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恩這一燒,就燒到了傍晚。
濕布敷了一遍又一遍,繃帶纏得亂七八糟,月莓干泡軟了,勉強餵進去小半。
那燒半點沒退。
人昏昏沉沉,一會兒喊冷,一會兒含糊地念叨「火,別過來」。
她盯著那簇金紅色的火,忽然想明白雷恩為什麼不走了。
遊戲裡,雷恩的死法她記得清楚,死守聖火,力竭戰死,谷破火滅。
她當時還吐槽這人頭鐵,明明有機會突圍,偏不走。
現在她看懂了。
走不了。
頭一樣是傷。
三天前為了護住火種,他被副審判官一掌震傷,又挨了幾劍,逃進霧鴉谷時已經是強弩之末,如今全靠一口氣吊著。
第二樣是這火。
晨曦聖火在夜裡會發光,聖庭的獵鷹和聖物又專能感應它。
帶著它在夜色里移動,等於自己舉著個靶子,天上的鷹一低頭就看見。
整座谷底,只有這座塌了半邊的廢神殿,能用斷壁和穹頂把光死死捂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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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是不想走,是一動火就滅。
他在等灰雀帶藥、帶一條能出去的路,可藥送不進去,路也探不出來,這話那少年在後院早說過了。
諾拉吐了口氣,重新盤算路線。
按攻略,獵魔隊明天一早才正式封谷,她還有大半夜的窗口。
可往哪兒撤,是個要命的問題。
回鴉脊鎮是找死,鎮子早成了獵魔隊的窩,鎮外幾條正經道,也都在他們的圖上、卡上。
好在她有別的東西。
為了做全收集,她當年把霧鴉谷這張圖翻了個底朝天。
後山亂石坡底下,壓著一個晨曦王國時代的舊礦口。
礦道橫穿整座山,出口在山西側的無名河谷,剛好從包圍圈的縫裡鑽出去。
那地方偏得離譜,正常通關根本不路過,連攻略都懶得寫。
在後院分開時,她就交代過了。
讓灰雀後半夜從後山那條崖壁縫摸進來,那是放羊娃和走私客才走的道,圖上沒有,也沒人堵。
進了亂石坡就貓著,以暗影彈為號。
她自己趕在天亮前進谷找人,夜裡信號一發,兩人合力把雷恩送進礦洞。
完美。
要是這一切發生在遊戲裡,她甚至有閒心給這套流程錄個速通。
她還壓低了聲音,跟昏迷中的雷恩念叨了一遍。
「放心,等會兒有人來背你。」她把繃帶又纏緊了一圈,「你裝死就行,這個你有經驗。」
煤球在旁邊打了個哈欠。
變故發生在她給雷恩換藥的時候。
天擦黑,殿裡暗得快。
她想看清腰腹那道最深的傷口,下意識把身子湊近了些。
就在她的手幾乎要碰到雷恩斗篷的剎那,那簇一直被捂得死死的金紅色火種,毫無徵兆地騰地一下竄了起來。
不是雷恩動的。
是她自己。
她身上那股沒收拾乾淨的暗影,靠得太近,驚擾了那團聖火。
暗影與聖火本就犯沖,她等於把一團會走路的暗影,湊到了火種跟前。
光與影在這麼近的距離里一撞,火種猛地跳起一縷,金紅色的光直直衝上塌了半邊的穹頂,從那道豁口裡躥了出去,在灰藍色的暮色里亮得扎眼。
諾拉的血唰地涼了。
她幾乎是撲過去的,影之幕、斗篷、自己的身子,能捂的全捂上去。
晚了。
那一縷光已經在天上炸開,又快又亮。
鷹唳撕開夜空,緊跟著是號角,再往後是谷口那一片人喊馬嘶。
「獵魔鷹。」煤球的聲音瞬間繃緊,「它看見了。他們不是明天早上來,是現在就來。」
她把路線、時間和封谷的每一個節點都算過了。
唯獨沒算到,自己身上的暗影,會把這簇火點著。
最多兩刻鐘,搜山的人就會摸到神殿。
遊戲裡那套按部就班的時間表,徹底作廢。
慌了大概兩個呼吸,諾拉反而鎮定下來。
她一把扯過次元背包拎在手裡,抬手朝後山方向,一口氣朝夜空連發了三枚暗影彈。
0環的暗影彈沒光沒聲,炸開只是三小團黑煙,在月色里留下三道轉瞬即逝的黑痕,普通人看了只當是飄過的雲。
可那是她和灰雀約好的信號。
三枚,帶人,立刻。
她本以為要等上一陣。
不到一刻鐘,後山就傳來踩落碎石的輕響。
灰雀幾乎是從崖壁上滾下來的。
那件洗白的灰外套被荊棘劃成了條,手上全是血道子。
他貓著腰翻進斷牆,癱坐著喘氣,一抬頭看見滿殿狼藉和遠處谷口的火光,臉都白了。
「你……你怎麼在這兒?」諾拉愣住,「我以為你還在鎮外。」
「在鎮上等著給你收屍?」灰雀喘著氣罵,「後山那條崖壁縫,我天不亮就翻進來了,一直窩在亂石坡……」
他忽然頓住,盯著塌了半邊的穹頂。
「剛才那光是……」
「先別問。」諾拉一把拽住他,語速又快又急,「雷恩和火種,你現在就走。」
她報出礦洞的走法。
