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恩的事過去半個月，王宮裡的日子看著又回到了原樣。
諾拉照舊天不亮去月泉晨禱，禮儀課上被女官一句一句挑毛病，碰上長老會的人就低眉順眼，病後體虛的人設維持得滴水不漏。
誰也看不出，這位四公主白天在月泉邊祈福，晚上關起門來乾的是另一件事。
她那張雕花書桌的抽屜里已經堆滿了紙。
公報、商隊傳抄的見聞、三姐那兒借來的卷宗，還有二哥的信。
她每天最大的樂趣，就是把這些攤一桌子，標日期、畫記號，按地區分成幾摞。
這是她前世打遊戲落下的毛病，打不過就先泡三天論壇把攻略背熟。
「愚蠢的宿主，」煤球蹲在桌角，「你一個暗影術士，研究起各國駐軍和關稅了？」
「這叫情報。」諾拉頭也不抬，「遊戲裡我死得最慘的幾回，不是打不過，是沒看攻略。」
她太清楚自己手裡那塊面板的局限了。
天命人檔案上，每個人只寫著死期、地點、死法，釘死在板上，可它不會告訴她這枚釘子今天有沒有鬆動。
她需要一雙長在宮外的眼睛，去看陰溝里、酒館裡、暗巷裡的東西。
她最先扒的，是二哥塞里昂的信。
這位二哥放著遊俠隊長不當，一年到頭抱把豎琴在大陸上晃蕩，實際是銀葉王國最活絡的一條腿。
信寫得沒正形，十句里八句在夸姑娘和麥酒，剩下兩句才提正事。
可就這兩句，諾拉看得最仔細。
最新一封，郵戳是南邊自由城邦蓋的。
二哥寫，城邦近來不太平，灰袍子多了，異端裁判所挨家挨戶查不潔之物，連他的琴盒都被翻了三遍。
末了順嘴提了一句，西境在懸賞一個金髮逃犯，賞金高得離譜。
信的末尾，他筆鋒一轉，你病好點沒，別老悶在宮裡，回頭二哥給你帶城邦的糖。
諾拉捏著信，指尖收緊。
灰袍子，西境，金髮逃犯，她比誰都清楚那是什麼。
這個吊兒郎當的二哥，大概是她現在唯一能在大陸上跑的信得過的人。
可他還什麼都不知道，能給她的，只有這些藏在廢話里的見聞。
她放下信，在心裡喚出面板，翻到那行看了無數遍的【拯救進度：1/6】，輕輕一點。
一行行金字浮現。
【天命人檔案】
【拯救進度：1/6】
【1.雷恩·晨曦｜人類｜聖騎士｜原定死期：第2年·霧鴉谷｜狀態：已解救】
【2.妮可·千面｜半身人｜遊蕩者｜原定死期：第4年·自由城邦｜狀態：存活】
【3.瑟拉芬·灰塔｜人類｜預言法師｜原定死期：第5年·聖輝帝國｜狀態：存活】
【4.布羅姆·鐵峰｜矮人｜符文鐵匠｜原定死期：第9年·鐵峰城｜狀態：存活】
【5.葛爾莎·血牙｜獸人｜野蠻人｜原定死期：第13年·蒼牙草原｜狀態：存活】
【6.莉莉絲·夜織｜卓爾｜牧師｜原定死期：第16年·幽暗地域｜狀態：存活】
六個名字，六條死路。
諾拉盯著名單，心裡那根繃著的弦難得鬆了一點。
她記得每一個名字，記得他們在哪一年、哪座城、以什麼方式死在她屏幕上。
妮可，第四年，屍體被吊在自由城邦的城門上。
瑟拉，第五年，抱著禁書和整座塔一起燒了。
布羅姆，第九年，被人澆進鐵水鑄成了王座。
葛爾莎死在蒼牙草原，莉莉絲被親姐姐獻給了她自己的神。
這是她九個周目、七百二十個小時換來的底牌。
可在遊戲裡，她使盡了法子，一個都沒攔下來。
那時候她到不了現場，伸不了手，遊戲壓根沒給過她那條路。
雷恩第2年已經撈出來了，下一個是妮可，第4年。
她還有將近四年，夠她練級、玩明白暗影、把該布的子都布好。
