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別儀式過後,王宮太平了四天。
太平得諾拉都快信了。
她照舊晨禱,照舊上聖光課,照舊在長姐面前當那個走路都怕摔碎的病秧子妹妹。
侵蝕值穩在八。
影息術吊在身上,影子收放自如,連指甲縫裡那點黑氣都學會了看場合出場。
她甚至開始打算盤,等風頭過去,情報網是不是該往外鋪一格。
「本影勸你別。」煤球當場潑冷水。
「為什麼。」
「人這輩子最怕的,就是flag立在自己頭上。」
「你打了九周目,每一次說完穩了,下一句一定是出事。」
諾拉沒理它。
第五天早上,她發現地圖不對。
晨禱回來,她照例在腦子裡鋪開那一圈圖。
王宮裡的光點她早看熟了。
哪一團是巡邏騎士,哪一團是端早點跑腿的侍女,她閉著眼都數得出來。
騎士在她圖上一直是淡淡的暖色。
中立,巡邏,壓根沒把她當回事。
可今天,廊下那兩團紅了。
不是鮮紅,是很虛的一層淺紅。
她以為自己眼花了。
走出半條迴廊,她又數了一遍。
紅的不是兩團。
宮門、鐘樓、御花園通月泉的那幾個岔口,零零星星壓著一層紅。
不多,落得卻很有講究。
諾拉停在一幅月桂織錦前假裝看花樣,把那圈圖來回看了三遍。
這些紅點沒有一個靠近她的寢宮。
它們只是安安靜靜落在王宮的幾條骨節上。
先按住四周的線頭,中間那塊地方,暫時不動。
「殿下?」
侍女小聲問。
「這織錦您看半天了。」
「繡得好。」她笑著收回目光。
早膳上她順口問了一句。
「今日宮裡好像多了些兵。」
首席侍女一邊盛湯一邊答。
「回殿下,西境不太平,長老會和王儲殿下都發了話,宮裡宮外加了防務。」
合情合理。
挑不出毛病。
「例行防務,圖上的點也會紅?」她在心裡問煤球。
煤球沉默了兩秒。
「正常巡邏的兵對你沒敵意,頂多是個暖色。」
「這層紅說明,他們接到的命令里有一個目標。」
「系統覺得,那個目標跟你有關。」
上午的聖光課,她去得比哪天都早,練得也比哪天都乖。
長姐看她的目光和平時一樣,半點沒變。
凱今天沒來。
門外守著的騎士她連名字都叫不出,比凱還沉默,身架還僵。
她隨口問長姐。
「凱騎士今日不當值?」
「我調他去守西城門了。」長姐糾正她的手勢,頭也沒抬,「今夜要驗一批運進來的聖銀,缺個壓得住場子的人。」
「哦。」
凱是唯一親眼見過她袖口黑氣卻什麼都沒說的那一個。
這個人在這個節骨眼上被調離。
她想說服自己這是巧合。
但她知道這不可能
午後她繞去了檔案館,沒進去,只是路過。
三姐抱著一摞待覆核的冊子站在門口,臉上是慣常的笑,嘴裡卻飛快壓出一句話。
「別停,往前走,去看那盆銀線草。」
諾拉走到廊下那盆草前,彎下腰,裝作賞花。
席琳抱著冊子從她身側走過,聲音壓得只剩氣音。
「半夜我去你那兒。」
「不管在做什麼,推了。」
「還有,」冊子擋住了半張臉,「別去鐘樓。」
諾拉撥弄著草葉,指尖在那一下猛地收緊。
鐘樓,也在那圈紅點上。
入夜還沒到半夜,三姐先來了。
她連安神湯都沒端,斗篷領口沾著夜露,進門反手把門合上。
銅鈴扣上床頭柱的動作,比哪回都重。
「沒多少時間,我說你聽。」
席琳沒坐,站著,聲音又快又穩。
「芬羅德動了。」
「他沒聲張,只在長老會內部調文書。我今晚才從一份抄錯的副本里拼出全貌。」
「他把你這一個月沾過的東西全摞到了一起。」
「鐘樓、御花園的出入記錄,霧鴉谷戰報的每一個細節,你風寒那幾天的換崗名冊。」
諾拉坐在床沿,沒插話。
這些東西單拎出一件,都落不到一位公主頭上。
可它們現在被一雙九百歲的手,按順序碼進了同一摞文書里。
「他知道是我了。」
「他懷疑你。」席琳盯著她,「但還差一個能當眾摁住你的理由。」
「差別很大。」
「他要的不是一個能讀的結果,是一個能讓所有人親眼看見的場面。」
「今晚他還不會來。但明早聖光一落,他就是衝著你來的。」
「影息術連他本人的聖光都瞞過去了。」
「瞞得過他的眼睛。」三姐的聲音沉下來,「可他不需要掃出你身上的黑。他要做的,是把你那幾天的行蹤和巧合對上。對到最後,你自己就是那個答案。」
寢殿裡靜了一瞬。
「所以你今夜走。」
席琳從斗篷里取出一卷薄紙,擱在她膝上。
是王宮水道圖,一條線用銀粉標出,從寢宮底下通到外城的舊磨坊。
「磨坊外頭有我的人,送你出城。」
「出城之後去霧鴉谷以南的鎮子,找一個叫灰雀的。」
諾拉低頭看著那條銀線。
墨是新的,看得出她三姐沒少熬夜。
喉嚨有點發緊。
「我走了,你怎麼辦。」
「殘頁是我借的,排班是我改的,水道圖是我畫的。」席琳報這些的時候,語氣平得沒有起伏,「你說我怎麼辦。」
