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泉大陣升級完成的那天夜裡,全王都的精靈都感覺到了。
沒有聲響,也沒有光柱沖天。
只是頭頂的月光忽然白了一分,白得發冷,整座王都都變了顏色。
諾拉站在寢殿窗前,指尖搭在窗欞上,半天沒動。
【警告:偵測到高強度廣域掃探】
【月泉大陣·掃探模式已變更:辨氣息→辨血脈】
來了。
三姐說的半個月,一天都沒多給。
煤球蹲在她肩頭,聲音難得沒有陰陽怪氣。
「你那個聖體,遮的是氣息。」
「嗯。」
「這東西照的是血脈。」
「嗯。」
「所以從今晚起,你脖子底下那枚別針,等於一枚好看的別針。」
諾拉低頭看了看領口。
霧紋別針安安靜靜地待在那兒,還剩兩次激發,忽然就沒了用武之地。
和它一起失效的,還有她穿越以來最大的一層殼。
第二天一早,王都封了六條街。
不是戒嚴,是甄別。
月輝祭司三人一隊,捧著聖徽,銀甲騎士隨行,從城南開始,逐街逐戶地過。
說是為西境戰事祈福巡安,順帶查驗戶籍。
沒人敢說不字。
誰攔著聖徽,誰就是心裡有鬼。
諾拉借著晨禱的機會,遠遠觀察過一回。
城南的商鋪一家家開著門,店主的站在門口,攤開手讓聖徽掃過,嘴裡念著以銀月之名。
有個賣花的小姑娘,籃子裡一枝壓壞的銀線蓮沾過墓地邊的土,那一籃花全被祭司拿去焚了。
諾拉在人群里看完了全程。
連一枝花都躲不過去。
她袖口底下那點東西,是一整片看不見底的黑。
諾拉是下午在迴廊里撞見抽檢的。
她晨禱回來,繞了條遠路,想去看看御花園那盆草。
走到白石拱橋邊上,小地圖忽然彈出三個光點,正從橋那頭過來。
白袍祭司兩名,三級。
銀甲騎士一名,四級。
聖徽的光比他們本人先到,淡淡一層,鋪在橋面上。
躲是躲不掉了。
橋上就這一條路,掉頭反而惹眼。
諾拉垂下眼,扶著欄杆,擺出病秧子吹風的標準姿勢。
隊伍從她身邊經過。
聖徽的光掃過她,暖的,從腳背一路漫上來。
月輝聖體貼著皮膚繃緊了一瞬。
她在心裡瘋狂默念,我是月輝聖體,我血脈乾淨,我昨天還上了聖光課。
光停了一瞬。
就停在她的袖口。
她數著自己的心跳。
一下。
兩下。
那半息里,諾拉連遺言的提綱都想好了。
為首的老祭司低頭看了看聖徽,又看了看她,認出人來,連忙躬身。
「月輝見證。驚擾殿下了。」
「無妨。」她聲音放得又輕又虛,「各位辛苦。」
隊伍過去了。
她在橋上又站了十息,直到腿不抖了才繼續走。
煤球在她影子裡憋了半天,憋出一句。
「本影剛才把下輩子都規劃好了。」
「你的下輩子呢。」
「換個宿主。」
「你可真長情。」
回到寢殿,她把門窗關嚴,喚出面板。
【暗影侵蝕:23】
橋上那半息,漲了三格。
「看清楚了?」
煤球問。
「看清楚了。」她坐在床邊,慢慢復盤,「抽檢的聖徽是低配版,掃得粗,聖體繃一下就混過去了。」
「可它在我袖口停了半息。」
「說明它已經聞到了一點味兒,只是功率不夠,定不了罪。」
她抬起頭。
「芬羅德親自主持的那種,就不是這個功率了。」
當天深夜,三姐來了。
還是那盞安神湯,還是那枚噤聲小鈴,動作熟練得讓人心疼。
「兩個消息。」席琳在床邊坐下,銅鈴扣上床頭柱,「你先聽哪個?」
「壞的。」
「王宮甄別儀式,後日清晨,月泉廣場。」席琳說,「大長老親自主持,王室全員到場,一個一個過聖光。」
諾拉靠在床頭,沒說話。
橋上那半息的觸感還留在她袖口。
低配的聖徽都能在她袖口停半息。
換成芬羅德本人,換成大陣全開,她站在廣場中央,等於站在探照燈底下說自己不熱。
「好消息呢?」
席琳從斗篷里取出一冊東西。
不是書,是幾張疊在一起的舊紙,邊緣焦黃,用一根銀線松松穿著。
「禁書區最裡層,我找了半個月。」她把紙頁遞過來,「影息術。」
諾拉接過來,面板當場彈了。
【影息術·殘頁|三環暗影術】
【學習需求:等級 3】
【領悟前置:直面自己的影】
【備註:殘頁僅存前兩段口訣,第三段在修習中自悟。修習有風險,慎之。】
她盯著那行「等級 3」看了很久。
這行字,只有她看得見。
殘頁原文寫的是另一句,影術小成以下,勿習。
「我現在的影術,」諾拉斟酌著措辭,「就差最後一層。」
「我知道。」席琳點頭,「所以我把它拿來了,而不是替你燒了。」
