號角響起來的那一刻,諾拉還在軍務廳外的迴廊上。
她沒往西跑。
西面那條水道,是三姐熬了幾夜給她畫出來的活路。
號角一響,那條路就斷了。
她憑九周目被追殺練出來的本能,先竄進廊柱後的陰影,貼著牆根往深處滑。
影息術運轉到極致。
影子收進骨頭縫,連心跳都被壓得又慢又沉。
可她剛一動,就知道壞了。
王宮上方那層平時幾乎感覺不到的東西,亮了。
月泉大陣的光從四座角樓升起,在夜空里織成一張銀白巨網,把整座王宮倒扣在下面。
平時它只在辨氣息的時候動一動。
此刻它活了。
她腳尖一蹬,下意識要用影步拉開距離。
身形剛沉進影里,頭頂那張網的某一處,就被勾出一個淺淺的亮印。
諾拉立刻收住腳,指尖一陣發麻。
「別用影術。」煤球在她影子裡,聲音壓得極低,「大陣在聽。你動一次影,它就亮一次。」
「不用影術,我跑不過他們。」
「所以這才叫收網。」
她咬住牙。
頭頂傳來一聲尖嘯。
三隻獵魔鷹從角樓方向騰空,在銀網下盤旋。
它們的眼睛在夜裡泛著幽光,一隻一隻掃過迴廊和屋頂。
號角一聲接一聲。
無數腳步湧出來,鎧甲碰撞,命令交錯,火把一盞接一盞亮起。
她熟悉的那座王宮變了。
白天還擺著銀線草的迴廊,此刻每道拱門下都站上了持槍的騎士。
她每日晨禱走過的那條白石路,落了三道聖銀柵欄。
她繞過第一個轉角,正撞上一隊巡過來的騎士。
「誰在那……」
領頭的話沒說完,她已經動了。
影步把她送到那隊人身側三步外的陰影里,頭頂的大網跟著亮了一小片。
她反手甩出兩道影縛,黑氣貼地竄出去,不纏人,只纏腿。
最前面兩個騎士一絆,踉蹌著撞倒了一片。
她要的就是這一息。
等他們爬起來,她已經翻過矮牆,落進了御花園。
「站住!」
「別傷她!」後面有人喊,「要活的!」
諾拉心裡抽了一下。
這道命令她剛在軍務廳外聽過一遍。
追兵都知道不能傷她。
越是不傷,越說明他們要把她完完整整送到那個地方去。
送到月泉廣場。
送到芬羅德手裡。
御花園裡也不好走。
獵魔鷹盤得低了,其中一隻明顯聞到了影術的味道,正朝她頭頂壓下來。
她一個翻滾躲進月桂架下。
【法力:31→26】
人她能躲,陣她能鑽,可頭頂那三隻鷹,她每動一次影,它們就撲過來一次。
得把它們引開。
她摸出兩團暗影彈,沒朝鷹打,也沒朝人打。
一左一右,砸進御花園最遠處的兩叢灌木。
暗影在那邊炸開,黑氣翻湧,同時在大陣上點亮了兩個點。
三隻鷹果然一頓,其中兩隻調頭扎了下去。
這一手是霧鴉谷教她的。
她打不過人,但她學會了讓影子替她撒謊。
還剩一隻。
那隻最老的沒上當,在她頭頂盤了半圈,一聲尖嘯,直直朝月桂架紮下來。
諾拉一咬牙,凝出影分身。
黑氣在她身側聚起來,凝成一個和她一模一樣的輪廓。
入門的影分身撐不了多久,五官模糊,動作也僵,平時只能在被子裡裝個睡相。
可這一次她沒有退路。
她把法力往裡灌,腦子裡只剩一個念頭。
跑。
往東邊跑,跑遠一點,跑得越像她越好。
那團黑氣被這個念頭拽了一下,輪廓猛地清晰了一瞬。
它真的動了。
它從月桂架另一側竄出去,提著裙擺朝東翼狂奔,那頭銀髮在風裡揚了起來。
老鷹嘶鳴一聲,調頭就追。
周圍的騎士跟著大喊。
「在那邊,東翼,她往東翼去了。」
火把、腳步、鐵甲聲,嘩啦啦跟著那道假身涌了過去。
【技能熟練度提升:影分身(入門→熟練)】
【新效果:可凝聚具備簡單行動能力的分身,可短暫脫離本體,按你的意念移動、誘敵】
