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永恆森林那天,是她離開王宮後的第五天傍晚。
頭一晚她差點死在林子裡,不會生火,原地打轉,被狼攆上樹,壓根沒走多遠。
第二天天亮,她學乖了。
爬上棵高樹,調出小地圖,認準正西,在野藤底下摸到一條半荒廢的精靈巡林古道。
石板覆著苔,立著幾塊磨花的路標。
上了道,她才見識到這具精靈身子骨的腳程。
夜視,耐力,踩著亂石如履平地。
遠不是她前世那個宅男靈魂能比的。
她日夜兼程,天亮前只蜷兩三個時辰。
影步只敢在夜裡過斷澗、甩野獸時用幾段。
野地里沒有月泉,侵蝕滿了降不回來,她得省著用。
饒是這樣,第五天摸到樹海外沿,兩百多里山路也走得她腳底沒一塊好肉,乾糧見了底。
遊戲裡滑鼠一點就到的路,現實里連滾帶爬走了五天。
而霧鴉谷,還在鎮西邊的山裡。
所以當她終於望見樹海外沿那座冒著炊煙的小鎮時,差點熱淚盈眶。
鎮口的木牌上刻著三個字,鴉脊鎮。
永恆森林西境,離霧鴉谷最近的落腳點。
可還沒等她走近,就發現不對勁。
鎮口排著隊。
幾個披銀白聖徽斗篷的人,正挨個盤問進出的旅人。
旁邊的木牆上,貼滿了蓋紅印的公告。
一隊黑甲騎兵押著輜重往鎮外去,馬蹄裹著布,頭頂有獵鷹起落。
和她那夜在林子裡撞見的獵魔隊,是同一支。
盤問的人每放走一個,都要補上同一句收尾。
「以露米娜之名,聖座代行。下一個。」
整個西境都戒嚴了。
她把兜帽往下壓了壓。
銀髮全塞進斗篷,尖耳朵和眉眼壓在陰影里,一路風塵,看著就是個灰撲撲的瘦小旅人。
她硬著頭皮排進隊,學著前面一個老矮人把臉埋進斗篷,含混報了句路過的冒險者,來討口飯吃。
騎士上下掃了她一眼,嫌這小身板沒什麼威脅,揮揮手放行。
進了鎮,她做的第一件事,是湊到公告牆前。
最中間那張通緝文書,比她在遊戲裡見過的任何任務公告都大。
【通緝:暗影餘孽·雷恩·晨曦】
【罪名:竊取聖物、信奉異端、行刺聖庭使者】
【賞金:三百金幣,活捉加倍】
畫像上是個少年。
金髮凌亂,五官被粗劣的墨線畫得走了樣。
唯獨那雙眼睛畫得格外鋒利,直直地盯著看公告的人。
諾拉站在那張紙前,半天沒動。
這張臉,她在遊戲裡見過無數次。
那個舉著劍沖在最前面、血條空了都不後退的商隊護衛。
那個她九周目都沒能救下的晨曦王儲。
如今被印在一張通緝文書上,名字後頭跟著暗影餘孽四個字。
她下意識對那張紙用了個鑑定術。
【追獵文書·異端裁判所簽發,蓋白枝長老會副印】
兩個並排的印記。
她心裡那點猜測,被坐實了。
追雷恩的,果然是精靈長老會和聖庭聯手。
她摸了摸面板上雷恩的頭像。
死期,還剩五天。
「看什麼看,小姑娘。」旁邊一個撕公告的鎮民瞥了她一眼,「那種人,離遠點,沾著要倒霉的。」
她嗯了一聲,縮回人群里。
遊戲裡,情報都在酒館。
她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鎮中央那家最大酒館的門。
酒館裡人聲嘈雜,煙氣酒氣混著烤肉味。
她縮在角落,學著別人點了杯最便宜的麥酒。
沒急著動。
她半垂著眼,借著兜帽的遮擋,悄悄開了鑑定術,把滿屋子的人挨個掃過去。
這一掃,後背就開始冒汗。
靠門那桌,坐著四個披甲的。
【獵魔隊員|戰士(4級)】
【獵魔隊員|遊俠(4級)】
【獵魔隊員|牧師(4級)】
全是4級往上。
她一個2級,在這屋裡大概連後排都排不上。
她的目光小心翼翼地,移向主位上那個披白色聖裁斗篷的人。
【維克托|人類|聖職者(???)|守序中立】
【無法完全探查:目標實力遠勝於你】
等級那一欄,糊成一片。
她只隱約感到一團極亮、極冷的聖光,隔著大半個酒館都讓她眼皮發緊。
心裡警鈴大作,她立刻移開了目光。
等級高的人可能反偵測,多看一眼都可能露餡。
「……那是異端裁判所的人。」鄰桌兩個行商壓著嗓子。
偏偏她耳朵尖,一個字沒漏。
「聽說是灰燼大人手下的副審判官,叫維克托,親自帶人來督辦的。」
「灰燼?異端裁判所那個最年輕的聖裁官?」
「那樣的大人物,哪肯鑽這種山溝。」另一個趕緊打斷,「來的是他手下的維克托,聖裁執事,聽說離聖裁官也只差一步了。上峰在聖都簽了字,白枝大長老那邊也出了人,湊了十二個,封了谷,連只鳥都飛不進去。一個毛頭小子,至於嗎……」
諾拉垂著眼,把這些一條條記進腦子裡。
正想著,餘光忽然瞥見一個人影。
十五六歲的少年,瘦,穿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外套,端著酒壺在桌子間穿梭,看著就是個跑腿的。
可諾拉注意到,他每經過一桌獵魔隊員,腳步就會慢上半拍。
眼睛在人家攤開的地圖和文書上打轉。
她悄悄對那少年用了個鑑定術。