「看著還行，」她小聲說，「時間還夠。」
可諾拉沒真放心。
遊戲裡的NPC站在原地等她觸發劇情，這個世界不會。
她需要宮外的眼睛，於是想到了灰雀。
那小賊這會兒應該帶著雷恩往自由城邦去了，分別那天走得急，沒留聯絡方式。
不過她是玩家。
夜梟，自由城邦起家的盜賊公會，專做送信、銷贓、賣情報。
遊戲裡玩家想打聽髒事，第一個找的就是他們。
這種公會安眼線，從不塞外鄉人，都悄悄收買本地最不起眼的人。
她記得，接頭人就藏在王宮御花園。
第二天下午，御花園。
諾拉藉口病後挑花，踱到西邊花房，把侍女打發去剪臘梅。
她把小地圖鋪開，花房裡的幫工都是尋常光點，只有一個蹲在牆角換花盆的老僕，頭上飄著一行字。
【瑪琳｜精靈｜遊蕩者（2級）｜守序中立】
那是個在御花園澆了幾十年花的老精靈，平日見了公主只低頭行禮。
諾拉在遊戲裡就知道，這老僕早被夜梟買通了。
小地圖上明晃晃的遊蕩者三個字，比什麼自報家門都實在。
諾拉在那盆灰撲撲的小草前蹲下，聲音壓得只有兩人能聽見。
「有夜裡開的花嗎？」
老精靈頭也沒抬：「夜裡開的花不吉慶，公主殿下。」
「我就要不吉慶的。」諾拉照著台詞往下背，「我有個朋友，專在夜裡看花。」
換花盆的手頓了一下。
老精靈抬起眼，裡面沒有半點老花匠的木訥，只有做慣了這行生意的精明。
「殿下要什麼花？」
「往自由城邦送句話。」她摸出一枚金幣壓在花盆底下，「找一個叫灰雀的，他身邊跟著個金髮男人，就是那個被到處懸賞的。」
「告訴他，霧鴉谷的故人，有活給他。」
「殿下還要什麼？」
「最新的消息，越全越好。」她又數出兩枚金幣，「自由城邦、聖輝帝國、鐵峰、蒼牙草原，哪兒有聖庭的人、哪兒死了人，我都要，長期訂。」
老精靈沉默了兩秒。
「殿下是要包月的，這可不便宜。」他忍不住確認。
「包。」諾拉面無表情。
「加急也要六天。」老精靈壓著嗓子，「自由城邦到王都，有條只在夜裡走的暗線，換三撥人、兩匹馬，再快也得這個數。」
「東西我會埋在這盆里。」
等人走遠，煤球才在她腦子裡幽幽開口。
「你不是把錢都給那個小偷了？」
「公主有月例，父王和姐姐們也有賞賜。」諾拉理直氣壯，「我攢了一百多年的私房錢。」
「精靈公主跟地下情報商討價還價，還包月。」煤球在旁邊捂嘴偷笑。
於是諾拉等了六天。
她照舊晨禱、上課、在月泉邊維持那副病弱模樣，心裡卻在數日子。
前幾天她藉故去了兩趟，那盆小草底下都空空的。
直到第六天傍晚，她再去挑花，盆底下終於多了一小卷塞得嚴實的細紙，混在腐葉土裡。
老精靈沖她極輕地搖頭，示意別在這兒看。
回到寢殿關上門，她攤開紙卷。
灰雀的信找人代筆，字歪歪扭扭，旁邊附了一張夜梟的工整情報。
灰雀的信上寫，自由城邦近來不太平，聖庭的灰狗一窩一窩往這兒鑽，懸賞您那位的單子從西境一路貼到了城邦門口。
金髮的我讓他染了頭，窩在酒館後槽幫人洗碗，慫得很，您放心。
還有一件事，你給我記牢了。
他們不光找金髮的，也在找你。
聽酒館傭兵的醉話，他們在找一個會黑東西的術士，說是和金髮的一塊兒出現過。
這話我不敢在紙上寫太明，你自己有數。
最近把自己藏嚴實些，別往外露。
諾拉捏著紙的手緊了緊。
會黑東西的術士，說的就是她。
灰雀沒敢在紙上寫暗影兩個字，卻專門把這條單獨拎出來警告她。
