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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直面自己的影

2026-10-23 13:15:10 作者: 普通的說書人

  白天過得很慢。

  晨禱,月泉,聖光課,長姐誇她今日的光很穩,中途還看了她兩眼,不是看她的光,是看她的臉。

  今晚,她要去見一個她躲了很久的人。

  入夜不久,凱抱著劍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調令寫得明明白白,西配殿兵器庫,今夜由騎士長親自督守,就是離她的窗台隔了大半個王宮。

  「調令是真的,守兵器庫也是真的。」煤球蹲在床柱上,「你三姐只是把他的名字,從廊下那格抄到了兵器庫那格。」

  「抄得很值。」

  諾拉吹燈,翻窗,上樹,落地。

  她甚至有閒心在心裡記了一筆,公主翻窗,熟練度加一。

  鐘樓里比上次冷。

  她把殘頁攤在斷柱下的舊石台上。

  「最後說一遍規矩。第一段是收,第二段是沉,第三段沒有字。」煤球的尾巴尖繃直了,「見影即見。你沉到底,就會看見住在裡面的那位。」

  「到時候本影進不去,它說什麼,你都得自己答。」

  「答錯了呢?」

  「答錯了你就留在裡面。」它說得輕描淡寫,「影子替你出來,替你當公主,說不定當得比你好。」

  「那我不能讓它當,它連古語都不會。」

  煤球跳上石台邊緣,背對著她坐下。

  「去吧。本影給你守著外面。」

  諾拉靠著斷柱坐下來,閉眼,默誦第一段口訣。

  收。

  地上的影子動了一下,邊緣不服帖地捲起來,一點一點離開了石磚,又順著她的腳踝往上纏,一寸又一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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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涼。

