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兵比她想的還快。
諾拉沒入東邊黑霧沒多久,第一支火把就晃到了廢神殿外。
她貼著一塊倒伏的石碑縮成一團,連呼吸都壓到最低,借著黑幕最後一點霧,把自己卡進石碑和斷牆之間的死角。
十二個獵魔人在殿外迅速散開。
獵犬在最前,獵鷹落上斷柱。
她掃了眼面板上的紅點,大部分是4級,戰士、牧師、遊俠混編,信息清清楚楚。
只有三四個小頭目跳成了5級,等級欄已經發虛。
標準的異端搜捕隊。
真正麻煩的,是最後那個還沒露面的。
放在遊戲裡,這種小隊她一個人能滅三組。
可現在她是2級,法力池空得能跑馬,技能欄灰了大半。
她沒打算打,只需要讓他們追錯。
走在最前的兩個獵魔人舉著火把踏進岔路。
剛走到預設位置,藏在藤蔓間的影帶猛地收緊。
「什麼……」
兩人腳踝同時被絆,一個朝前栽進泥里,火把脫手飛出。
另一個踉蹌撞上同伴,頓時罵聲一片。
「有埋伏!」
「是暗影術,結陣!」
諾拉在黑影里眼皮都沒抬。
這就叫埋伏了?
這是新手村教程里的連環絆馬索。
她抬手,一枚暗影彈無聲釘在最右側那個遊俠的手腕上。
0環的暗影彈,威力約等於一塊硬石子。
可它冷不丁又沒聲響,那遊俠手一抖,弩箭嗖地射出去,不偏不倚釘進前方牧師身邊的樹幹。
「誰放的箭!」
「他在那邊!」
「看不見人,霧太大!」
諾拉已經借影步挪到了第二塊石碑後。
十五米一閃而過,體內那點可憐的法力又被抽走一截,她一陣頭暈,扶住牆。
不能多用,一次都不能浪費。
她在斷壁、石碑和黑幕之間來回竄。
黑幕把整條岔路罩得伸手不見五指,火把的光在霧裡只剩一團昏黃。
獵魔人彼此看不清,全靠命令行動。
而諾拉聽得懂他們的每一套指令。
哪句是包抄,舉火把的人視野盲區在哪,結陣的人轉身要幾息,她心裡都有數。
視野角落輕輕一閃。
【影之幕:入門→熟練】
前幾天夜裡在森林裡,她頭一回放出的影之幕又薄又小,兩三息就散。
眼前這一片,她鋪得又寬又穩,罩住了整條岔路,連火把的光帶、獵犬的鼻子,一併糊在了裡頭。
她在遊戲裡被這種隊伍追過不下一百次。
於是她專挑盲區下手。
影縛只絆腿,不纏人,絆一個就走。
暗影彈專打舉弩的、舉聖徽的,還有那條獵犬的鼻子。
每出一次手,她立刻影步換位,讓所有還擊都砸在她半息前待過的空處。
就在她又一次閃出弩手射線的剎那,腳下那點生澀忽然散了。
【影步:入門→熟練】
先前一步十五米,落定總要僵半拍,還得扶牆緩一口氣。
這會兒她一步接一步,落地就能再起,影子連著影子,連那陣頭暈都淡了幾分。
可惜門是開了,藍條見底,她依舊得數著步子用。
黑霧裡亂成一鍋粥。
有人被自己人撞了個跟頭,有人一腳踩空滾下斷坡。
那條獵犬挨了一彈,狂吠著撲向了自己人的褲腿。
「他在左邊!」
「放屁,明明在右邊!」
「隊長,霧裡全是影子,我分不清……」
她還嫌不夠亂。
摸到半截斷牆後,她脫下斗篷三兩下搭在一塊凸起的石頭上,又抽了最後一絲影帶扯住衣角,讓它在霧裡輕輕晃。
火把光透過來,那就是個蹲著的人影。
「在那兒!他往裡逃了!」
七八支火把、三張弩同時招呼過去,劍光、弩箭,還有一柄裹著風砸下來的戰錘,全落在那團影子上。
斗篷被紮成了篩子。
等光散開,後面空空蕩蕩,只有一塊長滿苔蘚的石頭。
諾拉早繞到了側後方。
在遊戲裡這叫放假身騙技能,開團的基本功。
代價是她那件斗篷,報銷了。
她縮在斷牆後,聽著擂鼓般的心跳,居然還有閒心在心裡點評。
這叫拉扯,懂不懂。
打不過,就把水攪渾。
煤球在她腦子裡聲音都劈了叉。
「愚蠢的宿主,你能不能別笑!你現在這點藍量,打個噴嚏都得掂量掂量。」
她正準備把隊伍再往東邊深谷里引一程,霧裡有人慌了。
「隊長,要不……放火燒霧?」
「蠢貨,點了林子,人跑了算誰的!」領頭的獵魔隊長壓著嗓子咆哮,聲音里全是煩躁。
就在這一片束手無策里,隊伍最後方,那個一直沒出聲的人,平靜地開口了。
「夠了。」
聲音不大,卻瞬間澆滅了所有慌亂。
諾拉的汗毛全豎了起來。
那個從頭到尾沒踩進陷阱、一直壓在隊伍最後的白袍人,緩緩抬起了手。
「一個低階暗影術士。」副審判官的聲音淡漠,「幾縷不入流的影障,也配讓你們亂成這樣?」
他掌心向上,聖徽亮起,嘴裡念的是那句千篇一律的起手。
「以露米娜之名,聖座代行。」
不是獵魔隊員那種要念誦半天的微光,而是一片驟然炸開的煌煌銀白。
聖光以他為中心橫掃出去,黑幕連一個呼吸都沒撐住,就被從中撕開、蒸散。
地上的影帶被金光一照,發出細微的嘶嘶聲,寸寸斷裂。
黑霧,沒了。
整條岔路、每一塊石碑、每一處斷牆的陰影,都被照得纖毫畢現。
