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沒敢在鴉脊鎮上過夜。
這種風口浪尖的小鎮,夜裡查得比白天還嚴。
後半夜,她在鎮外一片矮樹林裡靠著樹幹眯了兩個時辰,天沒亮就摸黑往西邊的山裡走。
霧鴉谷藏在西山的褶子裡。
越往裡走,霧越重。
灰白色的瘴氣纏在樹腰間,成群的烏鴉蹲在光禿禿的枝椏上。
也不叫。
就那麼歪著頭看她,看得她後脖頸發涼。
她調出小地圖。
谷口那一片,已經亮起一小片敵意紅點。
柵欄在豎,拒馬在搬,幾隻獵鷹拴在樹上,時不時撲棱一下翅膀。
還沒到灰雀說的後天一早。
可這架勢,跟封了谷也沒兩樣。
她把霧紋別針往領口裡又掖了掖,專挑霧最濃的陰影處走。
天沒亮,影步還能用。
她就這麼一段一段,往谷里挪。
有一回一隻獵魔鷹從頭頂掠過,嚇得她原地貼上岩壁。
等那鳥飛遠了,她才敢繼續行動。
她扶著岩壁喘勻了氣,調出面板,想看看雷恩的死期。
在鎮上,那行數字還是【五天】。
這會兒,它跳了。
【雷恩·晨曦|生死狀態:存活|死期倒計時:3天】
紅得幾乎要滴出血來。
三天。
她盯著那個數字,胃裡一陣發緊。
怎麼睡了一覺,就少了兩天?
她靠著岩壁想了想,慢慢反應過來。
遊戲裡,獵魔隊是按部就班第三天才封的谷,那是寫死的腳本。
可這不是遊戲。
這些是活人。
會提前拉網,會熬夜搜山,會比設定更賣力。
他們動手比腳本快,雷恩的死期,自然也跟著往前壓。
她頭一回這麼真切地意識到,自己腦子裡那份攻略,正在一點點失效。
進了谷,她憑著小地圖,憑著灰雀那句谷里一座廢棄的光明神殿,還有遊戲裡來過不下百遍的記憶,在霧裡一腳深一腳淺地找。
「愚蠢的宿主。」煤球縮在她影子裡,聲音蔫蔫的,「本影是影魔,不是獵犬,本影拒絕聞味兒找人。」
「你不是天天窩在影子裡嗎。」她低聲回,「就不能跟這地方的影子打聽打聽?」
「這破神殿的影子裡全是燒焦的禱詞,吵死了。」
煤球頓了頓。
「……往左,第三道斷牆後面。」
她拐了過去。
然後她看見了那座神殿。
說它是神殿,其實只剩了個架子。
穹頂塌了半邊,幾根石柱歪斜著。
正面那尊露米娜的神像,臉被人砸爛了,身上纏滿藤蔓,積著厚厚的黑苔。
女神腳下的石台原本刻著一圈祝詞,被火燎過,只剩半句「願月光」。
這座神殿塌了不知多少年,從沒人來修。
神像上的苔,都比谷口那些聖徽厚。
斷壁後頭,有一點光。
那光壓得極低,暗得幾乎要熄滅,隔著一道塌了的石牆,只漏出一線極淡的金紅。
要不是煤球指路,她可能真就從旁邊摸過去了。
她屏住呼吸,貼著石柱探出半個頭。
雷恩就靠在斷壁底下。
他比畫像上狼狽得多。
金髮被血和泥糊成一縷一縷,一張臉燒得通紅,乾裂的嘴唇起了皮。
身上的皮甲裂了好幾道口子,滲著暗紅的血。
他裹著件破斗篷,整個人蜷成一團,懷裡卻死死護著一團東西。
那點金紅色的火光,正是從他十指的指縫裡漏出來的。
他在用自己的身體,給那點火擋風。
手邊是一把卷了刃的劍,幾個倒空的水囊。
看樣子,他已經在這兒守了很久。
諾拉沒有急著出去。
她躲在柱子後面,習慣性地丟了個鑑定術過去。
【雷恩·晨曦|人類|聖騎士(4級)|守序善良(聖光濃度:異常)】
諾拉盯著那行字,懷疑自己看錯了。
守序善良。
聖光濃度異常。
她想起酒館裡那團隔著十幾步都發冷的聖光,想起獵魔隊員聖徽上那些銀白的紋路。
可眼前這個被通緝的暗影餘孽,什麼都沒做。
她隔著老遠,就覺得那團被他護在懷裡的火,亮得讓她眼睛發酸。
暗影餘孽的身上,不該是這種東西。
她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她這個被全王國捧在手心的月輝公主,天生的月輝聖體,懷裡揣著的,是暗影。
而這個被聖庭和長老會聯手通緝、罪名寫了半張紙的異端,護著的,是一團半點不摻假的真聖光。
她一時有點想笑,又笑不出來。
她原本的計劃,簡單得近乎冷酷。
按攻略找到人,保他活過霧鴉谷這一劫,劃掉名單上第一個名字,再去找下一個。
她以為自己準備得很充分。
