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報網剛鋪開的第三天,諾拉還沒來得及高興,就被人堵在了寢殿裡。
堵她的是長姐。
艾莉安德來得很早,晨禱剛散,月銀甲冑還沒卸。
她看著諾拉把三姐送來的藥喝完,才慢慢開口。
「西境的事,你聽說了。」
「聽二哥信里提了兩句。」諾拉捧著空藥碗,乖巧得不像話,「森林裡出了壞人。」
「是暗影術士。」長姐糾正她,「大長老的人沒抓到,誰也不知道他藏在哪兒。」
「你病剛好,又愛往花園、鐘樓這些僻靜地方跑。」
諾拉心裡咯噔一下,臉上還是那副純良模樣。
「我讓凱挑了四個最穩的,從今天起跟著你。」艾莉安德替她理了理鬢角,動作溫柔,話卻不容商量,「你去哪兒,他們去哪兒。」
「上樹、玩水、夜裡賞月,都讓他們陪著。」
來了。
情報網剛開張,她正打算夜裡去鐘樓多練幾手,結果當天一早,貼身監控就安排上了。
「長姐太操心了。」她眼睛彎起來,「我在宮裡好好的,哪裡用得著這麼多人。」
「用得著。」長姐看著她,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這半個月西境的巡防壓著我,宮裡我顧不上。凱是我手下最可靠的人,有他在,我睡得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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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給諾拉推辭的機會,轉身到門口又停下。
「最近夜裡風大,別總開窗。」
門合上,諾拉臉上的笑垮了下來。
煤球從床帳後探頭:「你姐這是把你看住了。」
「這是高配版全天護衛,不輪崗,還自帶一個我看不透的頭兒。」
她在心裡鋪開小地圖。
寢殿外五個光點整整齊齊。
外圈四個是銀月騎士,面板一行行清清楚楚。
【銀月騎士|高等精靈|騎士(4級)|守序善良】
四個都比她高兩級,好歹能讀出數據。
正中間那個不一樣。
它不亮也不閃,穩穩釘在正門外,一動不動。
諾拉把探查拉到最大,那光點上方只浮起一團被月光裹住的影子。
【???】
連幾級、什麼職業都給不出來。
按面板的規矩,高她三級還能看個名字,再往上,系統乾脆裝死。
王都的台柱子七級起步,一個騎士長,落不到六級以下。
她一個兩級小術士,在人家眼裡大概連個麻煩都算不上。
人她倒是認得。
凱,長姐手下的銀月騎士長,王儲的副手。
他個子很高,銀甲擦得能照見人影,從早到晚沒什麼表情,唯一的信條是公主殿下不能出一點事。
第一天上午,她想上樹。
她不過是看見老橡樹的矮枝上掛著只卡殼的風箏,想夠一下,順便試試這幾個新尾巴跟得緊不緊。
腳尖剛離地,凱已經一個箭步搶到樹下,雙臂虛張,一臉如臨大敵,她要夠的明明只是個風箏。
「殿下,樹上危險,您要什麼,屬下讓人去取。」
諾拉騎在樹杈上,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我就看看。」
「樹高。」
「……那我下來。」
「屬下接著您。」
她最後是被四個騎士仰著頭、凱張著雙臂在下面接著,跟個易碎的瓷器似的請下了樹。
下午她去池邊餵魚。
剛蹲下把手伸到水面,凱的披風已經撐到她頭頂,四個騎士在池子外圈了個半圓,手全按在劍柄上,盯水面的眼神比她霧鴉谷碰上獵魔鷹還緊張。
池子裡那幾尾魚估計這輩子沒受過這等待遇,全沉底了。
「凱騎士,我就是玩會兒水。」
「池邊滑。」他面無表情,「殿下前些日子才病過一場。」
她算看明白了。
在這位騎士長眼裡,她是個風一吹就碎、碰水就沉、上樹就得摔的玻璃公主。
真正讓她絕望的是夜裡。
頭一晚她不死心,等侍女熄了燈,凝了個影分身塞進被子,自己踩著影步貼到窗台。
影分身入門檔撐不了一刻鐘,過去她鑽的就是這一刻鐘的空子。
可她剛把一條腿搭上窗台,眼角餘光一掃,廊下的月光里站著個人。
凱抱著她的披風,不知站了多久,銀甲上落了一層月色。
「殿下,露重,披件衣裳。」
他甚至沒問她為什麼翻窗。
諾拉掛在窗台上,腿收回來不是,不收回來也不是。
「我……看月亮。」
「今夜多雲,這會兒沒什麼月亮。」凱說,「殿下若想看,屬下去挑個高敞的地方,明日陪您看,比在窗台上清楚。」
她默默把腿收回來,把被子裡那個維持睡姿的影分身也散了。
第二天她又試著支開他。
讓他去御膳房取點心,他去得快,回來得更快,出門前還不忘留一個騎士釘在門口。
讓他去長姐那兒聽吩咐,他一本正經:「王儲殿下有令,屬下的職責只在殿下身邊,一步不離。」
「你姐挑的人,真頂用。」煤球蹲在床頭舔爪子,「她自己懷疑你,又不能直接關你,派個最穩的釘在門口,保護和看守,一件事兩筆帳。」
諾拉何嘗不懂。
凱越盡職,越說明長姐心裡那根弦繃得越緊。
