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入夜,諾拉已經分不清自己是在走還是在挪了。
來程五天,有一天全耗在迷路的原地打轉里;回程她照著小地圖上被踩亮的古道走,一天只蜷兩個時辰。
前世的林墨,一個人在出租屋熬通宵也沒人問一句。
可現在她在這片黑乎乎的林子裡,腿軟得快抬不起來,腦子裡想的卻是那扇朝南的窗、那張鋪著軟墊的床,還有那盞永遠有人替她續著的安神香。
她想回去。
第三天深夜,永恆森林深處那片泛著月白微光的樹冠,終於出現在視野里。
諾拉扶住一棵樹站了很久。
她的腿在抖,不是因為累,是那片光太近了,近到她不敢相信自己真的走回來了。
願月光照你歸途。
這是精靈送人上路的老話,她在宮裡送過無數回使團,從沒想過會留給自己。
她把那枚冷卻了幾天的霧紋別針別在領口,借著月光理了理斗篷上最扎眼的破洞。
月泉大陣的掃探每隔一段時間就從王宮深處漫過來一次,她數著波次,趁空檔貼著牆根挪動,微光掃過就縮成一團屏住呼吸。
影步翻過兩道巡線,她攀上寢殿外那棵老月桂樹,熟門熟路地摸到那扇朝南的窗。
指尖搭上冰涼的窗欞,人先軟了一下。
廊下靜得反常。
本該守在門口的凱,站在很遠的迴廊口,過不來。
寢殿的門窗外,蒙著一層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奧術微光,把整間寢殿罩在裡面。
安眠結界。
三姐的。
諾拉鼻子一酸,推開窗,無聲地溜了進去。
一股安神香的味道先接住了她。
屋裡很暗,只有窗外漏進來的月光。
她等眼睛適應了黑暗,才看清門口小案上那份從幾天前排到今天的餐食和藥劑。
最上面那份還溫著,旁邊是一碟她愛吃的月莓糕。
在外面啃了三天發乾的月莓干之後,她盯著那碟點心,忽然就走不動了。
三姐這層結界的用意她一看就懂,對外擋人,對內替她在床帳那頭模擬出一點熟睡病人的氣息。
窗台上擱著一隻拇指大的白瓷小瓶,瓶底壓著一張沒署名的紙條,只畫了個星象記號。
她對瓶子甩了個鑑定。
【壓息露|奧術煉劑(稀有)】
【效果:順著法力池緩緩壓下翻湧的暗影氣息,平抑侵蝕、收斂外泄魔力,不探查、不驅散,對藏匿者無害】
【備註:只壓不除,每日限服一瓶,過量反傷法力池】
她拔開瓶塞抿了一口,法力池底那團翻騰的暗影果然安分下來。
這幾天結界把宮廷醫師也一併擋在外頭,旁人只當三姐體恤她病重,可她最怕的恰恰是宮廷醫師,精靈的治癒之光最是較真,一縷下去,風寒還沒好,先照出一窩影來。
也只有這種走奧術路子、只壓不探的煉劑,她才敢往嘴裡送。
「她早就知道了。」諾拉盯著窗台上那瓶壓息露,低聲說,「鐘樓那晚,她就什麼都知道了。」
煤球跳上梳妝檯,金瞳在黑暗裡亮著。
「本影早講過,你那個三姐,不是一般人。」
「我知道她不會告發我。」諾拉的聲音很輕,「可她連我會帶著一身傷和暗影跑回來都算到了,結界、藥、擋宮廷醫師,一樣一樣替我備好了,卻半句都不肯多問。」
「她為什麼要幫我幫到這個份上?」
諾拉先把門閂確認了一遍,這才敢動手。
