凱在門外站到了第三夜。
諾拉躺在床帳里,瞪著頭頂的月光,把那個數字又看了一遍。
【暗影侵蝕:25】
離三十隻差五。
三十是什麼概念,面板沒寫,但她用腳趾頭想也知道,那絕不是什麼恭喜發財的整數。
遊戲裡的減益狀態到了閾值,輕的掉屬性,重的當場失控。
她現在這具身體要是失控,下場大概是被大長老請去月泉底下,跪著聽一整套淨化流程。
得壓下去。
她把能用的法子在心裡過了一遍。
月泉晨禱,一天一趟,時長卡死,凱和四個騎士守在廣場邊上,她多泡一息,凱就要多看她兩眼。
鐘樓練暗影更是沒門,她連窗台都上不去。
那位騎士長抱著披風站在廊下的畫面,她到現在想起來腿還軟。
那就只剩一條路了。
睡飽,吃好,少琢磨。
說人話就是,躺平。
「愚蠢的宿主,」煤球蹲在她的枕頭上,尾巴尖一點一點,「你打算靠睡覺把侵蝕睡回去?」
「不然呢。」諾拉把被子拉到下巴,「月輝聖體是容器,容器養得好,裡面那點東西才安分。這是設定。」
「這是你自己剛編的設定。」
「剛編的也是設定。」
她決定從明天開始當幾天鹹魚。
她甚至給這計劃起了個名,叫病秧子養成計劃。
放在遊戲裡,這就是每日簽到,晨禱打卡,三餐全勤。
獎勵是活著。
晨禱準時去,準時回,回來用早膳,用完接著睡,誰來找都說病沒好利索。
反正病後體虛這個人設,她演得比誰都熟。
計劃很豐滿。
第二天她老老實實當了一天病秧子,喝湯,睡覺,對著來探病的侍女咳嗽。
入夜後,她剛把燈吹了,計劃就被人敲響了。
門外傳來凱壓得極低的聲音,平板得沒有起伏:「殿下,席琳殿下來了。」
諾拉一個激靈坐起來。
這個點,三姐來做什麼。
她飛快地把枕頭底下那本《禁咒入門》往深處塞了塞,又攏好衣領,才揚聲說請進。
門開了。
席琳端著一盞冒熱氣的安神湯走進來,月白睡袍外罩著斗篷,銀髮松松挽著。
她身後,凱的影子在門框上釘了一瞬,確認進來的確實是三公主本人,才無聲退開,重新把門帶上。
「夜裡好,小妹。」席琳把湯盞擱在床頭,「聽說你這幾天睡得不好。」
「勞三姐惦記……」
乖巧妹妹的台詞剛起了個頭,她就看見三姐從袖裡摸出一樣東西。
一枚銅鈴,半舊,指頭大小,表面磨得發亮,毫不起眼。
席琳抬手,把它輕輕扣在床頭柱上。
【噤聲小鈴|普通·附魔物品】
【效果:鈴音籠罩範圍內,聲音不傳於外】
【持續:約一炷香|剩餘次數:一次性】
「檔案館的舊物件,借來用一次。」席琳在她床邊坐下,收了笑,「今晚說的話,出了這間屋子,一個字都不能有。」
諾拉心裡那點困意瞬間沒了。
她認得這個表情。
上一回三姐擺出這副樣子,是在鐘樓的舊椅子上,膝頭擱著一本燒掉半邊的禁書。
「出事了?」
「嗯。」席琳點頭,「兩件事,都不小。」
「第一件,月華聖燈巡禮的記錄,我看過了。」她聲音壓得很平,「你的名字後面,祭司多寫了一筆,燈駐一息。」
諾拉的指尖在被子裡蜷了一下。
那一息她記得。
聖燈在她面前多停了一息,她當時冷汗浸透裡衣,只盼沒人留意。
原來留意的人當場就把這一筆記在了紙上。
她現在有點後悔。
那一息她該咳嗽的,咳得凶一點,聖燈多半當她是個病人,直接走過去了。
可那會兒她滿腦子都是別停別停,結果它偏偏停了。
「大長老看到了這一筆。」席琳繼續說,「他沒有聲張,只下了一道令,覆核所有王室成員的月輝親和,從晨禱的共鳴記錄,到巡禮的受燈記錄,一個一個重新對。」
「理由是西境不太平,王室血脈不容有失,聽著冠冕堂皇。」她頓了頓,「可覆核的冊子要從檔案館過手,我翻到了名單。你排在第三個。」
不是第一個。
可第三個和第一個的區別,也就是大長老多翻兩頁紙的功夫。
「第二件更要緊。」席琳的神色又沉了一分,「檔案館這個月批出去的調撥單不對勁。月輝聖石,聖銀符錠,全是給月泉大陣用的東西,量很大,走的卻是長老會的密室文書,不經王庭。」
「他們要做什麼?」
「升級大陣。」席琳看著她,一字一字道,「我管了幾十年卷宗,見過一次同樣的調撥。那一次之後,月泉大陣的例行掃探,從辨氣息變成了辨血脈。」
「你遮掩氣息的法子,遮的是氣息。」她說,「大陣升級之後,照的是血脈里那點東西本身。到時候,它罩不住你。」
寢殿裡靜了一瞬。
