術士,」煤球從影子裡冒出來,嫌棄地看她,「不是森林保育員。」
「知道知道。」她撐著膝蓋爬起來,拍掉手上的泥,「保育員也沒我這個考核難。第一次實戰,你得允許我有點成就感。」
煤球沒接話,耳朵卻忽然豎了起來。
「別出聲。」
諾拉心裡一凜,幾乎是本能地伏低了身體。
她循著煤球的目光,爬上身邊一棵大樹的矮枝,借著樹冠的陰影往林緣方向看。
然後她的血,一點一點涼了下去。
遠處的林間空地上,有一隊人。
黑色的甲冑,銀白的聖徽,十幾騎。
馬蹄裹了布,沒有火把,沒有人聲,安靜得讓人發毛。
他們頭頂,一隻銀白色的獵鷹無聲地盤旋。
獵魔隊。
那些聖徽背面,刻著同一行小字,以露米娜之名,聖座代行。
她在遊戲裡翻過這條設定,當時只當是背景板文案,沒想到有一天,會因為這行字被人滿山追。
隊伍在往西邊去。
諾拉貼緊樹幹,一動不動,連呼吸都壓住了。
她剛用影縛把暗影幾乎抽空,這會兒身上乾淨得連一根暗影絲都擠不出來,就是個毫無威脅的普通小公主。
但她不敢賭。
她死死按著領口的霧紋別針,把自己整個人縮進樹冠最濃的陰影里。
那隻銀白色的獵魔鷹盤旋著,從她頭頂的夜空掠過。
她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響得她懷疑整條林子都能聽見。
鷹的目光掃過她藏身的這片樹冠。
她閉住氣,連眼睛都不敢眨。
幾秒後,那隻鷹發出一聲尖唳,掉頭追向已經遠去的隊伍。
她一直等到那隊人徹底沒入西邊的林線,等馬蹄聲和鷹唳都聽不見了,才把憋了半天的氣慢慢吐出來。
她這才發現腿是軟的。
她靠在樹幹上,望著那片吞沒了隊伍的、黑壓壓的西方。
這不再是過場動畫。
從前她隔著屏幕看它一百遍,不想看還能隨手跳過。
現在跳不過去了。
這是一群活生生的人,正沉默著,往雷恩所在的方向趕。
她在鐘樓里推演的那些計劃,在這支連火把都不點的隊伍面前,全成了紙上談兵。
「別針那層涼意快散乾淨了。」煤球低聲說,「走。」
她最後看了一眼西邊,沒再說話。
沿著來路,影步一段一段,重新摸回那道結界縫隙,側身擠了進去。
法力池淺得見底,回程這段路,她一段影步歇兩回,比來時多花了一倍的功夫。
回到鐘樓,她脫下那件過長的斗篷,才發現自己的手心還在抖。
她坐到地上,調出面板。
雷恩的頭像還亮著,下面那行【死期倒計時】,已經從她最初看到的【17】,跳到了【11】。
她又掃了一眼侵蝕值,18,沒到30那條警戒線。
別針那層霧紋淡歸淡,這一夜總歸是把她裹過去了。
她原本還想再花幾天,把出宮的計劃推演得萬無一失。
現在她知道,自己沒那麼多時間了。
「明天,」她看著那個鮮紅的數字,聲音很輕,「明天我就開始想辦法,徹底離開這座王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