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剛剛在倉庫里留下的一點擦傷,燒傷以外,手臂上還有不少深淺不一的淤青。幾處舊傷已經開始發黃,顯然不是今天晚上才有的。
周醫生看見這些傷,眉頭明顯皺了一下。
「這些也是火場裡弄的?」
林晚蘇把手往回縮。
「是我自己不小心摔的。」
陳旭站在旁邊,眼神一點點冷了下來。
這話也就只能騙騙她自己了,但凡不是個傻子也看得出來這不可能是摔的。
那些霸凌者到底欺負了她多久?
他沒有在這時候追問,只把這件事記在了心裡。
「少爺,您傷的也不輕,得馬上處理!」
另一名醫生終於忍不住了,走到了陳旭的身邊,指著他已經被燒黑的後背,臉色十分凝重。
陳旭擺了擺手。
「先等她檢查完。」
「不能等。」周醫生轉過頭,「你後背有燙傷,傷口還沾著木屑和灰塵,拖得越久,感染風險越高。」
「我沒什麼感覺。」
「那是腎上腺素還沒完全消退。」
周醫生朝旁邊的治療椅示意了一下。
「坐下。」
陳旭像是忽然意識到了什麼。
他前世雖然沒林晚蘇姐妹倆那麼慘,但也只是社會底層的一個小牛馬。
從某種角度來說,他和林晚蘇的心態是一樣的,明明自己就過得很不容易,卻下意識地事事都在為別人著想,事事都不敢麻煩別人,有什麼苦只管往自己的肚子裡咽。
可他現在的身份是一個頂級富二代,是億萬家產的繼承人,這個時候,不想麻煩別人反而才會給別人帶來麻煩。
想到這,陳旭順從地坐到了治療椅上。
另一個女護士拿著醫用剪刀,從後面剪開他已經焦黑破損的襯衫。
布料剝離皮膚時,粘連的傷口被輕輕扯動,陳旭疼得倒吸了一口涼氣。
「嘶……」
林晚蘇立刻看了過來。
她透過氧氣面罩看見陳旭後背大片發紅的皮膚,還有被門框砸出的青紫,眼圈一下又紅了。
「別看。」
陳旭察覺到了她的目光,沒好氣地說道:「看了也不能替我疼。」
林晚蘇沒有移開視線。
她看著護士用生理鹽水給陳旭沖洗傷口,看著灰黑色的污穢被一點點清理出來,心裡像是被針扎著一樣疼。
那些傷本來應該出現在她身上。
是陳旭把她護在懷裡,替她擋了下來。
如果沒有他,她現在可能已經死了。
林晚蘇想著想著,眼淚又不爭氣地順著眼角滑了下來。
氧氣面罩里很快蒙上了一層薄薄的水汽。
「怎麼又哭了?」
陳旭偏過頭,正好看見這一幕。
林晚蘇搖頭。
「我就是……覺得很疼。」
「你哪裡疼?」
「我沒有。」
她看著陳旭裸露在外的傷口,聲音發顫。
「我是覺得你疼。」
陳旭愣住了。
護士手上的動作也微微一頓,隨後像是什麼都沒聽見一樣,繼續低頭給他清理創口。
陳旭耳根莫名有些發熱。
他長這麼大,還從來沒有女孩子因為他受傷,心疼得掉眼淚。
這種感覺很奇怪。
明明後背還是火辣辣的,可心裡好像突然沒有那麼煩躁了。
「都是皮外傷,過幾天就好了。」
陳旭故意板起臉。
「你要是再哭,血氧又掉下去,醫生還得多檢查一遍。」
林晚蘇不知道這句話是真是假,但立刻努力地憋住眼淚。
只是那雙濕漉漉的眼睛還一直望著他。
陳旭被她看得渾身不自在,只能轉頭問周醫生:
「她身體沒有什麼大問題吧?」
「檢查結果沒出來之前不能確定,不過從目前的狀態看,應該沒有嚴重的氣道灼傷。」
周醫生一邊回答,一邊讓護士推來移動檢查床。
「先送林小姐去做個更為詳細的全身檢查。」
林晚蘇被推往隔壁時,目光始終落在陳旭身上。
直到自動門緩緩合攏,將兩人徹底隔開,她才收回視線。
與此同時,距離臨江一中不到一公里的一條後巷裡,幾個女生正擠在一家便利店後門的巷子中。
巷子裡堆著幾隻垃圾桶,空氣中瀰漫著食物垃圾腐爛後的酸臭味。
可誰都沒有心思抱怨這些。
何曼緊緊攥著手機,臉色難看得像是剛吞了幾隻蒼蠅。
她身上穿著一件白色香奈兒粗花呢短外套,但上面沾了不少灰,衣擺邊緣還蹭上了一道烏黑的痕跡,精心打理過的長髮現在也亂成了一團,平日裡喜歡帶著幾個小跟班到處耀武揚威的她,此刻卻渾身發抖,怎麼都控制不住。