  不是風那種涼,是被子裡那點黑氣的涼,放大了百倍。

  第二段接上。

  沉。

  月桂廳的掌聲和月泉的水聲,全在頭頂上方越來越遠。

  她沉到血脈的最底下,那裡沒有光,沒有上下,只有一片灰白的空。

  空地的中央,站著一個人。

  瘦,黑眼圈,頭髮亂糟糟,穿一件洗得發軟的舊T恤。

  「喲。」林墨先開了口,那語氣熟得不對勁,「公主殿下大駕光臨。」

  「別緊張。」影子抱著手臂,慢悠悠地繞著她走,「我就是你。你熬夜吃泡麵的時候是我,你第九次看著雷恩死在雪地里、把手柄捏出響聲的時候,也是我。」

  「你今天來,是想把我收進骨頭縫裡,對吧。」

  「影息術嘛,我懂,我看過口訣。」它笑了笑,「可口訣沒告訴你一件事,收影子不是把它關起來,是你得先認它。」

  「我認。」諾拉說,「你就是我。」

  「嘴上說誰不會。」影子停在她面前,那雙一模一樣的眼睛裡,金瞳褪得乾乾淨淨,只剩熬夜熬出來的紅血絲,「我先帶你看點東西。」

  它抬手一揮。

  灰白的空地上亮起一塊又一塊屏幕。

  出租屋,凌晨三點,泡麵的熱氣糊在攝像頭上,一行灰掉的字浮在雪原的背景上。

  第一回,第二回,到第九回。

  「摔手柄那次是第七回。」影子在旁邊解說,語氣很欠揍,「哭沒哭你自己心裡清楚。」

  「沒哭。」

  「哭了。」

  「那是泡麵辣的。」

  影子也不爭,揮散了那些屏幕。

  「反正這些,全是我陪你熬過來的。」

  它轉回來,重新站到她面前。

  「所以我問什麼,你答什麼,不許打官腔。」

  「你是想救世界,還是想證明,你不是一個連遊戲都打不出好結局的廢物?」

  來了。

  煤球說過,它會問她不想答的問題。

  諾拉低著頭,沉默了很久。

  九周目,九個結局,九個BE,她記得每一個結算畫面,也記得自己摔了手柄又撿起來,說再來一局,這次一定。


  那時候她以為那是熱愛。

  現在想想,裡面有多少是不甘心,有多少是想向一個根本不存在的觀眾證明,林墨不是廢物。

  「都有。」

  她終於開口,聲音不大,但一個字都沒抖。

  「我就是個打了九次都沒救下他的廢物,這個我認。」

  「但現在,」她抬起頭,看著那雙熬紅的眼睛,「我是真的不想讓他們死。」

  「雷恩。」

  「妮可。」

  「父王,長姐,三姐,二哥。」

  「跟結局無關,跟廢物無關。」

  「他們死了,我難受。就這麼簡單。」

  影子沒說話。

  它繞到她側後方站定,一個她聽得見、卻看不見的位置。

  「說得挺順。」它說,「順得不像你自己想出來的。」

  「你救下雷恩那天夜裡,自己說過一句話,還記得嗎。」

  諾拉的肩膀僵了一下。

  她記得。

  「你說,救人這種事是真的會上癮。」影子慢悠悠地念,「上癮,你自己挑的詞。」

  「上癮的意思是你缺那個反饋。他喘上氣,面板跳一行字,你那點多巴胺就到位了。」

  「你要的是他活著,還是『我救成了』這四個字。」

  「當然是他活著。」

  「是嗎。」

  「那你告訴我,那天夜裡你先看見的,是他金髮上的沙子,還是面板上那個六分之一。」

  諾拉張了張嘴。

  先看見的是面板。

  她是在看完那行字之後,才低下頭去看乾草上那個人的。

  順序是反的。

  她一直以為是正過來的。

  「……先看見的是面板。」她說。

  「誠實。」影子點了點頭,沒打算嘲諷,「就是誠實得有點難看。」

  「你從頭到尾都在算。三姐替你圓謊,你感動完,第二天又去借她的卷宗。」

  「長姐不揭穿你,你感到慶幸,但心裡想的卻是她真好糊弄。」

  「你一邊掉眼淚,一邊在心裡給每個人標價。」

  「夠了。」諾拉打斷它。

  「說夠了沒有?」

  「沒有。」影子說,「但你快說夠了,這就對了。」

  諾拉深吸一口氣,那口氣長到她自己都聽見了胸口裡發顫的聲音。

  「是。」

  「我上癮。」

  「我把他拖出雪地,面板跳出來那一刻,我心裡確實有個聲音在說,幹得漂亮。」

  「這個我認,我不裝。」

  「你滿意了?」

  影子看著她。

  「還差點。」

  「差什麼?」

  「你還沒說那句最難聽的。」

  「你說你怕他們死。」它說,「我不信。」

  「你怕的是,就算你把六個人全救下來,走到最後那一步,你發現自己還是那個只會重開一局的人。」

  諾拉往後退了半步。

  兩張一模一樣的臉隔著三步對望,其中一張在發抖。

  「是。」

  「我怕我救成了,回頭一看,我還是那個坐在出租屋裡、泡麵涼透了還在按手柄的人。」

  「我怕我做的一切,都只是在給那九次失敗重複。」

  影子終於笑了。

  這次不是那種欠揍的笑。

  「這句還算是句人話。」

  它還想說什麼,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算了,不提別人。」

  「那它有解嗎?」

  「沒解。」影子攤了攤手,「這叫活著的副作用,誰都得帶著。」

  「你只能往前走,走到哪天你真信了,它就解了。」

  「走不到呢?」