霧鴉谷那一夜，她不光把雷恩撈了出來，也把自己的影子留在了那幫人的眼裡。
她先把胸口那口氣壓下去，才展開那張夜梟的匯總。
越看，手指越涼。
那場夜戰之後沒幾天，聖庭異端裁判所就把這事記進了一檔密檔，名字叫霧鴉谷暗影餘孽復甦。
復甦。
在她看來，那不過是個兩級菜鳥連滾帶爬救了一個人。
可在聖庭眼裡，她放的那點暗影、雷恩重新點亮的晨曦聖火，被一併讀成了一個信號。
被按下去三十年的東西，又要起來了。
她記得遊戲裡的時間線。
這個節骨眼上，雷恩還在霧鴉谷里死著，聖庭根本不知道有那場夜戰，異端裁判所安安穩穩，等明年開春才擴編西境的人手。
可現在，機器提前轉了起來。
西境的聖裁編制原本開春才擴編，現在提前了。
通往自由城邦的商道，盤查比往年嚴了。
聖輝帝國的星穹學院上個月忽然清查了一批預言類禁書，好幾個學者被叫去問話。
她在星穹學院那行上停了停。
預言系，禁書，第三個名字瑟拉芬·灰塔，正是星穹學院的預言法師。
原來被驚動的不止西境。
再往下，是自由城邦。
那行字很短，聖庭的人最近頻繁出入夜梟公會對門的酒館，逢人就打聽，有沒有一個會變裝的、偷過東西的半身人。
諾拉的視線釘在那行字上，半天沒動。
半身人，會變裝，偷東西。
這三個詞在她腦子裡慢慢轉了一圈，咔噠一聲，對上了檔案里第二個名字。
妮可。
她立刻調出面板，翻到第二行。
【2.妮可·千面｜半身人｜遊蕩者｜原定死期：第4年·自由城邦｜狀態：存活】
狀態還是存活。
可她記得清楚，妮可出事是第四年偷了那捲暮光七聖密檔、被公會高層出賣，才招來聖庭和黑幫的雙重獵殺。
在那之前，她不過是個今天賣花明天送報的小賊，聖庭根本不會多看她一眼。
聖庭第一次知道有這麼個半身人，是她偷了密檔、捅了天之後。
而現在，才第二年。
第二年，聖庭就已經開始在自由城邦的街上打聽一個會變裝的半身人了。
「……這不對。」諾拉聲音發乾。
【提示：2號天命人命運節點出現偏移，原定時間線已不穩定。】
她一直以為自己攥著一份劇透，知道誰什麼時候死、還有多少年。
可這份劇透是有保質期的。
她救雷恩，放出暗影，驚動了聖庭，整個大陸的清查和獵殺就跟著提前。
那些原本排在第四年、第五年、第九年的死局，會不會也跟著往她眼前挪？
她不敢往下想。
這才是最讓她頭皮發麻的地方。
她最大的金手指是知道劇本，可她每改一次劇本，手裡的劇本就作廢一分。
她救的人越多，世界醒得越快，等在前面的刀，可能比她背的攻略早好幾年就落下來。
煤球跳上桌，難得沒有損她，只是安靜地看著她。
「那還救不救？」它問。
「廢話。」諾拉把情報慢慢攥緊，「不救，就是我打過的那九個周目，一個都活不了。」
「可你救一個，他們醒一分。」
「所以我得快。」她盯著那六個名字，「不能傻等四年。」
「得在他們的刀落下來之前先把人救出來，還得強，強到他們發現我的那天，我已經不用再躲。」
練級，暗影，裝備，還有這張剛鋪到宮外的情報網。
她在心裡把順序重新排了一遍，原本留給妮可的四年，被她劃掉了。
她想起父王給的那枚星紋徽章，它只能擋一次。
一道帷幕，擋不了整個世界。
她伸出手指，在第二行那個名字上輕輕點了一下。
她本來還有四年。
可她不敢確定，這四年，還是不是她記憶里的四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