這回,信息清清楚楚跳了出來。
【灰雀|人類|遊蕩者(3級)|混亂中立】
諾拉愣了一下。
一個3級的市井盜賊,系統把他的底細看得明明白白,半分遮擋都沒有。
可她翻遍腦子裡那份劇情,任何一條劇情線里也搜不到他。
是劇本外的普通人。
系統看得透他的等級,卻算不出他會在這個節骨眼上,出現在這裡。
她原以為這趟救世,盯住那六張頭像就夠了。
可眼前這少年等級平平,毫無遮蔽,偏偏不在任何劇本里。
還正在做一件,可能比她更危險的事。
灰雀端著酒壺,晃到了她這一桌。
「新面孔啊。」少年笑嘻嘻地給她續酒。
那雙眼睛卻不著痕跡地,把她從頭到腳掃了一遍。
看她的手,看她的錢袋,看她斗篷底下有沒有藏傢伙。
目光在她空蕩蕩的腰間頓了一下,又落回她兜帽陰影里那雙被刻意藏起來的眼睛上。
臉上的市儈笑意,淡了半分。
街頭長大的盜賊,最擅長的就是看人。
他大概是看出來了,這個灰撲撲的流浪冒險者,沒那麼簡單。
諾拉索性先開了口,聲音壓到最低。
「我找一個人。商隊護衛,金髮,往西走的。」
灰雀續酒的手,幾不可察地停了一下。
臉上卻什麼都沒露。
「小姐,這鎮上每天往西走的商隊護衛,沒有一百也有八十。」他扯了扯嘴角,聲音壓得比她還低,「我一個端酒的,上哪兒給你認去?」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了一下主位上那片白斗篷,用氣音補了一句。
「還有,在這兒找人,嫌命長?」
諾拉心裡一凜。
副審判官就坐在十幾步外。
那一桌獵魔隊員,個個耳聰目明。
在這兒打聽一個通緝犯,跟把腦袋伸到刀口上沒區別。
灰雀給她續滿酒,轉身要走。
擦肩而過的瞬間,他極輕地丟下兩個字。
「後門。」
然後端著酒壺,晃悠著招呼別桌去了。
諾拉的心怦怦直跳。
她又坐了一會兒,慢吞吞喝完那杯麥酒,丟下酒錢起身,沒走正門,繞到了酒館後面。
後院堆著空酒桶和柴火,又暗又靜。
灰雀已經在那兒了。
背靠一摞木桶,慢條斯理地剔著指甲。
諾拉注意到,他站的位置剛好能看清前後兩條窄巷,誰來都逃不過那雙眼睛。
「說吧。」灰雀沒抬頭,「你是誰,怎麼知道要找一個金髮的商隊護衛。聖裁官的人?」
「我不是。」諾拉立刻搖頭,「我要是聖裁官的人,不會一個人坐在這兒。」
「那也可能是誘餌。」灰雀終於抬眼,那雙眼睛在暗處亮得驚人,「放個小姑娘出來,釣藏起來的人上鉤,這種事他們不是沒幹過。」
諾拉被噎了一下。
索性把半真半假的話,端了出來。
「我叫諾拉,是個流浪術士。」她聲音放軟,帶出一點恰到好處的慌張,「那個人,可能是我哥哥。他是個商隊護衛,前些日子跟著一隊人往西走,就沒了音訊。我聽說山里在抓人,怕、怕他被卷進去了。」
她一邊說,一邊從次元背包里摸出一枚銀幣,攤在掌心。
「我不白問。我就想知道他在哪兒,是死是活。」
灰雀盯著她掌心裡的銀幣,又盯著她看了很久。
諾拉沒躲。
她把那點找哥哥的焦急,明明白白擺在臉上。
也不全是裝的。
她確實在為那個會死在五天後的少年心急如焚。
少年大概是在她眼裡,看到了誘餌之外的東西。
他沉默了一會兒,沒去碰那錢,反而先問了一句。
「你會救人嗎?我是說,真能幫上忙的那種。」
諾拉一愣,隨即重重點頭。
「會。」
灰雀飛快掃了一眼兩條巷口,聲音壓到最低,一個字一個字地說。
「霧鴉谷,谷里有一座廢棄的光明神殿。他受了傷,一個人躲在那兒。藥送不進去,我一個人也拖不動他。」
「後天一早,封谷。」他看著諾拉,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一點近乎哀求的東西,「你要真是他妹妹,就快去。要不是……」
他沒說下去。
意思很明白,要不是,就拿上錢現在滾,別害了那個人。
諾拉的指尖微微一顫。
「這錢你拿著,給他買藥。」她補了一枚金幣,將錢塞進灰雀手裡,又認真補了一句,「我會把他帶出來的。」
她又壓著嗓子,飛快補了兩句。
「今晚我就進山。你後半夜從後山那條崖壁縫摸進來,那是放羊娃和走私客走的道,沒人堵。」
「進了亂石坡就貓著。我朝天打三枚暗影彈,看見三團黑煙,你就下來接人。」
灰雀盯著她看了兩秒,沒問一個外鄉人怎麼會知道那條縫,只點了點頭。
然後她裹緊斗篷,從後院矮牆翻出去,融進了鎮外的夜色里。
灰雀捏著那兩枚還帶著體溫的錢幣,望著矮牆的方向,久久沒動。
牆外的夜風裡,諾拉最後看了一眼面板。
雷恩的頭像亮著,下面那行數字紅得刺眼。
五天。
她抬頭,望向鎮子西邊那片黑沉沉的山影。
霧鴉谷就在那片山影深處。
廢神殿裡,那個會死在五天後的少年,還在守著他那一點火。
而她,得趕在封谷之前,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