諾拉沒工夫看,可那行字還是讓她心裡狠狠跳了一下。
她躲在月桂架底下,看著自己的影子替她把追兵引向了反方向。
那個分身跑在火把底下,提裙擺的姿勢比她本人還標準。
【法力:26→18】
她靠著樹幹喘了兩口,沒敢停。
趁這一息,往西。
她繞開火把,借著陰影一路往西摸。
越摸心越沉。
西邊的聖銀柵欄一道接一道,神官結著陣,騎士排得整整齊齊。
他們不是在搜她,是在等她。
諾拉蹲在石燈後頭把地圖拉到最大,四面出口全亮著紅。
頭頂大網,四面落閘,西邊是布好的口袋。
長姐偏偏今夜把凱調去了西城門。
他們算準了她要出城。
「愚蠢的宿主。」煤球的聲音發緊,「水道走不通了。」
「我知道。」
「你三姐那條線,怕是也斷了。」
「我知道。」
她閉了下眼。
唯一能走的那條路,反方向最空。
因為所有的兵都壓在西邊,等她自投羅網。
東邊那道被假身引開的空當,很快就會合上。
空當的盡頭是月泉廣場。
是他們想讓她去的地方。
她明知道那是網的中心,可她已經沒有別的路。
諾拉從石燈後頭站起來,轉身朝東。
她不是去自投羅網。
她去看看那張網,到底能不能被她撕開一個口子。
她貼著陰影往廣場方向插。
中途又遇上兩隊巡兵。
她用影縛絆了一隊,用影之幕在第二隊面前拉起一整片黑霧。
等他們揮劍驅散,她早從另一側的影里穿了過去。
【法力:18→11】
影息術一直沒敢撤,法力池持續往下掉。
侵蝕值也開始動了。
【暗影侵蝕:8】
【暗影侵蝕:11】
【暗影侵蝕:14】
每動一次影術,那個數字就往上爬一截。
她不敢停,也不敢算。
轉過最後一道拱門,前方是白石拱橋。
過了橋,就是月泉廣場。
諾拉的腳步猛地頓住。
橋中央站著一個人。
銀甲,披風,抱著劍,背挺得筆直。
他身後沒有別的騎士。
整條石橋只有他一個,釘在她唯一的路上。
凱。
他沒有守在西城門。
西城門是給水道留的口袋。
可他比誰都清楚,西邊是死的,她被逼到盡頭,只會繞回這座橋。
所以他把口袋交給副手,一個人先一步守在這裡。
諾拉站在橋這頭看著他。
火把的光從廣場方向漫過來,把他的銀甲照得一半亮一半暗。
他也看著她。
那張從早到晚沒什麼表情的臉,此刻依舊沒什麼表情。
可他握劍的手,指節是白的。
諾拉沒有再動影步。
她一步一步走上橋,走到離他五步遠的地方,停住。
兩個人都沒有先開口。
橋下是引月泉水的暗渠,水聲很輕。
「殿下。」
最後還是凱先開的口。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和那天夜裡他單膝跪在她門外時一模一樣。
「別再往前了。」
「再往前就是廣場。」
諾拉看著他。
「凱騎士,你早就知道是我。」
凱沉默了一息。
「聖燈那一夜,我就知道。」
「那你為什麼不說。」
他握劍的手又緊了一分。
「屬下是王儲殿下的騎士。」他說,「屬下的職責,是護著月輝公主。」
「可今夜,長姐讓你站在這裡等我。」
凱沒有答。
他答不上來。
身後是軍令,是他效忠了半輩子的王儲,是整座王宮的律法。
面前是他守了三個月、看著她上樹餵魚翻牆咳嗽的那個易碎公主。
這兩件事今夜被掰成了兩端,放在這座橋上,要他親手挑一個。
他緩緩抬起了劍。
劍鋒對著她,橫在身前,擺出標準的擒拿架勢。
諾拉看著那柄劍,心口發緊。
這一架打不起來。
她三級,他高出她不止一截,真要攔,她一招都接不住。