  「那就走不到。」影子說,「但你在走。」

  它朝她伸出手。

  「影息術第三段,沒有口訣。」

  「見影即見。」

  「認了,就是你的了。」

  諾拉伸手,握住了那隻手。

  涼氣轟的一聲散開,又轟的一聲收攏。

  灰白的空地塌了,影子從四面八方涌回來,沉進骨頭縫裡,貼著心跳,安安靜靜。

  收攏的最後一刻,她聽見極深、極深的地方,傳來一聲很輕的嘆息。

  那聲音遠得不像從這間鐘樓里傳出來的。

  【影息術:未入門→入門】

  【影息術:入門→熟練】

  【影息術:熟練→精通】

  【提示:破境頓悟,第三段口訣已自悟:見影即見。】

  【經驗值+50(破境·直面自己的影)】

  【經驗值:300/300】

  【等級提升:2→ 3】

  【解鎖:三環法術位】

  【暗影侵蝕:23→ 8】

  【獲得自由屬性點:1】

  那一點自由屬性點在最後一行底下安安靜靜地亮著。

  諾拉盯著它,手指懸在半空。

  按她一貫的邏輯,這點該往敏捷上扔,她練影步靠的就是敏捷。

  可昨天下午橋頭那半息忽然回來了,那道聖光停在她袖口,她從頭到腳什麼都不知道,只能站在原地等死。

  差的就是半息。

  她把點加在了感知上。

  【感知:13→ 14】

  耳邊的夜風一下子清楚了。

  鐘樓底下迴廊的拐角處,有個巡夜的打了個哈欠,腳步聲、甲片的輕響、衣料摩擦,一層一層送進她耳朵里。

  小地圖上那圈白邊往外擴了一小截,紅點的輪廓也清楚了幾分。

  原來這就是多加一點感知的效果。

  她把面板往下拉,一份完整的角色卡攤開在眼前。

  【姓名:艾莉奧諾拉·月冠·銀葉】

  【種族:高等精靈(影魔血脈)】

  【職業:影裔·夜冕行者】

  【等級:3(0/600)】

  【生命:18】

  【法力:31】

  【力量:8】

  【敏捷:17】

  【體質:10】

  【智力:17】

  【感知:14】

  【魅力:17】

  【暗影侵蝕:8】

  【被動:月輝聖體】

  【技能:暗影彈(0環·熟練)、影步(1環·熟練)、影縛(2環·熟練)、影之幕(2環·熟練)、影分身(入門)、影息術(3環·精通)】

  【影之冠冕:第一葉·苦命同擔(已點亮)】

  【影冕點:0(已用)】

  諾拉把卡看了兩遍。

  三級了。

  諾拉坐在斷柱下,緩緩睜開眼。

  鐘樓還是那座鐘樓,夜風還是那陣夜風。

  可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她低頭看自己的手,還是那雙纖細的精靈少女的手。

  但握手的觸感還在,那個黑圓圈的傢伙最後捏了她一下,力道不重,那一下就是道別。

  「林墨。」

  她輕聲說,這具身體的嗓子念出這兩個字,有點怪。

  「諾拉。」

  這次順多了。

  「都是我。」她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行了,從今往後,你就是我,我就是你。」


  煤球從石台上跳下來,繞著她轉了三圈。

  「成了?」

  「成了,三級了。」

  「影息術呢?」

  諾拉心念一動,地上的影子無聲地淡了下去,不是消失,是收進了骨頭裡。

  她整個人站在月光下,乾乾淨淨。

  煤球繞著她的腳看。

  「你影子呢?」

  「收起來了。」

  「那本影今晚睡哪兒?」

  「隨便找個影子湊合一下?」

  「愚蠢的宿主!本影是契約影魔,不是流浪漢!」

  一人一球吵吵鬧鬧地收拾了殘頁。

  天邊泛起第一縷灰白的時候,諾拉從鐘樓里走出來。

  然後她停住了。

  鐘樓下,長姐抱著手臂,靠在一棵銀樺樹上。

  晨露打濕了她的肩甲。

  看這架勢,等了不是一時半會兒,是一整夜。

  諾拉的心瞬間提到嗓子眼,腦子裡開始找藉口,賞月,病悶了想透氣,哪一個拎出來都漏洞百出。

  長姐直起身,走到她面前,那雙總帶著笑意的眼睛此刻看不出情緒。

  諾拉垂著手,準備迎接盤問,甚至開始盤算影步能不能當場跑路。

  長姐卻只是伸手,把自己肩上那件斗篷解下來,披在了她身上。

  「清晨涼。」

  「回去換身衣服,晨禱別遲到。」

  然後她轉身就走了,從頭到尾,沒有問一個字。

  諾拉裹著那件還帶著體溫的斗篷,站在原地,半天沒動。

  斗篷上有長姐慣用的月桂薰香,她忽然特別想哭。

  侵蝕值剛壓到八,哭一場,指不定漲回去幾格。

  她吸了吸鼻子,把眼淚憋了回去。

  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望了一眼那個背影。

  「姐。」她小聲說,「再給我點時間。」

  背影沒回頭。

  但諾拉看見,長姐的腳步慢了半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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