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雀是在天蒙蒙亮的時候找到他們的。
諾拉剛把火重新攏旺,就聽見河灣上游的亂石灘傳來一陣踩水聲。
她整個人一繃,手已經摸向暗影。
隨即她聽見一個又急又氣的聲音。
「諾拉?雷恩?」
是灰雀。
少年從霧裡鑽出來,那件洗白的灰外套早被礦洞岩壁磨得看不出顏色,臉上一道黑一道白,懷裡死死抱著個用毯子裹了好幾層的東西。
他看見火堆邊的兩個人,先是一愣,腿一軟,差點跪在河灘上。
「你們……」他幾步衝過來,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掃,「你們不是被封在谷里了嗎?我在礦洞口等了半宿,沒等到人,只聽見上面喊殺聲、聖光炸開的動靜,跟打雷似的。我以為你們倆都交代在裡頭了!」
「走的水。」諾拉嗓子啞得厲害,朝身後那條黑沉沉的暗河努了努嘴,「他們封得住山,封不住一條河。」
灰雀看了看暗河,又看了看兩個渾身濕透、嘴唇發青的落湯雞,到嘴邊的一堆問題全咽了回去。
他低頭,小心翼翼地把懷裡那團東西遞到雷恩面前,掀開一角。
金紅色的一點光,在毯子底下安安靜靜地亮著。
「火種,」灰雀聲音抖了一下,「我沒敢離身。」
雷恩原本半闔著眼,看見那點火,那根一直繃著、撐著他沒昏過去的弦才終於鬆了。
他極輕地嗯了一聲,下一秒就閉上眼,整個人往旁邊歪了過去。
「哎你別暈……」灰雀手忙腳亂。
「死不了。」諾拉伸手探了探雷恩的脖頸,有氣無力,「讓他暈。他現在最需要的就是別再硬撐。」
「這兒不能久留。」灰雀抹了把臉,迅速恢復了那副市井的精明,「暗河出口離礦口不遠,那幫人天亮發現谷里沒人,遲早會順著水往下摸。我知道個地方,先挪。」
諾拉沒問他怎麼知道的。
一個能在封谷的獵魔隊眼皮子底下、天不亮就翻過崖壁縫鑽進谷里的人,手裡沒幾條道才奇怪。
沿河往下走了約莫兩里,灰雀撥開一片垂柳,露出半個被藤蔓蓋住的地窖口。
那是一夥走山西小道的走私客囤貨的暗樁,守著的是個跛腳獨眼老頭。
灰雀上去比劃了幾句,又塞了幾枚錢幣。
老頭掀開地窖門,眯著獨眼把他們三個從頭到腳打量一遍,什麼都沒問,只啞著嗓子丟下一句。
「白天老實待著,別上去露頭,入夜了愛走走。傷的別死在我這兒。」
地窖里舖著乾草,角落堆著些不知囤了多久的鹽和獸皮,一股潮味。
好歹遮風、隱蔽,還藏著一罐烈酒和半盒金瘡藥。
諾拉看見那半盒金瘡藥,差點沒當場哭出來。
她總算明白為什麼遊戲裡人人都要學急救了,沒血瓶的世界,半盒藥就是半條命。
兩人七手八腳把雷恩安置在乾草上。
烈酒沖傷口的時候,雷恩燒得迷迷糊糊,眉頭擰成一團,愣是沒吭聲。
灰雀替他換藥,諾拉把最後那點繃帶也搭進去,又往他嘴裡灌了點熱水。
忙完這些,天已經大亮。
頭頂隱隱傳來獵魔隊搜山的號角,隔著厚土,悶悶的,離得很遠。
灰雀把地窖門壓得更嚴實些,沖她比了個噤聲的手勢。
兩人一左一右守著昏迷的雷恩,誰都沒說話。
諾拉靠著潮濕的土牆,聽著頭頂遠遠的動靜,緊繃的神經一點一點松下來。
就在這時,她眼前那塊只有她能看見的半透明面板,毫無徵兆地亮了。
不是以往那種慘白的提示。
這一次,彈窗邊緣泛著一層極淡的暖金色。
【支線·天命人:雷恩·晨曦】
【原定命運:霧鴉谷,戰死】
【死亡判定:已逆轉】
【拯救進度:1/6】
【影冕點:+1】
諾拉的呼吸停了一拍。
下一行字緩緩浮現。
【獲得技能:影之冠冕·第一葉·苦命同擔,是否點亮?】
她盯著那個【1/6】看了很久,幾乎是下意識地在心裡說了一聲點亮。
一枚暗銀色的小小印記,在她意識深處那頂虛幻的冠冕上,悄然亮起了第一片葉子。
【苦命同擔:與被救者建立羈絆。其受致命一擊時,你可代受一半傷害】
煤球在她腦子裡看完那行說明,沉默了兩秒。
「……愚蠢的宿主,」它說,難得沒什麼底氣,「這技能是不是有毛病?人家要沒了,你搭進去半條命把人撈回來。圖啥?」
她只是看著面板上那個【1/6】,喉嚨有點發緊。
遊戲裡她也通關過無數次。
屏幕上跳出【勝利】的時候,她頂多拍一下桌子,灌口飲料,罵一句這破結局真短。
數據而已,CG而已,感動不過三秒。
