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紅色的火光貼上諾拉後背的那一刻,她先是一僵。
不燙。
那本該和她的暗影相剋的聖火,落在身上只有一層溫熱,把她被銀白聖光灼出來的那片刺痛,一點點壓了下去。
副審判官的煌煌銀白撞在這層金紅上,沒能再推進半寸。
「晨曦的庇護?」白袍人的眉頭終於皺了起來,「你在替一個暗影餘孽擋聖光?」
「她不是餘孽。」
雷恩的聲音從她身前傳來,啞,卻穩。
他一手按在胸口那團金紅的火上,另一隻手攤開,把那層暖光穩穩撐在兩人之間。
他咳了一聲,帶著血沫,字卻咬得清清楚楚。
「她是被暗影脅迫的精靈。」
「我以晨曦起誓。」
諾拉沒說話。
「……」
…
她在金紅色的火光里,心情複雜得一時說不出話。
老兄,你看清楚啊,你身後這團黑霧,它就是暗影本人。
可他這話一出口,獵魔隊前列那幾個舉著聖徽的牧師,臉上同時露出了遲疑。
諾拉眼角餘光瞥見,那幾枚原本一照到她就發燙、光色亂跳的異端偵測聖物,被晨曦聖火這層暖霧一裹,光慢慢弱了下去,再也指不准她的方向。
煤球在她腦子裡咂摸了一下,說道。
「他的光比那幫人的聖光古老。有這團火罩著,那些偵測器全廢了,分不出哪個是影。」
諾拉聽懂了。
雷恩的晨曦聖火是原初的光,聖庭那些用來偵測異端的聖印,本來就是從更古老的光里閹割、篡改出來的。
真東西往這兒一擺,贗品當場失靈。
她一個暗影術士,被一個聖光苗子,當眾洗成了受害者。
這荒唐的局面,她做夢都夢不到。
她這輩子被人擔保過不少回,遊戲裡那種好感度刷滿的台詞,她聽了很多。
可被人拿命擔保,是頭一回。
「光靠嘴是沒用的。」副審判官冷冷地說,掌心的銀白又漲了一分,「晨曦的餘孽,被暗影附身的精靈,今夜都要留下。」
諾拉注意到,那幾個舉著聖徽的牧師互相看了看,誰都沒先動手。
他們的聖印測不出暗影了。
對這些從小被教導聖印所指即為不潔的人來說,儀器不響,比長官的命令管用。
「跟緊我。」雷恩低聲說。
諾拉還沒反應過來,少年已經動了。
他沒有劍,劍還落在廢神殿裡,赤手空拳,金紅色的晨曦之火在他拳鋒上燒著,迎著撲上來的獵魔人一拳送出。
諾拉幾乎是本能地動了。
最左側那個遊俠剛舉弩,她手腕一翻,一縷影縛無聲纏上對方的腳踝和弩機。
遊俠重心一歪,那記本該射向雷恩後心的弩箭偏了方向,擦著他的肩釘進石壁。
同一瞬間,雷恩頭也不回,反手一拳聖火砸在右側欺近的戰士盾上,那戰士連人帶盾被轟得倒退三步。
諾拉的影縛,雷恩的聖火。
一個控,一個殺。
她每纏上一條腿、鎖住一件兵器,雷恩的火就恰好落在那個空當里,不早一分,也不晚一分。
「你……」雷恩逼退第二個人,喘息裡帶著壓不住的錯愕,「你怎麼知道我要往哪邊出拳?」
諾拉沒法回答。
她怎麼會不知道。
她記得這個人出手前會先沉左肩。
拳頭壓低半寸,是要橫掃。
提起一寸,是要直衝。
護著身後的人時,他總會往左挪半步,把右側那點要命的破綻留給自己。
她記得這些,不是因為默契。
是因為她在屏幕前,看著這個角色揮過無數次這樣的拳。
九周目,七百多個小時,她看他起手、收招、倒地、讀檔重來,閉著眼都能背出每一個招式的前搖。
從前她隔著一層屏幕看他揮劍,他死了就重開一局。
現在她站在他身後,看他用自己的血肉擋在她前面。
「別走神。」她悶悶地吐出三個字,眼圈有點發熱,「左前方,弩。」
雷恩下意識照做,側身、出拳,聖火正撞上那個被影縛定住的弩手。
一個繞後的牧師剛舉起聖徽,諾拉的影縛已經纏上他的手腕。
雷恩順勢回身橫掃,聖火貼著袍角掠過,那牧師連滾帶爬地退了出去。
沒有一句話,可每個空當都對得嚴絲合縫。
她自己都沒察覺,那縷最不聽話的影縛,已經被她拆成了兩三縷,同時遞了出去。
【影縛:入門→熟練】
入門時她得停下腳步,專心致志才能在原地布好一縷,稍不留神就纏上自己的腳。
可此刻她一邊盯著雷恩的肩,一邊就能分出三縷影,分別纏住三個弩手,絆腿的絆腿、鎖腕的鎖腕,分毫不差。
太順了。
順得連圍攻他們的獵魔人都開始發毛。