還差五十點經驗這句,諾拉咽了回去。
那是面板里的算法,這個世界沒有這個數,說了三姐也幫不上。
「這頁紙哪來的?」
「暮光戰爭末年的抄本。」席琳說,「原主是個夜織者,戰後被定在異端名冊第十七頁。」
夜織者。
卓爾的暗影祭司,私下裡信奉那位的遺民。
諾拉指尖在那疊焦黃的紙頁上停了一下。
全王都的禁書區,果然什麼都敢收。
諾拉把殘頁翻來覆去看了三遍。
口訣是古精靈語寫的,筆跡潦草,字裡行間全是後來者的批註,批註又被墨塗掉,塗得比寫的還多。
「影息術。」煤球湊過來看了一眼,尾巴尖繃直了,「本影聽說過這東西。」
「說。」
「練成了,暗影收進骨頭縫裡,大陣照血脈也只能照出一灘清水。」煤球頓了頓,「但前置那一條,不是擺設。」
直面自己的影。
「什麼意思?」
「意思是,你得進到自己的影子裡去,跟住在裡面的那位打個照面。」煤球的金瞳在燈下眯起來,「它會問你一些問題。」
「什麼問題?」
「你不想答的那種。」
寢殿裡靜了一瞬。
銅鈴把所有聲音都圈在這幾步之內。
「還有件事。」諾拉抬眼,「我就算要練,也得出門。凱還在廊下。」
席琳輕輕笑了一下。
「騎士團的巡夜排班冊,」她說,「也從檔案館過手。」
「明晚那一頁,我會抄錯一格。凱騎士會被排去守西配殿的兵器庫,很光榮,很重要,就是離你的窗台有點遠。」
諾拉看著她三姐。
抄錯名字,漏送紙頁,抄錯排班。
檔案館在三姐手裡,愣是被用成了全王宮最鋒利的刀。
「三姐。」她認真道,「等這事兒了了,我給你漲俸祿。」
「俸祿就免了。」席琳站起身,理了理斗篷,「活著回來謝我。」
諾拉忽然又想起一件事。
「對了,後日清晨,你也在場?」
「在。全員到場,我也逃不掉。」
「那我要是當場被抓……」
「我會第一個站出來,作證你被暗影附體,神志不清,全是它乾的。」
席琳說得面不改色。
諾拉感動了一秒,隨即反應過來。
「這不就是把我賣了嗎?」
「賣得很有技巧。」三姐說,「賣完還能撈。」
她摘下銅鈴,推門出去。
門外的風聲重新漫進來,又很快安靜。
諾拉把殘頁攤在膝上,一段一段地默讀。
第一段口訣講的是收,怎麼把影子一寸一寸收進骨血。
第二段講的是沉,怎麼讓氣息沉到血脈最底下,貼著心跳走。
第三段的位置,只有一個墨點,和一行小字批註。
「見影即見。」
她把這四個字默念了兩遍,後背有點涼。
【暗影侵蝕:23】
數字安安靜靜掛在那兒,離三十還有七格。
後日清晨,要麼她升到三級、練成影息術,從芬羅德的聖光底下走過去。
要麼,她在月泉廣場中央,當著全王室的面,掉馬掉得連渣都不剩。
沒有第三條路。
她把面板里那六個名字又調出來看了一遍。
雷恩那一欄,存活兩個字是亮的。
她費了整個霧鴉谷的力氣,才把這一個字點亮。
要是後日清晨倒在月泉廣場上,這盞燈多半也得跟著滅。
不行。
她還要去救妮可,救瑟拉,救剩下那四個名字。
她沒資格在這兒倒下。
遊戲裡遇到這種死局,她會先存檔,然後泡三天論壇。
這裡沒有存檔。
她把殘頁仔細疊好,塞進次元背包最裡層,跟《禁咒入門》放在一起。
「煤球。」
「嗯。」
「你進過自己的影子嗎?」
影魔沉默了一會兒。
「本影就是從那種地方爬出來的。」它說,「所以本影勸你,明晚進去之前,吃點好的。」
它頓了頓,又說。
「還有一件事,本影得提前講清楚。」
「直面影的時候,本影進不去。」
「那是你自己的地方,誰都替不了你。」
諾拉安靜了一會兒。
「行。」她說,「單挑就單挑。」
諾拉吹了燈。
黑暗裡,她睜著眼睛躺了很久,把兩天的日程在心裡排了一遍。
明天,照常晨禱,照常上聖光課,照常當她的病秧子。
明晚,凱去守兵器庫,她上鐘樓。
後日,月泉廣場,芬羅德的聖光。
排到最後,她忽然笑了一下。
一個兩級的暗影術士,要在一夜之間破境、練成三環禁術,再從全書最鋒利的一雙眼睛底下走過去。
這要是遊戲,她高低得先罵一句策劃。
可惜這是她的人生。
她翻了個身,把被子拉高。
「睡了。」她悶悶地說,「養足精神,後天去騙大長老。」
煤球在她影子裡嗤了一聲。
窗外,升級後的月光白得發冷,照得寢殿裡每一粒灰塵都無處遁形。
除了她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