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別儀式定在清晨。
諾拉出門前,煤球在寢殿裡鬧了一場。
「憑什麼本影不能去?」
「影息術一運轉,影子要收進骨頭裡。」諾拉把它按在枕頭上,「你住哪兒?」
「本影可以睡你鞋底。」
「儀式全程,我腳底下連影子都不能有,更別說影子裡的房客。」
煤球不鬧了。
它蹲在枕頭上,尾巴一圈一圈地卷,捲成一個很緊的結。
「那你記住。」它說,「一出事就往人多的地方跑,別逞強,別硬扛。」
「知道了。」
「還有件事。」煤球舔了下爪子,「你那門影息術練到精通了,系統給屬性點了嗎?」
「沒有。」
「這就對了。暗影彈、影步、影縛、影之幕、影分身這五門,練到精通系統白送一點,老規矩。」它甩了下尾巴,「影息術不在冊子上。」
「不在冊子上是什麼意思?」
「要麼沒人認得它,要麼認得它的人,」煤球頓了頓,「不肯把自己的名字寫上去。」
「還有。」它別過頭,「活著回來。本影不想換宿主,重新磨合很麻煩。」
諾拉捏了捏它的耳朵,出門了。
出門前,首席侍女替她理了三遍裙角。
「殿下今日氣色真好。」
那是因為侵蝕只剩八格。
諾拉笑笑,沒接話。
月泉廣場今天白得晃眼。
大陣全開,泉水的光柱細細密密地立了一圈,把整個廣場罩在裡面,人站在其中,四面都是月光凝出來的牆。
王室成員按序齒排開。
父王站在最前,長姐在他左後方,三姐在右。
諾拉站在末尾,挨著三姐。
廣場四周,月銀騎士團圍了三層,白袍祭司捧著聖徽侍立,貴族們在外圈觀禮。
凱站在內圈,銀甲擦得雪亮,臉色繃得比誰都緊。
諾拉跟他視線撞了一下,飛快地各自移開。
昨夜守兵器庫的事,他不知道跟她有關。
大概。
名義上,這是一場為大陣落成舉行的祈福儀式。
在場的人人心裡都清楚,祈福是台面話,甄別才是正題。
大長老芬羅德立在月泉正前。
白袍,白眉,手裡拄著那支纏繞銀藤的長杖,臉上的慈祥恰到好處,像神殿裡供了千年的雕像活了過來。
「月輝的子民。」
他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落進每個人耳朵里。
「西境不寧,暗影蠢動。今日大陣落成,願月光照徹每一道血脈,願銀葉的王室,永遠乾淨。」
「以銀月之名。」
滿場低頭,齊聲應和。
諾拉也低頭,跟著念。
她現在念這四個字,已經很熟練了。
熟練到能一邊念,一邊在心裡給下一句打拍子。
儀式開始。
第一個過聖光的是父王。
芬羅德執杖,杖尖引出一道月白色的聖光,從國王頭頂緩緩掃落。
光過之處,老人花白的鬢角都染上了一層銀輝。
父王站在光里,微微仰著頭,一動不動。
他的影子投在身後的白石上,安安靜靜。
「王體康健,血脈純正。」
芬羅德頷首。
父王退開時,目光在隊列末尾掃了一眼。
那一眼很輕,落到諾拉身上,又移開了。
諾拉想起月泉邊那場對話。
父王說,影子一直都在光的腳邊,只是大多數時候,沒人願意低頭看。
她攥了攥袖口。
第二個是長姐。
聖光掃過,長姐的血脈里騰起一片純淨得耀眼的月輝,廣場上甚至響起一片低低的驚嘆。
「王儲殿下,月輝如炬。」
長姐行禮退開,路過諾拉身邊時,腳步頓了半息。
她沒有看諾拉,只是極輕地說了一句。
「站直。」
諾拉沒吭聲。
「……」
姐,我現在最需要的就是沒人看我。
第三個是三姐。
聖光掃過,無異。
三姐退開時,眼觀鼻,鼻觀心,連睫毛都沒顫一下。
只有諾拉看見,她垂在袖中的手指,悄悄沖自己比了一個極小的手勢。
檔案館的手勢,意思是,冊子已歸位,查無此頁。
然後是二哥的位子。
空著。
司儀祭司唱名:「二殿下遊歷在外,缺席。」
芬羅德擺了擺手,不以為意。
諾拉心裡替二哥捏了把汗,又替他慶幸。
以二哥那張嘴,站在這兒多半要出事。
等待的間隙,她一直在看芬羅德。
這位大長老的年歲比父王還大,背卻挺得筆直。
他引光的每個動作都精準得沒有一絲多餘。
也可能真的做過一萬遍。
這樣的人最難糊弄。
她在心裡又把口訣過了一遍。
終於輪到她。
「四公主,艾莉奧諾拉·月冠·銀葉。」
司儀唱名。
諾拉垂著眼,飛快喚出面板看了一眼。
【暗影侵蝕:8】
數字安安靜靜,紋絲不動。
這是霧鴉谷回來之後最低的一次。
但願也是最有用的一次。
她收掉面板,出列,走到月泉正前。
幾百道目光落在她背上。
廣場安靜得能聽見泉水流動的聲音。
