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過得很慢。
晨禱,月泉,聖光課,長姐誇她今日的光很穩,中途還看了她兩眼,不是看她的光,是看她的臉。
今晚,她要去見一個她躲了很久的人。
入夜不久,凱抱著劍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調令寫得明明白白,西配殿兵器庫,今夜由騎士長親自督守,就是離她的窗台隔了大半個王宮。
「調令是真的,守兵器庫也是真的。」煤球蹲在床柱上,「你三姐只是把他的名字,從廊下那格抄到了兵器庫那格。」
「抄得很值。」
諾拉吹燈,翻窗,上樹,落地。
她甚至有閒心在心裡記了一筆,公主翻窗,熟練度加一。
鐘樓里比上次冷。
她把殘頁攤在斷柱下的舊石台上。
「最後說一遍規矩。第一段是收,第二段是沉,第三段沒有字。」煤球的尾巴尖繃直了,「見影即見。你沉到底,就會看見住在裡面的那位。」
「到時候本影進不去,它說什麼,你都得自己答。」
「答錯了呢?」
「答錯了你就留在裡面。」它說得輕描淡寫,「影子替你出來,替你當公主,說不定當得比你好。」
「那我不能讓它當,它連古語都不會。」
煤球跳上石台邊緣,背對著她坐下。
「去吧。本影給你守著外面。」
諾拉靠著斷柱坐下來,閉眼,默誦第一段口訣。
收。
地上的影子動了一下,邊緣不服帖地捲起來,一點一點離開了石磚,又順著她的腳踝往上纏,一寸又一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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涼。
不是風那種涼,是被子裡那點黑氣的涼,放大了百倍。
第二段接上。
沉。
月桂廳的掌聲和月泉的水聲,全在頭頂上方越來越遠。
她沉到血脈的最底下,那裡沒有光,沒有上下,只有一片灰白的空。
空地的中央,站著一個人。
瘦,黑眼圈,頭髮亂糟糟,穿一件洗得發軟的舊T恤。
「喲。」林墨先開了口,那語氣熟得不對勁,「公主殿下大駕光臨。」
「別緊張。」影子抱著手臂,慢悠悠地繞著她走,「我就是你。你熬夜吃泡麵的時候是我,你第九次看著雷恩死在雪地里、把手柄捏出響聲的時候,也是我。」
「你今天來,是想把我收進骨頭縫裡,對吧。」
「影息術嘛,我懂,我看過口訣。」它笑了笑,「可口訣沒告訴你一件事,收影子不是把它關起來,是你得先認它。」
「我認。」諾拉說,「你就是我。」
「嘴上說誰不會。」影子停在她面前,那雙一模一樣的眼睛裡,金瞳褪得乾乾淨淨,只剩熬夜熬出來的紅血絲,「我先帶你看點東西。」
它抬手一揮。
灰白的空地上亮起一塊又一塊屏幕。
出租屋,凌晨三點,泡麵的熱氣糊在攝像頭上,一行灰掉的字浮在雪原的背景上。
第一回,第二回,到第九回。
「摔手柄那次是第七回。」影子在旁邊解說,語氣很欠揍,「哭沒哭你自己心裡清楚。」
「沒哭。」
「哭了。」
「那是泡麵辣的。」
影子也不爭,揮散了那些屏幕。
「反正這些,全是我陪你熬過來的。」
它轉回來,重新站到她面前。
「所以我問什麼,你答什麼,不許打官腔。」
「你是想救世界,還是想證明,你不是一個連遊戲都打不出好結局的廢物?」
來了。
煤球說過,它會問她不想答的問題。
諾拉低著頭,沉默了很久。
九周目,九個結局,九個BE,她記得每一個結算畫面,也記得自己摔了手柄又撿起來,說再來一局,這次一定。
那時候她以為那是熱愛。
現在想想,裡面有多少是不甘心,有多少是想向一個根本不存在的觀眾證明,林墨不是廢物。
