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是黑的,冷得扎骨頭。
諾拉不記得自己在暗河裡翻了多少個滾。
她只記得自己死死攥著雷恩的手腕。
或者說,是雷恩死死攥著她,那隻手在冰水裡燙得驚人。
她嗆了好幾口水,四肢被暗礁撞得生疼,身上那點法力早被河水沖得一乾二淨。
等她被一股水流甩到淺灘上時,已經分不清東南西北。
她趴在一片碎石灘上,半個身子還泡在水裡,把灌進肺里的暗河水吐出來大半,咳得撕心裂肺。
「……活著?」
一個沙啞的聲音在旁邊響起。
諾拉艱難地抬起頭。
雷恩被衝到離她幾步遠的地方,整個人趴在石頭上,金髮糊了滿臉。
金紅色的聖火已經徹底熄滅,他自己也只剩一口氣,卻還在第一時間扭頭確認她的死活。
「……活著。」諾拉啞著嗓子回了一句。
雷恩鬆了口氣,下一秒就把臉埋進臂彎里,動不了了。
諾拉在原地躺了足足十分鐘,才勉強找回一點力氣。
天快亮了。
暗河從身後的山壁里流出來,在這兒拐了個彎,匯成一片開闊的河谷。
四野靜得只剩水聲,沒有號角,沒有火把,也沒有獵鷹。
那條河帶著他們橫穿了大半個山體,把聖印、封谷和獵魔隊,全甩在了山的另一邊。
暫時安全。
她撐著石頭爬起來,清點次元背包。
書、金幣、小首飾、月莓干、火絨盒,還有半囊水,全被河水泡了個透。
虧得次元背包防水,東西一件沒少。
繃帶只剩小半卷,在廢神殿已經給雷恩用掉大半。
她摸出火絨盒,撿了些被崖壁擋著、還算乾燥的枯枝,在石縫裡生了一堆火。
火苗躥起來的那一刻,她差點沒忍住對著火光掉眼淚。
她自己的斗篷在昨夜那場亂戰里被紮成了篩子,這會兒只剩一身濕透的內襯,正烤著火打哆嗦。
雷恩看了她一眼,沒說話,悶不吭聲地把自己身上那件灰撲撲的舊斗篷解下來,扔了過來。
「披上。」他嗓音啞得厲害,「兜帽拉好,你那雙耳朵和頭髮,太扎眼。」
諾拉接住。
斗篷又大又舊,還帶著他身上一點金紅色的餘溫和河水的潮氣。
她裹上,把兜帽往下一拉,那對最惹眼的尖耳朵和滿頭銀髮盡數被遮住。
火光里她低頭看了看自己,一個灰撲撲、毫不起眼的流浪術士。
「那你不冷?」
「皮厚。」雷恩往火堆邊挪了挪,閉眼不說話了。
火光碟機散了寒意,諾拉這才轉向那個趴著不動的人。
「雷恩。」
「嗯。」
「你傷得怎麼樣?」
「沒事。」雷恩悶聲說,「一點小傷。」
諾拉盯著他後背那道幾乎把皮甲劈開、還在滲血的劍傷,又看了看他腰腹被自己先前纏得亂七八糟、如今濕透發黑的繃帶。
她嘴角抽了抽。
「行。」她面無表情地說,「那你趴著別動,我給你收拾一下。」
處理傷口的過程,對兩個人都是種折磨。
諾拉在遊戲裡是個連恢復術都不用讀條的主,受了傷,點開背包,血瓶一灌,血條唰地拉滿。
可現在她沒有血瓶,也不會治療術。
能用的只有小半卷繃帶、一叢她在岸邊石縫裡認出來的苦艾,還有一雙因為從沒給真人包紮而抖得不太爭氣的手。
那草是她在遊戲裡認的,圖標旁邊寫著止血,她當時還嫌那圖標畫得太隨便。
她把苦艾嚼碎,避開雷恩的目光,按上那道最深的傷口。
嘶…
…
雷恩整個人繃緊,額上的冷汗瞬間下來了,卻死死咬著牙,沒叫出聲。
「忍著。」諾拉也緊張,「這東西是止血的……」
「我沒喊疼。」雷恩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反過來安慰她,「我沒事。你一個術士小姑娘,手別抖,慢慢來。」