她把次元背包擱在梳妝檯上,又把雷恩讓給她那件灰撲撲的斗篷疊好,塞進衣櫃最深處。
她沒敢點燈,就著月光在角落的小爐子上燒了小半壺熱水。
她把臉埋進盆里,再抬起來時,盆里的水已經是灰的。
擦到胳膊上的傷時,她咬著牙重新敷藥、纏好繃帶,動作比在暗河邊熟練多了。
她換上乾淨的睡袍,把那身結著鹽霜的裡衣塞進衣簍底下。
最後才是床。
她掀開被子,把那個團了好幾天的枕頭抱出來,枕頭上還別著她出宮前布置的那縷銀髮。
她拎著枕頭看了會兒,忽然有點想笑,她在外面出生入死,家裡這個她,卻靠著一團被子和一縷頭髮,安安穩穩睡了好幾天。
她把枕頭放回床頭,重新鋪好被子。
忙到最後,她才低頭看自己腳上那雙軟靴。
那是她出宮那天穿的,陪她走過了大半個永恆森林。
鞋幫上全是泥,泥里嵌著點黑綠色的東西,是在哪個山谷或者暗河邊沾的。
她拿布胡亂擦了兩下,擦不乾淨,又太累,想著明天再弄,就把鞋子踢到了床幃內側的陰影里,沒再多看。
她是個玩家。
她防著月泉大陣,防著暗影偵測,防著身上的傷和丟掉的紋扣,這些全是她腦子裡清清楚楚的判定項。
可她從來沒想過,一雙鞋邊的泥,也能成為要命的破綻。
收拾完,她坐下來,捏了一塊月莓糕放進嘴裡。
是甜的。
她毫無防備地嘗到了甜味,鼻子一酸,差點沒繃住。
她慢慢吃了小半碟,又把那碗溫著的藥劑喝了。
熱意順著喉嚨下去,她凍了好幾天的身體,一點點回了暖。
她走到床邊,掀開被子躺了進去。
床褥陷下去,托住她渾身的酸痛,她連一根手指都不想再動。
這是她出宮以來,頭一回不用留著一隻耳朵睡覺。
煤球不知什麼時候跳上了床,在她枕邊蜷成一團,這次沒嫌棄她。
「宿主。」它忽然開口,聲音悶悶的。
「嗯?」
「那個人類,」煤球說,「他這會兒大概在南邊,喝著熱湯。」
諾拉盯著頭頂的床帳,在黑暗裡笑了一下。
「嗯。」
她把那個必死的人,從寫死的劇情里拽出來了。
拯救進度,【1/6】。
她以為自己會高興,會跟通關那天一樣拍一下桌子。
可她只是躺在那裡,眼睛有點發熱。
她做這一切是為了救雷恩,為了五十年後的世界。
可躺在這張床上,她不得不承認還有點別的,她想讓這扇朝南的窗,和窗下這盞安神香,五十年後還在。
她沒有讓眼淚掉下來,只是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下巴。
緊繃的弦一旦松下來,睡意就鋪天蓋地。
她本想撐著,侵蝕值還得去月泉,可她實在太累了,想著只眯一會兒,意識就沉了下去。
然後,毫無徵兆地,那層罩在寢殿外的安眠結界散了。
諾拉幾乎是在結界散開的同一瞬間驚醒的。
她猛地睜開眼,遠處迴廊,沉穩的腳步聲正一步步靠近。
長姐。
她飛快地把散開的頭髮攏到枕上,把被子拉到下巴,翻身朝里,閉上眼,讓呼吸放得又輕又緩,裝一個還沒睡醒的病人。
門被輕輕推開。
艾莉安德走到床邊,在床沿坐下了,床帳被她撩開一道縫。
「……姐姐?」諾拉啞著嗓子,尾音還拖出一點沒睡醒的迷糊。
這聲音不用裝,三天沒怎麼說話,又灌了冷風,本就是啞的。
「嗯,是我。」長姐的聲音比平時輕,「結界散了,我來看看你。」
她沒有馬上摸額頭,就那樣坐了一會兒。