銅鈴懸在床頭,把這一室的低聲細語圈在裡面。
圈外五步,就是抱著劍站在門外的凱。
諾拉慢慢吐出一口氣。
「還有多久?」
「聖石剛啟運,工匠進山要時間。」席琳算給她聽,「順利的話一個月,不順利,半個月。」
一個月。
她在心裡把這個期限和另一張單子對上了。
面板里那六個名字,雷恩剛撈出來,妮可那邊聖庭已經在滿街打聽會變裝的半身人。
她連自家門口還沒走出三步,倒計時倒先在她腦門上敲了一記。
「我知道你在做什麼。」席琳忽然開口,「鐘樓里的焦痕,茶會上套的話,病里那幾天對不上的時辰。我一直沒問,是想等你自己願意說。」
她看著諾拉,那雙總含著笑的眼睛,今晚一點笑意都沒有。
「可現在我要問一句。」她說,「你救的那個人,值得你把自己搭進去嗎?」
諾拉沉默了一會兒。
這句話她沒法答假的。
對著大長老,對著祭司,對著滿朝上下,她可以說一百句滴水不漏的假話。
可對著深夜拎著安神湯來報信的三姐,假話說不出口。
「不是他一個人的問題。」她斟酌著,慢慢說,「三姐,五十……很多年以後,會有一場很大的災難。到那時候所有人都會死,父王,長姐,二哥,你,還有我。我救他,救後面的人,是為了那一天。」
說完她才發覺,自己的聲音有點干。
這是她穿過來之後,頭一回把這件事說給第二個人聽。
話一出口她才明白,這些日子她揣著這個秘密,跟揣著一塊燒紅的炭沒什麼兩樣。
席琳盯著她看了很久。
久到床頭的銅鈴輕輕晃了一下。
「你說的事,我沒辦法查證。」三姐終於開口,聲音很輕,「但我看得到你。這兩個月你瘦了一圈,眼睛底下是青的,晨禱時站在月泉邊上,背挺得比誰都直,可我知道你在發抖。」
諾拉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勸不動你,我就不勸了。」席琳站起身,替她掖了掖被角,「但你要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
「變得更強。」她居高臨下看著她,語氣很平,平得讓人聽不出她在說一件要命的事,「強到有一天,就算所有人都知道了,你也還能站著說話,不用跪著聽他們宣判。」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在那之前,名單的事我來拖。覆核冊子一頁一頁都要過我的手,抄錯幾個名字,漏送幾頁紙,拖上半個月不難。你趁這半個月把身體養好,把侵蝕壓下去。」
諾拉猛地抬頭。
「你怎麼知道……」
「你今晚的呼吸里,有東西不太安分。」席琳彎起眼睛笑了笑,「大姐看不懂這個,我看得懂。」
她伸手摘下床頭的銅鈴,揣回袖中。
鈴聲一收,門外廊下的風聲重新漫了進來。
「湯趁熱喝。」她理了理斗篷,往門口走,「從明天起,安心當你的病秧子。裝病這種事,你在行。」
門開了又合上。
凱的影子還在原地,紋絲沒動,剛才進去又出來的,只有一陣夜裡來送湯的風。
諾拉捧著那盞安神湯,小口小口喝完。
湯是溫的,藥味里擱了一點蜜。
煤球從影子裡探出頭,金色的眼睛看看門,又看看她。
「你這個三姐,」它難得沒加愚蠢兩個字,「比你那個面板有用多了。」
「嗯。」
諾拉躺回床上,盯著床帳頂,把接下來的半個月在心裡排了個表。
裝病,吃好,睡飽,把侵蝕壓回去,再趕在大陣升級之前,找出一條不靠遮掩的路。
被子裡還剩一點安神香的味道。
她想起三姐臨走前那句,別再把所有人都推開。
她以前在論壇上寫過一句話,說單機玩家最擅長的事就是一個人扛。
現在她覺得那句話挺蠢的。
她喚出面板,想把侵蝕值再看一眼,忽然頓住了。
【暗影侵蝕:24】
少了一點。
她愣了愣。
這東西跟著她的心走,她一個人揣著秘密硬扛的時候,它瘋漲;今晚她把那塊燒紅的炭分出去一半,它就老老實實退了一格。
「睡覺。」她翻了個身,把被子拉高,聲音悶悶的,「明天開始養生。」
煤球嗤了一聲,鑽回她的影子裡。
門外的月光挪了一格,銀甲的寒光輕輕晃了晃,又穩穩停住。
這一夜,諾拉睡了很多天以來的第一個整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