諾拉沒說話。
「……」
…
術士小姑娘。
她前世是個一米八的男子漢,活到二十二歲,頭一回被人這麼叫。
她低頭看著自己這雙正在發抖的、明顯屬於精靈少女的手,一時竟無法反駁。
「我手沒抖。」她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是你肌肉在抽。」
「哦。」雷恩很給面子地沒拆穿,「那你繼續。」
煤球在她腦子裡笑得直打滾。
「小姑娘,你輕點兒,人家可是傷員。」
諾拉面無表情地把苦艾按得重了一分。
嘶…
…
包紮好不容易結束。
雷恩翻過身,靠著一塊石頭,借著火光,第一次認真打量她。
兜帽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尖尖的、因為冷而微微泛白的下巴,和一雙在火光里泛著金的眼睛。
明明是個精靈,會一身暗影術,還偏偏能在廢神殿裡把十幾個獵魔人耍得團團轉。
「諾拉。」他忽然開口,「你在鎮上是這麼報的名字,灰雀跟我說了。」
「嗯。」
「你到底是什麼人?」雷恩盯著她,「一個精靈,為什麼會暗影術?為什麼會在那座廢神殿裡?又為什麼,要救我?」
諾拉早就想好了說辭。
「流浪術士,無門無派,走到哪兒算哪兒。」她低著頭,聲音壓得平平的,「暗影術嘛,你也看見了,我就是被它纏上的那種倒霉蛋。」
「至於救你……」
她頓了頓,半真半假地說了下去。
「我進廢神殿,本來只想找個地方躲一晚。後來我發現,你豁出命護著的那個東西,是真的光。而要殺你的那幫人,他們舉著的光,是假的。」
「我順手,幫個真的。」
雷恩沉默了片刻。
「你不用編。」他忽然說,語氣很輕,「我知道你是被暗影脅迫的。你的暗影術是陰,可你從頭到尾沒拿它傷過一條人命,全是絆腿、跑路。你心裡沒殺念,聖火能感覺到。」
諾拉張了張嘴。
她很想告訴他真相,不是,我就是那個施術的,我自願的,我偷偷練了快一個月。
可看著少年那張認真的、寫滿我已經看透真相的臉,她鬼使神差地把話咽了回去。
算了,被當受害者,總比被當餘孽強。
「輪到你了。」諾拉遞給他一塊烤乾的乾糧,「那副審判官為什麼叫你晨曦的餘孽?你那火,又是怎麼回事?」
雷恩接過乾糧,盯著篝火看了很久。
「晨曦王國,聽過嗎?」
「聽過一點。」諾拉小心地說。
她在遊戲裡當然聽過,那個被標註為【因窩藏暗影而遭聖庭淨化】的小國。
「聖庭說,我的國家窩藏暗影,三十年前滅了它。」雷恩低聲說,火光在他眼底明滅,「可我在那裡活了十九年。」
「聖火為證,我們國家連一個暗影術士都沒有。」
「我們只有一支火,叫晨曦聖火。它是王國建立的時候,第一任國王從黎明到來前最深的那片黑暗裡,親手捧出來的。」
「一代代傳下來,是我們的國寶。我們的騎士不靠它殺人,只在人快死的時候,用它暖一暖。」
「後來聖庭來了。」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有點嚇人,「他們說,這世上只該有一種光,就是他們的光。他們說晨曦的聖火是偽光,是異端,要我們交出火種,承認它是暗影。」
「我們不肯。」
「然後他們就打進來了。」
諾拉握著乾糧的手,一點一點收緊。
不對。
這和她在遊戲裡讀到的不一樣。