一個暗影術士和一個晨曦餘孽,本該水火不容的兩套本事,此刻咬合得分毫不差。
可等級和狀態的差距,不會因為默契就消失。
她的暗影被副審判官的銀白死死克制,每催一次影縛,那股被反灼的劇痛就順著施術的手臂往上鑽。
法力池空得見底,侵蝕值又往上竄了一截。
【暗影侵蝕:52】
離六十那條線只剩八格,她眼前一陣陣發黑,卻咬著牙硬撐。
一個、兩個、三個。
到第四個獵魔人欺近時,那縷影縛慢了半拍。
嗤啦一聲,一道聖光擦著她的左臂掠過,皮甲被灼出一道焦黑的口子,火辣辣地疼。
她悶哼一聲,往後踉蹌。
下一瞬,雷恩擋了上來。
少年沒有回頭,只是把她往身後又護了半寸,自己用裹著聖火的小臂,生生架開了那名戰士劈下的長劍。
金紅與銀白交擊,他悶哼一聲,腳下犁出兩道深痕,臉色白得沒了血色。
「我說了,跟緊我。」他咬著牙,聲音都在抖,卻沒退。
諾拉盯著他擋在自己身前那道單薄得幾乎在搖晃的背影,喉嚨發緊。
「你逞什麼強。」她低聲罵,「你都快站不住了。」
「你不也一樣。」雷恩居然還有力氣回嘴,「你一個被脅迫的精靈,抖得比我還厲害。」
這都什麼時候了。
副審判官顯然沒耐心陪他們耗。
他見區區兩個重傷的人竟能拖住自己的隊伍,眼底掠過一絲冷意。
他沒有再催動殺傷的聖光,反而單手結印,把聖徽重重按在地上。
「結陣,聖印·封。」
他身後四名牧師同時舉起聖徽。
「露米娜在上。」
銀白的光匯成一束灌入地面,金白色的光以他為圓心轟然擴散,化作一道巨大的環形光壁,從四面合圍。
光壁把整片廢墟、連同後山的退路,一併罩了進去。
光壁所過之處,諾拉的暗影一觸即潰,連影步都借不到一絲陰影。
他到底不敢下死手。
強攻,怕那個燒命的瘋子真把火種燃盡。
先圍起來,等兩人油盡燈枯,火種和活口就都是他的。
「礦洞!」雷恩當機立斷,「往礦洞撤……」
「封死了。」
諾拉死死盯著小地圖上那片瘋狂閃爍紅光的區域,聲音發緊。
「他把後山和礦口全圈進去了,陸路出不去。」
唯一讓她鬆口氣的是,灰雀帶著火種先走了大半個時辰,這會兒該已經穿出礦口。
聖印的光壁一寸寸收緊,把兩人往谷後逼。
「那就只剩一條路。」雷恩忽然說。
他偏過頭,望向廢神殿後方。
那裡有一道被亂石和荊棘掩蓋的斷崖,崖底傳來隱隱的水聲。
諾拉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猛地想起來了。
暗河。
礦洞走到盡頭能聽見的那片水聲,不是出口,是橫穿整座山的地下暗河。
它的幹流,就在這道斷崖底下。
活水在地下奔流,聖印封得住地、封得住山,卻封不住一條在地底跑的河。
遊戲裡這條河她只走過一回,入口窄得卡肩,中段有一片暗礁,出口在礦洞下游。
走那一回的時候她滿腦子都是趕路,沒想到有朝一日會拿它逃命。
「你也知道這條河?」她愣住。
「晨曦舊地的水脈,我小時候背過。」雷恩盯著那道斷崖,金紅色的火在他眼底跳了一下,「這下面就是暗河幹流。」
聖印的光壁已經逼到十步之內。
「怕水嗎?」雷恩忽然問。
「怕。」諾拉誠實地說。
她前世是個常年泡在電腦前的宅男,游泳水平約等於零。
「那也得跳了。」
少年一把拽住她的手腕,聖火在兩人周身炸開最後一層金紅的光,把撲到近前的兩名獵魔人逼退。
他半拖半拽地護著她衝到斷崖邊,縱身一躍。
風聲灌滿耳朵。
就在騰空的剎那,諾拉頸間忽然一輕。
那根她從出宮起就貼身戴著、自己都快忘了存在的細銀鏈,先前被聖印的光刃掃過,此刻終於斷了。
一枚小小的、銀葉纏繞王冠紋樣的銀扣脫離頸間,在金光里輕輕一閃,墜向崖邊的碎石。
她甚至來不及伸手。
冰冷的河水在下一秒把她整個人吞沒。
刺骨的寒意從四面八方擠過來,她想喊,卻嗆進一大口水。
眼前的金光、火光、斷崖,全都劇烈地旋轉、遠去。
最後映入眼帘的,是崖上那個白袍人追到斷崖邊,俯下身,從碎石里撿起那枚小小的銀葉紋扣,在指間緩緩收緊。
她想喊什麼,可水流已經把她徹底卷向了黑暗深處。
那枚紋扣,是長姐親手替她戴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