可真看著一個大活人在她面前燒得直哆嗦,她才發現自己什麼都沒準備。
她手忙腳亂地翻開次元背包。
繃帶,水,月莓干,都有。
那點水,還是她自己一路省下來的。
她不死心,又去點技能欄。
技能欄安安靜靜躺著一整排。
【暗影彈】【影步】【影縛】【影之幕】
全是怎麼陰人、怎麼躲、怎麼跑得更快的。
沒有一個能救命。
「愚蠢的宿主。」煤球的聲音從影子裡飄上來,難得地沒什麼火氣,「你是邪術師,不是牧師。你的暗影是能止血,還是能把燒壞的人奶回來?」
諾拉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她一個立志拯救世界的暗影術士,面對第一個快死的人,才發現自己點了一整樹的技能,全是教她怎麼把人送走的。
沒有一個,教她怎麼把人留下。
她咬咬牙,還是貓著腰摸了過去。
剛一靠近,原本昏沉的雷恩猛地睜開了眼。
一雙燒得發紅、卻依舊鋒利的眼睛。
他一把將懷裡的火往身後藏,另一隻手哆哆嗦嗦地去摸那把卷刃的劍。
死死盯著她兜帽下露出的半隻尖耳朵,嗓子啞得厲害。
「別過來……精靈……你們非要趕盡殺絕嗎?」
他把諾拉當成了長老會的人。
也對。
追他的本就是精靈長老會。
這時候從霧裡鑽出個精靈來,換誰都會以為,是來收網的。
他撐著斷壁想站起來,身體晃了晃,沒能站起來。
人卻已經死死擋在了那簇火前面,一副被逼到牆角、還想再咬一口的傷獸模樣。
「我不是……」諾拉剛開口。
雷恩眼前一黑。
燒了幾天的身子終於撐不住,直挺挺栽了回去。
手還沒碰到劍柄,人已經沒了意識,嘴裡還在氣若遊絲地念叨。
諾拉把水囊、繃帶、毯子,在他身邊一樣樣擺好。
她心裡還在打鼓。
這麼重的傷,她一個人根本背不動。
谷口還在封,十二個獵魔人在山上拉網。
她憑什麼把一個走不了路的人,外加一簇不能滅的火,從這座山裡帶出去?
理智告訴她,東西留下,剩下的交給灰雀,她先撤,才是最穩妥的做法。
她剛站起來,剛準備退開。
一隻滾燙的手,猛地攥住了她的衣角。
那力氣大得驚人,指節繃得發白,抓著她不放。
雷恩眼睛都沒睜開。
眉頭擰成一團,翻來覆去,只有一句燒糊塗了的囈語。
「別熄了它……別讓他們熄了晨曦的火……求你……」
諾拉低下頭。
她看著那隻攥住她衣角、燙得嚇人的手。
又看著那點從指縫裡漏出來的、金紅色的、隨時都會滅掉的小火。
她在屏幕前,看著這個少年死過無數次。
那簇火一次又一次,在她眼前熄滅。
她一直以為自己早就麻木了。
數據而已,劇情而已,大不了讀檔重來。
可這隻手是燙的。
沒有讀檔。
她在原地站了很久。
最後慢慢蹲下身,沒有把衣角抽走,反而輕輕握住了那隻滾燙的、不停發抖的手。
「我來救你。」
她聽見自己很輕地說。
不是說給一個NPC聽,也不是說給某個任務目標聽。
她自己都沒料到,會用這麼認真的語氣。
然後,這個只會放暗影術的邪術師,開始手忙腳亂地幹這輩子最不擅長的活。
她翻遍面板,沒有一個能治傷的技能。
遊戲裡她從來不碰治療,隊伍里奶人的活兒都丟給別人,她只管輸出。
現在她連最基礎的一句癒合禱詞都不會。
唯一能用上的,是她在遊戲裡背過的那點草藥圖鑑。
月莓干補氣,苦艾壓熱,這兩樣背包里都還有。
至於對不對得上這個世界的叫法,她不敢打包票。
把水囊里捨不得喝的水浸濕一塊布,哆哆嗦嗦敷上雷恩滾燙的額頭。
對著那幾道她看都看不懂的傷口,咬牙把繃帶纏了一圈又一圈,松松垮垮的。
又把月莓干泡軟了想喂,怕嗆著,急得滿頭是汗。
她把斗篷又往雷恩身上拉了拉。
這地方四面漏風,火光只夠照亮兩三步遠。
她伸手在火上烤了烤,手指終於有了點知覺。
她沒敢睡,也不敢走開。
煤球從影子裡跳出來,蹲在半截斷柱上,安安靜靜看她忙活。
破天荒地,一句都沒吐槽。
斷壁下,那簇金紅色的火光,在滿谷的霧氣和黑暗裡,輕輕跳了一下。
諾拉靠著斷柱坐在旁邊,守著這個本該死在三天後的少年,和那簇差點被滅掉的火。
她還沒想好怎麼把人帶出去。
但她知道,自己這回是真的,沒法再丟下東西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