遊戲裡的世界設定、聖庭的典籍、甚至路人的隻言片語,全都在告訴她,晨曦王國私藏暗影,罪有應得。
她打了九周目,從沒懷疑過這句話,也沒懷疑過聖庭代表正義、暗影代表毀滅。
可現在,一個真正的晨曦王儲坐在她面前,告訴她,他們守著的是一支只會在人臨死時替人取暖的火。
那是她第一次意識到,自己看了七百多個小時的世界,也許從一開始就只讓她看到了一面。
「你怎麼了?」雷恩察覺到她的異樣。
「沒什麼。」諾拉抬起頭,兜帽遮住了她的表情,「我只是忽然覺得,我可能一直信錯了東西。」
雷恩愣了一下,隨即咧嘴笑了,那顆虎牙在火光里露出來。
「沒事。」他說,「現在信對的,也不晚。」
篝火噼啪地燒著。
兩個人都沒再說話,一個靠著石頭,一個裹著斗篷,聽著河谷里的水聲。
這是諾拉穿越以來頭一個能安心坐著的夜晚,用不著半夜偷練暗影,也用不著對著面板發愁。
雖然她渾身濕透、傷得亂七八糟,還被一個十九歲的少年當成了需要保護的小姑娘。
可她偏頭看了一眼身旁那個傷得比她還重、卻還硬撐著守夜的身影,心裡那根繃了快一個月的弦,難得地鬆了一點。
至少這一個,她從那場必死的雪裡,暫時撈回來了。
她松下來之後才發覺,體內那股一直在扎人的暗影,安靜了不少。
被那層金紅色的光照過、又烤了一陣火之後,它竟安分下來,不再一個勁地往上頂了。
就在她繃了一整夜的那根弦徹底鬆開的瞬間,安安靜靜了一路的面板,忽然亮了。
【暗影侵蝕:52→ 46】
她愣了愣,隨即反應過來,吃飽、烤火、還有一場沒怎麼撒謊的對話,居然也能把這東西壓下去。
下一塊面板緊跟著彈了出來。
【戰鬥結算:霧鴉谷·廢神殿】
【評價:A-(越級牽制·零殺智取·護送火種)】
【敵方:獵魔隊 12人(4級為主,含5級執事)】
【結果:全員牽制,目標存活,未取一人性命】
【經驗值+100】
【命運節點已改寫:雷恩·晨曦存活】
【命運獎勵:經驗值+130】
【命運獎勵:自由屬性點+1】
【經驗值:240/300】
離三級還差六十點。
她盯著那個存活看了好一會兒。
九周目里這個人死了九次,她攔了九次,一次都沒攔住。
這一次到底是從雪裡拽回來了。
她的目光落在那個自由屬性點上,沒有急著加。
換作平時,她想都不想就往敏捷上扔,跑得快、落得准,比什麼都實在。
可此刻她滿腦子都是廢神殿裡那股子法力見底的滋味。
影縛催到第四個人時,她眼前發黑,連一縷都險些捏不住。
她離死大概就差雷恩擋上來的那半寸。
她咬了咬牙,把點加在了智力上。
【智力:16→ 17】
一股清涼在眉心散開,空空蕩蕩的法力池被悄悄擴了一圈,池壁鬆快了些。
連那點被月輝聖體壓著、練得比別人慢三倍的暗影之力,此刻理解起來都沒那麼吃力了。
原來救人也能漲屬性。
她忽然有點摸清這個系統的脾氣了。
這趟的代價是法力見底、左臂被聖光灼了一道,頸間那枚銀扣也沒了。
可她看著目標存活那一行,覺得怎麼算都不虧。
至於再攢六十點經驗要等到什麼時候、下一個天命人又在哪兒,她現在是真沒力氣想了。
先睡。
她沒有看見的是,在她垂下眼皮的那一刻,篝火對面,雷恩正望著她兜帽下那縷被火光映亮、沒被完全遮住的銀髮。
他若有所思,最終什麼也沒說,只是不動聲色地往火堆里又添了一根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