可她必須過去。
她也知道,這一過去,她就再也沒法把他當成那個替她換熏爐的騎士了。
「對不起。」
她輕聲說。
「對不起,凱騎士。」
她抬手。
影縛。
黑氣沒有纏向他的人,只纏上他橫在身前的那柄劍。
劍身上的月銀符文被黑氣一激,泛起一層白芒。
黑氣刺啦作響,被燙得直冒白煙。
凱只要一沉手腕,這點影縛就會被震碎。
可他的手腕沒有沉。
就那麼一息。
諾拉踩出影步,身形從他身側那片影里直直穿了過去。
【法力:11→7】
她經過他身邊的時候,近得能聞見他甲片上那股熟悉的月香。
她甚至看清了他垂在身側的那隻手,沒有抬起來攔她。
她過去了。
橋那頭,追上來的騎士已經衝到了拱門口。
「騎士長,她過去了,追嗎。」
凱站在原地,垂著劍,背對著她。
沉默了一息。
「東翼。」
他沉聲開口,聲音里沒有一絲起伏。
「封東翼,她可能還有同黨。」
「所有人,跟我去東翼。」
腳步聲跟著他往完全相反的方向涌了過去。
諾拉在他身後這幾步,腳下一軟,幾乎站不住。
她沒有回頭。
這一回頭,她就再也走不動了。
她抹了一把臉,朝廣場的方向跑了過去。
法力只剩最後一點,影息術搖搖欲墜。
她乾脆撤了它,任由影子落回腳下。
轉過拱門,眼前豁然開朗。
她每天晨禱的月泉廣場,月泉在中央靜靜地亮著。
她衝進去的那一刻就停住了。
廣場四周,一圈兩圈三圈的火把同時亮起。
不是為她點的。
它們本來就點在那裡,只是一直壓著,等她自己走進來。
火光把整座廣場照得亮如白晝。
銀月騎士列成方陣,聖銀弩全都垂著,可每一道鋒刃都對著中央。
白袍神官圍在月泉四周,手按著聖典。
百官被連夜驚動,衣冠不整地站在階下,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
月泉正前方的高台上,芬羅德穿著全套大長老禮服,拄著法杖,站在最中間。
他看著她。
他看著她,目光很平。
他等這一刻等了很久。
高台的另一側是長姐。
她不知何時已從軍務廳到了這裡,月銀甲在火光下冷得沒有一絲溫度。
論壇里那群人管她叫銀髮的月神。
今夜這位月神站在高台上,手裡握著弓。
她沒看芬羅德,也沒看百官。
她看著諾拉。
諾拉站在廣場中央喘著氣。
裙擺亂了,銀髮散了一半,腳下落著一條清清楚楚的影子。
她沒有再去看地圖。
滿場的紅點已經把她圍死了,看不看都一樣。
就在這時,廣場另一頭傳來一陣腳步聲。
不急,甚至有些慢。
可滿場的甲士先安靜了下來。
人群向兩側分開。
父王來了。
這位國王披著外袍,連王冠都沒戴。
他沒有發火,也沒有問怎麼回事。
他站在原地,目光掃過夜空里那張還沒熄的銀網和滿場甲冑,最後落在芬羅德身上。
「大陣是誰開的。」
聲音不高,廣場卻靜得能聽見月泉的水聲。
芬羅德沒有立刻答。
國王也沒等他答。
那雙看過七百四十年的眼睛轉向廣場中央,落在那個孤零零站在火把圈裡、銀髮凌亂的小女兒身上。
落上去之後,就再沒有移開。
諾拉抬起頭。
高台上是父親,他身側是長姐。
再往四周,是無數道她認識和不認識的目光。
她忽然想起三個月前,自己在鐘樓頂上對著滿城燈火說過的那句話。
她還以為自己有很多時間。
【暗影侵蝕:23】
那個數字,在視野角落靜靜地亮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