靴幫上的苔蘚、丟在霧鴉谷的紋扣、風寒那幾天對不上的時辰,長姐嘴上替她說話,背地裡卻把最可靠的人放到了她眼皮底下。
這不是不放心她的安全,是不放心她這個人。
她在黑暗裡喚出面板。
【暗影侵蝕:21】
霧鴉谷回來後,她費盡心思才把這個數字壓到十八。
這幾天它不往下走,反倒一點一點往上爬。
鐘樓去不了,暗影練不了,連月泉她都只能規規矩矩地晨禱。
凱和四名騎士守在廣場邊上,她連多泡一刻鐘都不敢。
暗影積在身體裡沒處去,她還得天天琢磨怎麼甩掉這五個尾巴。
這東西跟她的心思連在一塊兒,越焦慮,漲得越快。
第三天午後,宮裡來了旨意。
因西境有暗影術士出沒,長老會臨時加了一場聖物巡禮,請月華聖燈巡一遍神木迴廊,為王室和王都祈福。
所有在宮的王室成員,都要到迴廊側殿受燈。
月華聖燈四個字,讓諾拉端著茶杯的手頓了一下。
月泉是王都最能照出影子的東西,月華聖燈排第二,平日供在神殿最高處,一年也未必出來巡一次。
她把霧紋別針別在領口,指尖在頸間那枚星紋徽章上停了一下。
那東西只在要命的瞬間才管用,擋不住一盞燈。
「靠月輝聖體。」她收回手,「扛不住再說。」
「扛不住你還有什麼?」
「扛不住我再想辦法。」
煤球翻了個白眼,沒接這句。
午後,神木迴廊。
兩側神木的枝幹在頭頂交成穹頂,光從葉縫裡漏下來,一格一格鋪在白玉地面上。
白袍祭司列著長隊,銀鈴輕響,月華聖燈被抬在隊伍正中。
那是一盞懸在銀架上的燈,燈里盛著一小團凝住不散的月輝,光所過之處,連地上的影子都淡了一層。
凱帶著四名騎士,守在她側後方。
燈一點點近了。
前面的王子公主受燈時,那光溫溫地從他們肩上拂過去。
輪到她,她斂衽低頭,做出標準的受禮姿勢。
聖燈在她面前停下。
清冷的光鋪下來,落在她銀白的發頂。
月輝聖體立刻運轉,薄薄一層,把她整個人罩住。
可身體裡那團暗影被這同源的光一激,瘋了似的翻湧,面板在視野角落瘋狂跳動。
【暗影侵蝕:21】
【暗影侵蝕:23】
她死死咬住後槽牙往下壓。
月輝聖體勉強兜住了底,可暗影太多太急,頂著月輝那層底往外冒。
祭司舉著燈念祝詞,「願月光照你歸途」念到第七遍,那盞燈多停了一息。
【暗影侵蝕:25】
就在她斂衽行禮、聖燈緩緩轉向下一位的剎那,她左臂的袖口沒繃住。
一縷極細的、墨色的黑氣從袖口繡紋里飄出來,貼著她的手臂往下沒,只那麼短短一瞬,又被她慌忙用月輝按了回去。
短到旁人幾乎察覺不了。
可她左後方半步,站著凱。
諾拉沒有回頭。
她全身的血在那一瞬涼了,腦子卻轉得飛快。
動手?
她連他幾級都看不透,旁邊還站著四個四級的。
喊冤?
他親眼看見的。
餘光掃到側殿邊上,一名捧爐侍女跪著,手邊那隻銀熏爐里青煙裊裊,是受禮時安神用的月香。
她沒有停頓,借著禮成起身的動作攏了攏左袖,語氣輕軟,帶了點小小的嬌嗔。
「這熏爐的煙,怪會鑽的,一直往我袖子裡繞。」
捧爐侍女嚇得連忙請罪。
祭司們已經捧著燈往前走,沒有人回頭。
凱沒有出聲。
諾拉垂著眼,餘光里,那個高大的銀甲騎士沉默地往前邁了半步,走到捧爐侍女面前,彎下腰,從她手裡接過那隻還在冒煙的銀熏爐。
他面無表情地拎著,轉身退出了側殿。
他什麼都沒問。
聖燈順著迴廊越走越遠。
諾拉維持著端莊儀態走回自己的位置,儀式結束的時候,後背的裡衣已經被冷汗浸透。
回宮的路很長,凱跟在她身後,一步不落,一路無話。
她在心裡把最壞的結果都過了一遍。
他這就去向長姐回話,長姐衝進來,大長老的聖燈再抬出來,月輝聖體當場被照穿,她今晚就把馬掉個乾淨。
走到寢殿門口,她停下,甚至做好了轉身面對他的準備。
凱卻單膝跪了下來。
他把劍橫在膝上,頭垂著,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她聽得見。
「殿下,今夜的薰香,屬下讓御膳房換了。」
「往後不會再有煙往殿下袖管里鑽。」
他頓了頓。
「夜裡風涼,殿下早些歇息。」
說完他起身退回門口,重新變回那個抱著劍、面無表情的銀月騎士。
諾拉推門進去,反手合上,靠著門板慢慢滑坐下來。
煤球從她影子裡浮出來。
「他看見了。」
「我知道。」
「熏爐的煙是青白的,往上飄。」煤球盯著她,「你那縷是黑的,貼著胳膊往下沒,騙不了人。」
「他也知道。」
「可他沒說。」
寢殿裡安靜了一會兒。
「他沒說,要麼是打定主意護著我,要麼是在等一個能把我連人帶被子一起按翻的時機。」諾拉看著自己的手,「這兩種,我現在都賭不起。」
煤球在她腳邊臥下來,難得沒接話。
她在黑暗裡喚出面板,那個數字安靜地懸著。
【暗影侵蝕:25】
離三十那條線,只差五。
窗外月光底下,一點銀甲的寒光輕輕晃了晃。
凱還站在她門口,一動不動。
諾拉盯著頭頂的床帳,長長吐出一口氣。
別的都可以明天再想。
她現在最要緊的,是趕在那縷黑氣第二次冒出來之前,先把身體裡這團快要兜不住的東西壓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