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王宮的第二天,諾拉開始琢磨一件大事。
怎麼讓一個公主,憑空消失好幾天。
三百里,不是夜裡溜出去撒個野就能打來回的。
她得在外面待上好幾天,還得讓全王宮相信,她哪兒也沒去,只是病了。
「風寒。」她趴在桌上寫寫畫畫,「我就說自己染了風寒,需要靜養,關門不見客。」
煤球蹲在桌角,用一種看傻子的眼神看她。
「你一個公主,在自己寢殿裡病上幾天,吃什麼、喝什麼、誰來看你、宮廷醫師怎麼診治,你都想好了?」
諾拉握筆的手一頓。
還真沒全想明白。
不過沒關係,她有一整個白天,外加一顆打了九個周目、最擅長鑽系統空子的腦子。
第一層,是真的讓自己看起來病了。
她照著醫書里抄來的風寒方子,在鐘樓支了個小爐子,學三姐的樣子給自己熬藥。
藥材是她藉口補身子,從藥房一點一點摳出來的。
麻煩出在火候上。
方子上寫著文火慢煎,她那點耐心,只夠燒出一種能把藥渣連鍋底一起熬穿的急火。
一鍋藥熬成了黑乎乎、咕嘟咕嘟冒泡的玩意兒,味道沖得煤球當場從窗台躥上了房梁。
「你確定這是風寒藥?」它在樑上炸毛,「它聞起來能治風寒嗎?它聞起來是要把風寒和病人一起送走。」
諾拉捏著鼻子,給自己灌了半碗。
效果立竿見影。
她辣得滿臉通紅,渾身冒汗,嗓子也啞了,額角燙得嚇人。
湊到鏡子前一看,臉色潮紅,嘴唇發白,有氣無力。
七分是風寒,三分是剛跟人打完一架。
「……歪打正著。」她啞著嗓子,給自己點了個贊。
下午,送點心的侍女一進門,她當場「病發」。
她扶著門框,咳得撕心裂肺,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
小侍女當場白了臉,撒腿去請宮廷醫師。
老醫師來得很快。
諾拉縮回床帳深處,隔著紗帳,只伸出半截手腕。
三根手指搭上來,停了停。
帳子裡,她有氣無力地又咳了兩聲。
老醫師捻著鬍鬚,下了判斷。
「殿下是夜涼入體,染了風寒。」他收起藥箱,「須得靜養七日,避風,避光,少言語,不宜多人探視,免得過病氣。」
臨出門,他又朝紗帳躬了躬身。
「以銀月之名,願殿下早日痊癒。」
諾拉在帳子裡虛弱地應了一聲。
等人走遠了,她差點沒笑出聲。
這道醫囑,簡直是為她量身定做的。
避風,避光,不見客。
翻譯過來就是,這幾天誰也別來煩她。
影子裡,煤球涼涼地飄來一句。
「靜養七日。七天之後呢?」
「七天之後,病還沒好利索啊。」她把被子一裹,「公主的病想養多久,取決於本公主的心情。」
煤球沒接話,大概是懶得理她。
接下來的事順理成章。
她把寢殿的門一關,對外只說怕過病氣,飯食藥劑都放在門口,她自己取。
長姐派侍女送來藥材和安神香,她隔著門啞著嗓子道了謝。
三姐那邊只帶回一句話,說讓妹妹好好歇著,誰也別去擾她。
她拿不準三姐是不是又看出了什麼。
但這句話,恰好替她把所有可能的探視都擋在了門外。
真正的考驗,是長姐本人。
侍女前腳剛走,門外就響起那陣沉穩的腳步聲。
艾莉安德親自來了。
諾拉的心一下提到嗓子眼。
長姐是把她抱到大的人,她一個眼神不對,長姐都能瞧出來。
她趕緊往床帳最深處縮,把嗓子壓得又啞又虛。
「姐姐別進來。」她隔著門咳了兩聲,「宮廷醫師說有病氣,傳給姐姐就不好了。」
門外的腳步頓住了。
「……喝藥了嗎?」
「喝了。」
「那你睡。」
沉默了幾秒,那道聲音又補了一句。
「我讓騎士守在廊下,有事就喊他。」
腳步聲漸漸遠了。
諾拉癱在帳子裡,半天沒動。
剛才那道門,是她離掉馬最近的一次。
偏偏怕傳染這個理由,正好戳中長姐最捨不得她的地方。
第二層,是讓她消失之後,那張床上看起來還躺著個人。
她先用枕頭和被子團出一個人形,又扯下一縷自己的銀髮,別在枕頭上。
厚厚的床帳一放,從外頭遠遠看去,被子底下確實蜷著一個人。
可這騙騙門口的侍女還行,近前的人騙不過。
她需要影分身。
白天她是病人,夜裡她照舊溜進鐘樓加班。
鐘樓本來就是陣法照不著的死地,正好拿來練這個。
醫囑里避光那兩個字,她執行得也徹底,殿裡的厚簾從早拉到晚,誰也看不清帳子裡的動靜。
第一晚,她對著牆角練功用的那捲舊草蓆,試著往裡凝一個自己。
第一次,她弄出一團黑糊糊的影子,撐了十幾息,啪地散了。
第二次,影子勉強有了人形,可那張臉是糊的,五官全擠在一塊兒,還衝她咧嘴。
第三次,她總算憋出一個看得過去的。
那個「她」剛躺平,沒過一刻鐘,就開始一點點往下塌,連那張糊臉都掛不住了。
視野角落彈出一行小字。
【影分身:未解鎖→入門】
經驗值它倒是一個子兒沒給。