她站定,垂眼,斂衽,行禮。
動作標準得能進禮儀教材。
芬羅德看著她,慈祥地笑了。
「殿下前些日子病過一場,別怕,聖光暖的。」
「謝大長老。」
她抬起頭,對上那雙白眉下的眼睛。
近在咫尺。
那雙眼睛渾濁,溫和。
諾拉在心裡默念。
收。
影子貼著心跳沉下去。
沉。
氣息沉進血脈最底下。
見影即見。
她自己選的,她認的,誰也翻不出來。
杖尖的聖光落下來。
光從頭頂掃到腳底,很慢,很細。
掃到心口上方時,那道光幾不可察地停了半瞬。
這一次,她感覺到了。
換作橋頭那一回,她是等聖光散了才知道自己險些死過。
多出來的那一點感知,買的就是這半瞬。
諾拉的心跳也跟著停了半瞬。
然後光繼續往下走,掠過腰腹,掠過裙擺,落到腳面。
諾拉站在光里,微笑。
她感覺自己此刻乾淨得能照見人。
不是裝的,是真的清。
奇妙的是,她並不緊張。
見影之後,她跟身體裡那點黑氣,算是徹底講和了。
它們貼著她的心跳趴著,安穩,服帖,終於找著了各自的床位。
暗影收進了骨頭縫,貼著心跳,一動不動,連那絲若有若無的涼意都沉到了最深處。
聖光掃完了。
廣場上響起一片鬆了口氣的低語。
「月輝聖體,純淨無瑕。」
芬羅德的聲音響徹廣場。
滿場掌聲。
三姐的肩膀幾不可察地鬆了一分。
諾拉斂衽,行禮,退開。
每一步都走得又穩又慢。
成了。
三姐垂著眼,誰也沒看。
長姐卻在看她。
那道目光在她背上停了很久,不重,但挪不開。
諾拉假裝沒感覺。
反正從今天起,誰都掃不出她了。
她走回隊列末尾,垂著眼,心臟在胸腔里擂鼓。
影息術,精通,實測有效。
連大陣全開加芬羅德親自主持都掃不出來。
從今往後,她在這王都里,算是真正站住了。
她甚至開始盤算,今晚要不要給煤球帶一碟雙份的月桂酥。
再給它講講,剛才聖光掃過心口時,自己有多鎮定。
當然,心跳停了半瞬那一段,要省略。
儀式繼續進行。
剩下的是旁支宗親,一個一個過,無異。
中間出了個小插曲。
一位老公爵過光時,聖徽在他隨身的一枚護身符上燙出一點灰。
祭司們圍著研究了半晌,結論是符里摻的銀箔成色不足。
老公爵當場把護身符摘了,罵罵咧咧,說要去找那個奸商算帳。
廣場上的空氣鬆快了不少。
諾拉差點笑出聲。
合著今天全場唯一差點沒過的,是一位被假貨坑了的老貴族。
諾拉站在隊列里,安安靜靜當她的乖公主。
她沒注意到,月泉正前,芬羅德的目光在她退開的那一刻,微微頓了一頓。
也只有一頓。
儀式散場時,日頭已經升高。
王室成員依次離場,廣場上的貴族們三三兩兩地散了,議論聲嗡嗡的,都在說四公主不愧是月輝聖體。
諾拉走在長姐身側,腳步輕快。
晨光斜斜地鋪過來,把每個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長。
父王的影子,長姐的影子,都在白石地上拖著。
她的沒有。
影息術還吊著半口氣,影子收在骨頭縫裡,沒放出來。
她不是忘了放。
大陣的光還掛在天上沒熄,這時候把收了七天的影子突然放出來,比一直空著更惹眼。
她走了一路,腳下乾乾淨淨。
廣場邊緣,芬羅德站在原地沒動。
書記官捧著儀程冊子候在他身側,等著他起駕。
大長老望著諾拉遠去的背影,看了很久。
那位小公主正側頭跟王儲說著什麼,笑容乾淨,步履輕盈,和廣場上所有人看見的一模一樣。
純淨無瑕。
「大長老?」
書記官小聲提醒。
芬羅德收回目光。
他沒有看書記官,只是望著那條被晨光鋪滿的白石路,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她的腳下,沒有影子。」
書記官一愣,下意識抬頭去看。
晨光里,人人的影子都拖在身後。
那位四公主走過的地方,白石地上一片亮堂堂,什麼都沒有。
書記官的手一抖,儀程冊子差點掉在地上。
「大長老,這……」
「噤聲。」
芬羅德沒有答。
霧鴉谷那份語焉不詳的戰報。
巡禮冊子上那筆「燈駐一息」。
那枚查無下落的銀葉紋扣。
單獨看,每一件都是小事。
可小事摞在一起,就成了一座塔。
塔的頂端,站著一位沒有影子的公主。
芬羅德拄著長杖,緩緩轉身,朝長老會的方向走去。
「去把霧鴉谷的卷宗,再調一遍。」
他的背影融進月泉的白光里,看著就是一位慈祥的長輩。
「一個字,一個時辰,都不要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