諾拉只覺得渾身的血都凍住了。
她賴以藏身的黑暗,在這一刻被抹得乾乾淨淨。
影步需要陰影,可現在連她腳下的影子都淡得幾乎看不見。
她下意識想退,剛一動,那道金光就精準地落在了她身上。
嗤…
…
暴露在聖光里的皮膚傳來針扎火燎的灼痛。
她悶哼一聲跌靠在斷牆上,體內最後一點暗影也被燒得潰散。
【暗影侵蝕:45】
離六十那條線越來越近,她眼前一陣陣發黑。
她抬起頭,正對上副審判官居高臨下的目光。
那是個很年輕的男人,白袍,眉眼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那不是看一個人的眼神,是看一件等著被淨化的髒東西。
「精靈。」他皺了皺眉,沒料到黑霧裡藏的是這麼個小東西,隨即眉頭舒展,語氣里甚至帶上一點憐憫,「被暗影侵蝕的可憐人。我會替你淨化這份不潔。」
他舉起聖徽,金白色的光在掌心匯聚,越聚越亮。
諾拉想躲,可她連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氣都沒有。
她不甘心,抬手一記暗影彈砸過去。
那點黑光飛進金光里,連個水花都沒濺起來,就湮滅了。
她又想踩影步繞到對方身後。
可腳下空空蕩蕩,沒有一絲陰影,那一步剛起勢就硬生生憋了回去,震得她喉頭一甜。
影步、影縛、影之幕,她所有的依仗,在這片絕對的光面前,都成了笑話。
她腦子裡不合時宜地閃過一個念頭。
這就是5級和2級的差距嗎。
一個高階聖裁執事,對一個剛入門的邪術師,連掙扎的資格都不給。
就在那道聖光即將落下的瞬間…
…
「住手!」
身後忽然傳來跌跌撞撞的腳步聲。
諾拉心裡一緊,想也不想地低吼。
「灰雀?我讓你帶他走……」
話沒說完,一個身影從黑暗裡跌撞出來,硬生生擋在她身前,張開雙臂,把她整個人護在了身後。
是雷恩。
他到底還是掙開了灰雀。
谷里騰起的聖光,他在半道上就看見了。
他空著兩手,傷得連站都站不穩,那道背影卻穩穩橫在了她和副審判官之間。
「你……」諾拉腦子嗡的一聲,聲音都變了調,「你回來幹什麼?火種呢?」
雷恩沒回頭。
「讓灰雀帶走了。」他喘著氣,聲音啞得厲害,卻一字一字說得清楚,「那東西比我的命重要。」
「那你……」
「你救了我。」他打斷她,語氣理所當然,「我不能讓你替我死。」
諾拉怔住了。
副審判官看著擋在前面的雷恩,臉上的平靜第一次裂開。
「晨曦……」他死死盯著雷恩周身騰起的那縷金紅色的光,聲音里第一次有了波動,「晨曦的餘孽。火種不在你身上,你居然敢……以身為薪?」
雷恩沒有回答。
他緩緩抬起手,按在自己胸口,本該是火種所在的位置。
一點金紅色的光,正透過他的指縫,一點一點亮起來。
沒有火種。
諾拉猛地明白過來,心臟狠狠一縮。
他不是在引火,他是在燒自己。
晨曦的聖火從不在那簇火里,而在他這個最後的王儲血里。
他把火種託付給灰雀,自己空手摺返,是把命當成了引火的薪柴。
煤球在她腦海里聲音發緊。
「他在拿命換光……這小子瘋了。」
金紅色的火焰從雷恩掌心騰起,順著手臂蔓延,在他周身凝成一層溫暖明亮的光。
那光和副審判官的銀白截然不同。
不刺眼,也不冰冷,帶著一種古老而沉甸甸的溫度,是黎明前最初的一線晨曦。
銀白與金紅,在斷壁前轟然相撞。
預想中金紅被一衝即滅的場面沒有出現。
那點銀白聖光撞上晨曦真火,邊緣竟詭異地縮了一下,氣勢為之一滯。
副審判官眼底的平靜,終於裂開。
他認得這東西。
聖庭用的聖光術,是從更古老的光里閹割、篡改出來的贗品。
而眼前這一簇,是沒被篡改過的原初之火。
贗品撞上真東西,天生就矮一頭。
「三十年了。」副審判官的聲音壓得很低,聽不出是驚還是怒,「晨曦的火,本該在三十年前就燒乾淨了。」
他掌中的銀白又漲了一分,卻始終留著三分力,沒敢往死里壓。
諾拉在那一瞬間懂了。
他要的不是她們的命,是火種。
聖庭追這簇火追了三十年,要的是完整的火種。
所以他不敢用全力,怕玉石俱焚,連火種一起燒沒了。
而在雷恩身後,諾拉死死咬住牙,把散得一乾二淨的暗影,一絲一絲重新聚攏。
她的黑霧很冷,也很微弱。
可當它在那個金紅色身影的身側重新亮起時,卻奇異地沒有被排斥。
她法力池底那點月輝,悄悄兜住了暗影最外頭那層扎人的刺。
她的暗影,雷恩的晨曦。
兩種本該勢不兩立的力量,在這座被褻瀆的露米娜神殿裡,在兩個遍體鱗傷的人身側,第一次,背靠背地,亮了起來。
副審判官看著這一幕,握著聖徽的手,第一次緩緩收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