「都有。」
她終於開口,聲音不大,但一個字都沒抖。
「我就是個打了九次都沒救下他的廢物,這個我認。」
「但現在,」她抬起頭,看著那雙熬紅的眼睛,「我是真的不想讓他們死。」
「雷恩。」
「妮可。」
「父王,長姐,三姐,二哥。」
「跟結局無關,跟廢物無關。」
「他們死了,我難受。就這麼簡單。」
影子沒說話。
它繞到她側後方站定,一個她聽得見、卻看不見的位置。
「說得挺順。」它說,「順得不像你自己想出來的。」
「你救下雷恩那天夜裡,自己說過一句話,還記得嗎。」
諾拉的肩膀僵了一下。
她記得。
「你說,救人這種事是真的會上癮。」影子慢悠悠地念,「上癮,你自己挑的詞。」
「上癮的意思是你缺那個反饋。他喘上氣,面板跳一行字,你那點多巴胺就到位了。」
「你要的是他活著,還是『我救成了』這四個字。」
「當然是他活著。」
「是嗎。」
「那你告訴我,那天夜裡你先看見的,是他金髮上的沙子,還是面板上那個六分之一。」
諾拉張了張嘴。
先看見的是面板。
她是在看完那行字之後,才低下頭去看乾草上那個人的。
順序是反的。
她一直以為是正過來的。
「……先看見的是面板。」她說。
「誠實。」影子點了點頭,沒打算嘲諷,「就是誠實得有點難看。」
「你從頭到尾都在算。三姐替你圓謊,你感動完,第二天又去借她的卷宗。」
「長姐不揭穿你,你感到慶幸,但心裡想的卻是她真好糊弄。」
「你一邊掉眼淚,一邊在心裡給每個人標價。」
「夠了。」諾拉打斷它。
「說夠了沒有?」
「沒有。」影子說,「但你快說夠了,這就對了。」
諾拉深吸一口氣,那口氣長到她自己都聽見了胸口裡發顫的聲音。
「是。」
「我上癮。」
「我把他拖出雪地,面板跳出來那一刻,我心裡確實有個聲音在說,幹得漂亮。」
「這個我認,我不裝。」
「你滿意了?」
影子看著她。
「還差點。」
「差什麼?」
「你還沒說那句最難聽的。」
「你說你怕他們死。」它說,「我不信。」
「你怕的是,就算你把六個人全救下來,走到最後那一步,你發現自己還是那個只會重開一局的人。」
諾拉往後退了半步。
兩張一模一樣的臉隔著三步對望,其中一張在發抖。
「是。」
「我怕我救成了,回頭一看,我還是那個坐在出租屋裡、泡麵涼透了還在按手柄的人。」
「我怕我做的一切,都只是在給那九次失敗重複。」
影子終於笑了。
這次不是那種欠揍的笑。
「這句還算是句人話。」
它還想說什麼,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算了,不提別人。」
「那它有解嗎?」
「沒解。」影子攤了攤手,「這叫活著的副作用,誰都得帶著。」
「你只能往前走,走到哪天你真信了,它就解了。」
「走不到呢?」
「那就走不到。」影子說,「但你在走。」
它朝她伸出手。
「影息術第三段,沒有口訣。」
「見影即見。」
「認了,就是你的了。」
諾拉伸手,握住了那隻手。
涼氣轟的一聲散開,又轟的一聲收攏。
灰白的空地塌了,影子從四面八方涌回來,沉進骨頭縫裡,貼著心跳,安安靜靜。
收攏的最後一刻,她聽見極深、極深的地方,傳來一聲很輕的嘆息。
那聲音遠得不像從這間鐘樓里傳出來的。
【影息術:未入門→入門】
【影息術:入門→熟練】
【影息術:熟練→精通】
【提示:破境頓悟,第三段口訣已自悟:見影即見。】
【經驗值+50(破境·直面自己的影)】
【經驗值:300/300】
【等級提升:2→ 3】
【解鎖:三環法術位】
【暗影侵蝕:23→ 8】
【獲得自由屬性點:1】
那一點自由屬性點在最後一行底下安安靜靜地亮著。