「亂石坡往下,找那塊塌木壓著的舊礦口。進去第三個岔口往左,別往右,右邊是死潭。一直走到聽見水聲,就是出口,在山西邊的河谷,整條路都在包圍圈外頭。」
灰雀聽得目瞪口呆。
「那礦口是死的!老人都說早塌了,進去是餵蝙蝠……」
「沒塌。」諾拉盯著他,「左三岔口能通。我走過,你信我。」
她沒法解釋「我走過」這三個字到底算什麼經驗。
可灰雀盯著她那雙金色的眼睛,張了張嘴,到底沒再問。
「那你呢?」
「我留下。」
灰雀愣住了。
「你瘋了?」他壓著嗓子,「十二個,還有一個副審判官,你一個……」
「正因為有十二個,才得有人把他們引開。」諾拉打斷他,聲音很穩,「你們帶著個走不了路的人,跑不過搜山隊。我會暗影術,能做出暗影餘孽挾持少年往東邊谷口逃了的痕跡,讓他們全追過去。帶著人質往包圍圈裡沖,他們不可能不上鉤。」
她頓了頓。
「而你,是這世上唯一認識後山那條路、能把雷恩拖進礦洞的人。你不能出事。」
她一邊說,一邊把毯子、繩子、剩下的水和月莓干一股腦塞過去,又摸出剩下的幾枚金幣,拍進灰雀手裡。
「毯子鋪地上,繩子穿兩個角,拖著他走,比背著快。」
「路費,別省。」
灰雀張了張嘴,還想再勸。
諾拉已經轉身去看斷壁下的雷恩。
少年不知什麼時候又睜開了眼。
隔著昏沉的暮色,他看著這個周身纏著黑霧、銀髮金瞳的精靈少女,眼神里滿是說不出的困惑。
他嘴唇動了動。
可灰雀已經一把把他架了起來。
到了嘴邊的話終究沒說出口,他只在被拖出斷牆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
諾拉沒敢回頭看那一眼。
她怕自己一回頭,就沒勇氣一個人留下了。
腳步聲很快沒入後山的黑暗裡。
廢神殿裡,只剩她一個人。
她站在斷壁下,聽著越來越近的火把與人聲,緩緩吐出一口氣,攤開了手。
這是她穿越以來,頭一回主動用暗影術,去布置一個真正的戰場。
她先做的是影縛。
這個她在森林裡拼盡全力才勉強用出過一次的2環法術,這會兒被她拆成一縷一縷,極細的影帶纏在岔路的藤蔓、碎石和倒木之間,藏在夜色里,一個連著一個。
她布得歪歪扭扭,有一道還差點纏上自己的腳。
【影縛熟練度提升】
然後是影之幕。
她在通往東邊谷口的岔路上,前後撐了兩回。
每一回都不大,撐不了幾息就散,只在地上啃出兩道濕漉漉的黑痕。
遠遠看去,有什麼大東西裹著獵物,剛打這條路上倉皇逃過。
撐到第二回,法力池就空了。
眼前一陣陣發黑,太陽穴突突直跳。
最後是暗影彈。
0環的東西她倒還使得動,便一枚接一枚,全往東打,替那個倉皇逃竄的暗影餘孽,一路留下慌張的痕跡。
侵蝕值在往上竄。
她眼角餘光瞥見面板,那串數字不知什麼時候爬上了四十。
【暗影侵蝕:40】
一股寒意順著血管往眼底爬。
煤球說過,過了六十,尋常聖職者一眼就能看穿她。
再往上,長老會的月泉大陣,能把她的位置直接鎖死。
可她沒有別的辦法。
她的手一直在抖。
奇怪的是,腦子異常清醒。
每一處黑幕鋪在哪,每一道影帶藏在什麼位置,她都盤算得清清楚楚。
追兵踩中哪塊石頭會被絆住,哪條路能把他們往東邊谷口引,離後山越遠越好,她心裡也都有數。
小地圖上那些代表4級的紅點,她算得明明白白,幾步之內會絆在哪、弩手站在什麼角度,全在掌握。
唯獨綴在隊伍最後、等級糊成一片的那一個。
她從一開始就沒打算硬接,只盼這些陷阱能把大隊人馬多拖一陣。
遊戲裡她看過太多人在這片谷里追獵逃亡。
那些穿盔甲的人會怎麼想,往哪看,會被什麼吸引,她閉著眼都能猜到。
她現在只是把那些早就知道的東西,一寸一寸搬進現實。
「宿主。」
煤球的聲音在她腦子裡響起來,很輕。
「你現在這個樣子,」它頓了頓,難得沒加愚蠢那三個字,「挺反派的。」
諾拉正把最後一縷影帶纏緊。
聽見這話,她抬起頭。
殘破神像的倒影里,一個銀髮金瞳的精靈少女,周身纏著黑霧,指尖還滴著暗影,蹲在一座塌了半邊的神殿裡,耐心地為追殺者準備陷阱。
她看了一眼自己纏著黑霧的手,沒反駁。
她咧了咧嘴,伸手抹了把臉,抹下一手黑。
「謝謝啊。」她低聲說,「這是誇我?」
煤球沒接話。
谷底的風裡,已經能聞到松脂火把的味道,聽見甲片碰撞的細碎聲響,和獵鷹撲翅的風。
一長串火龍般的光,正順著山谷,朝廢神殿壓過來。
諾拉站起身,最後看了一眼後山的方向。
那裡一片漆黑,什麼都沒有。
她在心裡默念,那兩個蠢貨最好已經鑽進礦洞。
她把兜帽重新戴好,深吸一口氣,讓最後一點暗影纏上腳踝,轉身迎著那條越來越近的火龍,沒入了東邊的黑霧裡。
廢神殿的空地上,只剩兩道濕漉漉的黑痕,一路往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