諾拉琢磨了一下,大概系統也覺得,這玩意兒實在沒什麼好獎勵的。
煤球蹲在窗台上,嫌棄地別過頭。
「別折騰了。你這分身,不用別人識破,它自己看著就是個命案現場。」
她看著那個正在垮掉的、歪臉的自己,心情複雜。
但她很快想通了。
影分身撐不了幾天,她的計劃說到底是一場賭。
賭那道病重靜養、不可探視的醫囑,加上床帳里這堆人形被褥,能讓整座王宮沒人敢掀開一個病重公主的床帳。
影分身只需要在她離開的頭一晚,撐過那麼一小會兒。
往後能瞞一天,是一天。
第二天夜裡,她做了最後一次演練。
送安神藥的侍女在門外輕聲問安。
她隔著門咳得有氣無力,又把那個剛凝好、還沒塌的影分身塞進被子,含含糊糊說了句擱下吧,我睡了。
侍女應了一聲,腳步聲遠去,沒起疑。
她這才鬆了口氣,後背全是汗。
面板角落,侵蝕值被她這幾晚折騰得往上蹭了兩格,到了二十。
搞定了人,接下來是行李。
她其實沒什麼可帶的,直到想起母親留下的那隻舊木箱。
箱子在寢殿角落裡,落了一層薄灰。
那是原主的母親、星語者王后薇蘭娜留下的東西,她穿過來這麼久,一直沒敢動。
可今晚她需要錢,需要一個能裝東西的傢伙。
她咬了咬牙,打開了箱子。
箱子裡沒什麼金銀珠寶,多是些舊衣物,幾卷星圖,還有一隻巴掌大、繡著銀色星紋的小皮囊。
她剛把皮囊拿起來,胸口那顆貼身掛著的銀星,忽然毫無徵兆地燙了一下。
隔著衣領都能感覺到。
她心裡一動,掏出那顆尋星,對著皮囊甩了個鑑定。
【星紋儲物囊(次元背包)】
【尋星已契合】
【容量:約200格,不可裝活物】
是它。
鐘樓那夜鑑定出來、寫著【未持有】的那隻儲物囊,原來母親一直替她收在這隻箱子裡。
她把手探進去,指尖摸不到邊。
巴掌大的皮囊,裡頭裝得下一間屋子。
真的是個次元背包。
她愣了一會兒,繼續往下翻,又翻出一本深藍色封皮的日記。
借著窗外的月光,她隨手翻開一頁。
一行娟秀的精靈文字映進眼裡。
「月泉映照的從來不是命運,是選擇。」
諾拉捧著那本日記,在原地站了很久。
她一直把這個世界當一款遊戲,把誰生誰死都當成寫定的結局。
她要救雷恩,一開始也只是因為完美結局需要那六個人。
可這行字讓她心裡莫名一動。
她想起那隻被她用影縛救了腿、轉頭就跑的幼鹿。
又想起三姐深夜遞來的那本燒焦一半的書。
原來在這個世界裡,連月泉都不是拿給人預卜吉凶的。
它映出來的,是一個人站在岔路口,最後到底選了哪條路。
而她現在,就站在岔路口上。
她沒有再往下翻。
日記被她仔細收好,皮囊貼身挎上。
接下來的半個時辰,她把能想到的東西一股腦往背包里塞。
霧紋別針,《禁咒入門》,一小袋金幣,幾件能當掉換錢的小首飾。
乾糧,水囊,火絨盒,一卷繃帶,一根繩子,一條薄毯。
塞到一半,她又鬼使神差地塞進一套乾淨的絲綢睡衣,一把小鏡子,一包她最愛吃的月莓干。
最後,她換下那身淺得反光的公主寢衣,穿上一件事先備好的灰撲撲的粗布斗篷。
煤球看得直翻白眼。
「你是去救人,還是去郊遊?」
「萬一要在外面待很久呢?」她理直氣壯,「月莓干是精神食糧。」
「你怎麼不把你的床也塞進去?」
「……裝不下。」
等一切收拾妥當,已是後半夜。
出發前,她走到床前,替那個被褥人形理了理被角,又凝了一個新的影分身塞進被子。
在寢殿裡放這個,比在鐘樓險十倍。
好在夜夠深,簾夠厚,別針貼著身。
她賭的,就是大陣掃探落下的那一線空當。
「晚安。」她對著那張床低聲說了一句。
也不知道是說給假人聽,還是說給那個還在當公主的自己聽。
然後她吹滅燈,背上次元背包,把霧紋別針別緊在領口。
廊下,騎士駐著槍守在殿門口,但誰也沒料到公主踩著影步從窗戶出去了。
諾拉從另一側的窗翻了出去,貼著屋檐的陰影,影步一段接一段,繞開了騎士的視線。
穿過王宮,掠過西角。
結界掃探臨近的那一瞬,她掐著間隙,激發了霧紋別針。
被動那層霧紋,平日只糊得住例行掃探,真要迎著掃探波出門,得用它攢下的幾次強遮蔽。
一縷涼絲絲的霧氣貼著皮膚散開,把她周身的暗影氣息裹得嚴嚴實實。
面板角落,一行小字輕輕跳了一下。
【霧紋別針·激發次數:2/3】
她側身擠過那道三姐替她留好的結界縫隙。
再落地時,腳底下是森林的泥土。
她在林邊停了一步,回頭看了一眼。
月光下,樹冠連綿成一片,泛著微光,樹冠深處,是她住了快一個月的王宮。
風從西邊吹來,帶著永恆森林深處的涼意。
她握緊背包帶子,轉過身,朝那個方向走了進去。
三百里外,霧鴉谷的雪。
雷恩·晨曦,還在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