「你睡了太久了。」她說,「你三姐那結界,連我都擋在外頭,我一天只能讓廚房把飯放到門口。」
「渴不渴?」
諾拉搖頭。
長姐伸手把她臉上一縷汗濕的碎發別到耳後,手在她臉頰上停了一下。
「怎麼出這麼多汗。」她低聲說。
諾拉的耳朵繃得死緊,生怕那隻手往下移一點。
她在心裡瘋狂念叨,摸吧,摸完快走吧,大姐算我求你了。
那隻手最終落到她額頭上,一手的冷汗,和一點沒退乾淨的熱。
「還燒。」長姐說,語氣里有掩不住的心疼,「你小時候也這樣,燒得迷迷糊糊,還惦記著半夜爬起來看月亮。那年也是我守著你。」
諾拉心裡咯噔一下。
她沒有這段記憶。
她偷偷翻過原主的記憶很多次,那些畫面里有月光、有宮廷、有哥哥姐姐的臉,卻沒有一個半夜把人背回家的長姐。
那段記憶是真的,只是不屬於她。
她把臉往枕頭裡埋得更深,含混地嘟囔。
「我、我不記得了……」
「燒糊塗了。」長姐只當她病得重,語氣更軟了,「忘了也好,那晚你凍得直哭,還是我把你背回來的。」
她替諾拉把被子往上拉。
拉到胳膊時,指尖碰到了什麼,諾拉肩上的肌肉猛地一緊。
那下面纏著廢神殿和暗河的傷。
長姐的手停住了。
屋裡安靜了一瞬。
諾拉的心跳到了嗓子眼,不知道那隻手摸到的是繃帶的棱,還是藥味。
可長姐什麼都沒問。
那隻手頓了很久,久到諾拉以為她要開口,然後她把被子輕輕掖好,動作比剛才還輕。
諾拉背對著她,忽然就懂了。
以長姐的本事,繃帶的棱、皮肉的腫,一碰就知道那不是風寒里長出來的東西。
她不是沒摸到,她只是沒問。
她在等,等她這個妹妹哪天願意自己說。
長姐直起身,聲音壓得很穩。
「我明日讓藥師再過來,給你好好治一遍。」
「精靈的生命魔法,沒有拖這麼久的風寒。」
她不能應,光療一探,法力池底那團壓不下去的暗影就全露了,比肩上的傷還要命。
「別……」諾拉把臉埋進枕頭,聲音悶悶的,「三姐已經看過了。她說我這趟不是風寒,是神思受驚、耗得太狠,光療反而擾神,只能靜養。她給了我藥,我天天喝著。」
席琳的名頭果然管用。
長姐沉默了一下,只低聲道。
「那便聽你三姐的。」
「西境不太平。」她頓了頓,「你安心養病,別的事,有姐姐在。」
諾拉埋在枕頭裡,眼睛有點發酸。
「睡吧。」長姐站起身,「我在這兒坐會兒。」
諾拉不敢動,閉著眼,聽著她極輕的呼吸聲。
她以為下一刻就要被掀開被子問個清楚,可長姐只是嘆了口氣,起身。
然後,她的目光掃到了床腳。
床幃內側的陰影里,那雙軟靴的鞋幫上,沾著一小撮沒擦乾淨的、黑得發暗的苔蘚。
永恆森林的月輝脈絡上,長不出這種只在陰冷死谷、終年不見天日的地方才有的東西。
艾莉安德看著那撮苔,看了很久。
諾拉背對著她,只聽見腳步移到床邊,渾身都僵了。
可她沒有等來質問。
長姐在床腳蹲下身,用指尖把那一小撮黑苔從鞋幫上拈了下來,攏在掌心裡。
然後她站起身,神色平靜地走了出去,輕輕帶上門。
門外的長廊上,艾莉安德攤開手心,看著那點來自西邊深山的黑苔,又緩緩把手握攏,指節攥得發白。
她轉身,腳步沒有朝長老會的議事廳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