「我們現在該怎麼辦啊?」
另一個穿短裙的短髮女生靠在牆邊,聲音裡帶著哭腔。
「林晚蘇是不是已經被燒死了?」
「閉嘴。」
何曼猛地瞪了她一眼。
「你小聲一點,想讓所有人都聽見嗎?」
「可如果真出人命了,我們是要坐牢的!」
「又不是我們放的火!」
何曼的聲音陡然拔高,隨即意識到了不對,又立刻壓低了音量。
「我們只是把她鎖在裡面一會,開個玩笑而已,誰知道倉庫會突然起火?」
旁邊一個捲髮女生臉色慘白。
「鎖是你讓人買的,說要把她關到天亮的也是你。」
「李梨,你什麼意思?」
何曼轉過頭,死死盯著她。
「現在想把責任全推到我身上?」
「我沒有,我只是……」
「別吵了!」
那個短髮女生雙手抱頭蹲在垃圾桶旁邊,整個人都在顫抖。
「我剛剛去看的時候好像有人在砸門,還聽見了有人喊林晚蘇的名字,門後來好像也開了,她會不會已經被救出來了?」
「救出來了?」
李梨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猛地看向短髮女生。
「你確定門開了?是不是有人把林晚蘇救走了?」
「我不知道。」
短髮女生拼命搖頭。
「我和何曼一起去的,當時煙太濃了,我們不敢靠近,只看見門是開著的。可後來倉庫裡面又傳出爆炸聲,我們被嚇了一跳,然後就走了。」
「她肯定沒死。」
何曼接過話茬,像是在說服其他人,也像是在說服自己。
「只要她沒死,這件事就不算什麼,最多就是同學之間鬧了點矛盾或者開了個玩笑,反正我們又沒有放火。」
「可是我們把人鎖裡面了。」
「鎖門怎麼了?誰能證明鎖是我們掛上去的?」
何曼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拿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
「從現在開始,誰都不許再聯繫林晚蘇,也不許在微信群里提這件事,明天要是其他人問起來,就說我們今晚一直在外面玩,根本沒有去過學校。」
李梨嘴唇發白,小聲問道:「那之前的聊天記錄怎麼辦?」
「還要問嗎?肯定是刪掉啊!」
「可是聊天記錄刪了還能恢復……」
「那你想怎麼辦?」
何曼猛地轉過頭。
「現在跑去自首?告訴警察我們把林晚蘇鎖在倉庫里,把她燒死了?」
李梨被她吼得不敢出聲。
幾個女生沉默下來,後巷裡只剩便利店空調外機運轉的嗡鳴聲。
短髮女生低著頭,雙手依舊死死地抱著腦袋。
她叫張小雨,平日裡膽子就不大,而且她家境也一般,跟何曼這樣的千金小姐沒法比。
以前跟著何曼欺負林晚蘇,不過是害怕自己不夠合群,怕自己被其他人排擠。
她不止一次同何曼她們一起霸凌過林晚蘇。
可今晚和以前不一樣。
不止是她,在場的所有人都第一次感覺到了恐懼。
她們把一個活生生的人關進了著火的倉庫。
如果壓根沒人進去救林晚蘇呢?
如果林晚蘇在門開之前就已經被燒死了呢?
她們甚至都不敢去想最壞的一種情況:如果真有人衝進去救林晚蘇,但兩個人最後都沒能出來……
儘管她們都不願承認,但從客觀事實出發,她們最輕都是過失殺人,她們已經高中畢業了,不是未成年了,出了事是真要坐牢的。
張小雨的腦海里不斷浮現出倉庫里的火光,仿佛現在都能聞得到那刺鼻的煙燻味。
她忽然想起大家在倉庫里毆打撕扯著林晚蘇時她那無助的求饒聲,想起了她們嘻嘻哈哈的給倉庫上鎖的時候,林晚蘇在裡面哭喊著拍門。
可當時的她們卻不以為然,反而還更加來勁。
明明高考都考完了,大家馬上就要各奔東西了,眼看著這一切就要結束了。
可為什麼,為什麼她偏偏就在這最後一刻惹下了這種滔天大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