可這一次沒有字幕,沒有結算畫面,連【再來一局】的按鈕都沒有。
她面前的乾草上躺著一個活生生的少年,金髮上還沾著暗河的沙,呼吸微弱卻平穩。
幾步之外,灰雀懷裡那團毯子裹著的東西,正透出一點他連亡國都要護住的暖光。
這個人在她打了九遍的遊戲裡死了九次,每次都死在同一片雪裡,血條一格格清空,火滅掉,然後是冰冷的過場動畫。
現在他沒死。
她把他從那行寫死的劇情里,硬生生拽出來了。
諾拉低下頭,用沒受傷的那隻手捂住眼睛,過了好一會兒,才把那點沒出息的熱意憋回去。
「……煤球。」她啞著嗓子開口,「我有點明白,這玩意兒為什麼叫影冕點了。」
「為啥?」
「因為救人這種事,」她吸了吸鼻子,「是真的會上癮。」
煤球沒說話,過了好一會兒才憋出一句。
「沒救了。」
雷恩是傍晚醒的。
他燒退了一些,睜開眼,看見地窖里那盞昏黃的油燈,和守在旁邊、裹著那件過大的灰斗篷、正對著一截乾草發呆的諾拉。
「……你一直守著?」他嗓音乾澀。
「沒,」諾拉回過神,嘴硬,「我就是懶得動。」
雷恩沒拆穿。
他盯著頭頂的土壁看了一會兒,忽然問。
「為什麼?」
「什麼為什麼?」
「為什麼救我。」他偏過頭,眼底那點金紅色很淡,「你不認識我。你是個精靈,救我這種被聖庭和長老會一起通緝的人,等於把自己的腦袋也別在褲腰帶上。在廢神殿,你明明可以走。」
諾拉沒想到他會問這個。
她腦子裡轉過好幾個答案,因為你是天命人,因為完美結局需要你,可這些話,她一個字都說不出口。
她想了想,最後只說了一句最笨的。
「因為你是好人。」她看著他,「在廢神殿,你自己都快死了,還想著別讓人滅了你的火。在谷里,你明明能走,又跑回來。」
「而這個世界,」她頓了頓,「需要好人活著。」
雷恩怔怔地看著她。
地窖里安靜了一會兒,只有頭頂走私客走動的悶響。
然後他撐著乾草,很認真地、一字一句地對她說。
「我雷恩·晨曦,沒什麼能報答你的。」
「但從今天起,我的命,有你一半。」
諾拉愣了一下,隨即沒忍住笑了。
她把這話自動歸進了遊戲裡那種好感度刷滿後的客套台詞,以前在屏幕上聽過太多,笑笑也就過了。
「行,」她隨口應著,把一塊乾糧塞進他手裡,「那你先把這條命養好了,別急著再往聖光底下送。」
雷恩還想說什麼,被乾糧堵住了嘴,只好作罷。
後半夜,諾拉把灰雀叫到了地窖外頭。
晨風順著河灣吹過來,帶著水汽。
她從次元背包里把剩下的金幣、那幾件原準備當掉的小首飾和大半月莓干都摸出來,塞進灰雀手裡。
「幹什麼?」灰雀嚇了一跳。
「給他養傷、換藥,再弄件不露臉的斗篷。」她壓低聲音,「等他能走了,別去人類王國,也別靠近永恆森林邊境,那邊現在是天羅地網。往南,去自由城邦,聖庭的手伸不到那麼長。」
「火種分兩層藏,明面上備一個假的,真的貼身。」
灰雀聽得一愣一愣。
「你怎麼知道這些……」
「別問,」她打斷他,「記住就行。」
灰雀捧著那堆東西,咽了口唾沫。
「往南兩千多里,還要過三道卡子。」
「願好運站在我這邊。」
「那你呢?」他終於問出了那個問題,「你要去哪?」
諾拉沉默了一下。
她總不能說,自己得趕回三百里外的王宮,趕在長姐每天早晨掀她床帳之前,從窗戶翻回那張她躺了好幾天、全靠一床被褥和風寒幌子撐著的床上,繼續扮演她那個聖潔、柔弱、染了風寒的月輝小公主。
她拉了拉灰色兜帽,把尖耳朵和那撮不安分的銀髮重新遮嚴實。
「我有個,不得不回去的地方。」她說。
「那以後……怎麼找你?」
諾拉想了想。
她在遊戲裡的ID叫墨,可那個名字屬於屏幕前那個回不去的宅男。
她現在是諾拉。
「諾拉。」她說,「流浪術士,諾拉。」
「等他傷好了,你就告訴他……」她回頭看了一眼地窖那盞昏黃的燈,「我說過,這個世界需要好人活著。我還會去救別人,總有一天,還會再見的。」
說完,她沒再停留,轉身走進了河灣白茫茫的晨霧裡。
灰雀抱著那堆東西站在原地,看著那個灰撲撲的瘦小背影越走越遠。
他低頭看了看手裡的金幣,又看了看地窖的方向。
他總覺得這世上大概沒有哪個流浪術士,會在救完人之後把自己的錢全掏空,再一個人頭也不回地走進霧裡。
他到底什麼也沒說,悄悄退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