「你走了,我還能在卷宗里跟他周旋,他查一層我糊一層。」
「你要是留下,被他當場摁在月泉廣場上,那才是一個都跑不了。」
諾拉張了張嘴。
「父王呢。」
「父王那邊有我。」
「長姐呢。」
席琳看了她一眼,沒立刻答。
「長姐是王儲。」她最後只說了這一句,「她坐在那個位置上,有些事,不是她不想做就能不做的。」
「記住,今夜誰攔你,你都別回頭。」
三姐收起銅鈴,起身要走。
走到門口她又停住,回頭看了諾拉一眼。
那一眼裡,諾拉頭一回沒看見她慣常的笑。
「小妹。」
「我拖了這麼久,不是為了看你回去送死的。」
「走。」
門合上了。
諾拉喚出次元背包,開始收拾。
東西不多。
幾件換洗的裙子,一袋子金幣,殘頁,那本翻爛的《禁咒入門》,還有長姐那夜披在她身上的斗篷。
她一直沒還。
底下壓著二哥信紙角上那隻歪歪扭扭的小鳥。
她收拾得很慢。
「煤球。」
「嗯。」
「我這一走,第二天全城都會知道,月輝公主是個暗影餘孽。」
她把臉埋進手裡。
「可我留下就是死。我死了,那六個名字一個都救不了,五十年後所有人還是得死。」
「這筆帳我算不過來。」
「算不過來就別算了。」煤球跳上她膝頭,難得沒有陰陽怪氣。
「你三姐說得對。你活著,他們才有得周旋。」
「你死了,他們才真的什麼都沒了。」
諾拉深吸一口氣,把背包扣上。
水道圖上那條線,要從寢宮往西走。
她站起身,腳卻沒往西。
她往東看了一眼。
「走之前,我想再確認一件事。」
「你瘋了?席琳讓你往西出城,你往東是長姐的軍務廳。」
「我就看一眼。」諾拉把背包收進次元里,「看一眼我就走。」
「我不信她會抓我。」
她想起鐘樓下那件帶體溫的斗篷。
想起字條上那行:「練不完,不許硬撐」。
連這一眼都不敢看,她沒法安心鑽進那條黑漆漆的水道。
煤球死死盯著她。
「愚蠢的宿主。要是你看見的,正好是你最怕的那個呢。」
諾拉踩上窗台的動作頓了一下。
「那我就跑。」
她翻出了窗。
她沒敢用影步,一路貼著牆根和樹影往東摸。
影息術運轉到極致,影子收進骨頭縫,連腳步聲都吞了。
諾拉貼著廳外那根銀樺立柱,把感知一絲一絲探了過去。
廳里不止長姐一個。
最高那團光是長姐,亮得刺眼。
她繞到半開的側窗下,屏住呼吸,探頭。
長姐立在一張巨大的王宮輿圖前。
一整套月銀甲,肩甲上的月徽在燈下泛著冷光。
她手裡捏著一支筆,筆尖懸在輿圖上,沒落。
幾名軍官各捧一份卷宗。
一個軍官低聲念著,聲音壓得很穩。
「目標一人,女性,身形纖細,高等精靈,銀髮。」
「擅長影術,至少會用影步、影縛、影幕三類,手法與霧鴉谷廢神殿一戰完全一致。」
諾拉貼在柱後,血一寸一寸涼下去。
沒有名字,也沒有公主的頭銜。
可比寫上名字還要准。
這幾天加的防務、地圖上的紅點、被人調走又換回來的那些人,最後全匯到了這盞燈下。
「鐘樓、御花園、神木迴廊,各布一隊,結聖銀陣。」
長姐終於開口,聲音平得聽不出情緒。
「宮門四道,落閘之後,不許任何人出入。」
「戰鷹全部升空,配合神官。她只要動一次影術,就能咬住。」
她的筆在輿圖上一處一處點過去。
點到月泉廣場時,停了一下。
「最後,把她往月泉廣場引。」
一名軍官遲疑了一瞬。
「殿下,若她拼死反抗……」
「她不會。」
長姐打斷了他。
「我再說一遍。」
「要活的。」
「全程不許放箭,不許用聖銀弩,不許任何人傷她性命。」
「違令者,按軍法處置。」
諾拉的眼眶忽然有點發熱。
她還沒來得及抓住那一點熱,長姐的下一句話就把它摁滅了。
「天亮之前,我要這個人站在月泉廣場上。」
「大長老要在那裡,當著王室和百官的面,親手驗她。」
她要的是親手把她送到月泉廣場,送到芬羅德面前。
護著她和抓住她,在長姐這張輿圖上,是同一條線。
諾拉死死咬住下唇,才沒讓自己出聲。
她該走了。
現在就該轉身往西,鑽進那條水道。
可她的腳挪不動。
她想最後再看一眼。
輿圖前的長姐忽然抬起頭。
那雙眼隔著半開的窗、隔著滿廳燈火,毫無偏差地落在她藏身的那片陰影上。
長姐手裡的筆停在半空。
沒有落下去。
諾拉不知道那半息里長姐看見了什麼。
是看見了她這個人,還是只看見了一片不該空著的陰影。
她也沒敢確認。
她腦子裡只剩一個被人追殺了九周目、刻進骨頭的念頭。
跑。
她轉身,踩進了夜色里。
身後,軍務廳的燈猛地一晃。
長姐的聲音第一次在深夜裡揚了起來,響遍了半個王宮。
「封鎖王宮。」
「所有宮門,落閘。」
「目標,動了。」
號角聲撕開了王宮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