諾拉盯著它,手指懸在半空。
按她一貫的邏輯,這點該往敏捷上扔,她練影步靠的就是敏捷。
可昨天下午橋頭那半息忽然回來了,那道聖光停在她袖口,她從頭到腳什麼都不知道,只能站在原地等死。
差的就是半息。
她把點加在了感知上。
【感知:13→ 14】
耳邊的夜風一下子清楚了。
鐘樓底下迴廊的拐角處,有個巡夜的打了個哈欠,腳步聲、甲片的輕響、衣料摩擦,一層一層送進她耳朵里。
小地圖上那圈白邊往外擴了一小截,紅點的輪廓也清楚了幾分。
原來這就是多加一點感知的效果。
她把面板往下拉,一份完整的角色卡攤開在眼前。
【姓名:艾莉奧諾拉·月冠·銀葉】
【種族:高等精靈(影魔血脈)】
【職業:影裔·夜冕行者】
【等級:3(0/600)】
【生命:18】
【法力:31】
【力量:8】
【敏捷:17】
【體質:10】
【智力:17】
【感知:14】
【魅力:17】
【暗影侵蝕:8】
【被動:月輝聖體】
【技能:暗影彈(0環·熟練)、影步(1環·熟練)、影縛(2環·熟練)、影之幕(2環·熟練)、影分身(入門)、影息術(3環·精通)】
【影之冠冕:第一葉·苦命同擔(已點亮)】
【影冕點:0(已用)】
諾拉把卡看了兩遍。
三級了。
諾拉坐在斷柱下,緩緩睜開眼。
鐘樓還是那座鐘樓,夜風還是那陣夜風。
可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她低頭看自己的手,還是那雙纖細的精靈少女的手。
但握手的觸感還在,那個黑圓圈的傢伙最後捏了她一下,力道不重,那一下就是道別。
「林墨。」
她輕聲說,這具身體的嗓子念出這兩個字,有點怪。
「諾拉。」
這次順多了。
「都是我。」她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行了,從今往後,你就是我,我就是你。」
煤球從石台上跳下來,繞著她轉了三圈。
「成了?」
「成了,三級了。」
「影息術呢?」
諾拉心念一動,地上的影子無聲地淡了下去,不是消失,是收進了骨頭裡。
她整個人站在月光下,乾乾淨淨。
煤球繞著她的腳看。
「你影子呢?」
「收起來了。」
「那本影今晚睡哪兒?」
「隨便找個影子湊合一下?」
「愚蠢的宿主!本影是契約影魔,不是流浪漢!」
一人一球吵吵鬧鬧地收拾了殘頁。
天邊泛起第一縷灰白的時候,諾拉從鐘樓里走出來。
然後她停住了。
鐘樓下,長姐抱著手臂,靠在一棵銀樺樹上。
晨露打濕了她的肩甲。
看這架勢,等了不是一時半會兒,是一整夜。
諾拉的心瞬間提到嗓子眼,腦子裡開始找藉口,賞月,病悶了想透氣,哪一個拎出來都漏洞百出。
長姐直起身,走到她面前,那雙總帶著笑意的眼睛此刻看不出情緒。
諾拉垂著手,準備迎接盤問,甚至開始盤算影步能不能當場跑路。
長姐卻只是伸手,把自己肩上那件斗篷解下來,披在了她身上。
「清晨涼。」
「回去換身衣服,晨禱別遲到。」
然後她轉身就走了,從頭到尾,沒有問一個字。
諾拉裹著那件還帶著體溫的斗篷,站在原地,半天沒動。
斗篷上有長姐慣用的月桂薰香,她忽然特別想哭。
侵蝕值剛壓到八,哭一場,指不定漲回去幾格。
她吸了吸鼻子,把眼淚憋了回去。
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望了一眼那個背影。
「姐。」她小聲說,「再給我點時間。」
背影沒回頭。
但諾拉看見,長姐的腳步慢了半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