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陳凡剛回到居所，舅舅林長生便尋上門來。
「凡兒，運作丹童名額的事，有眉目了。待會我便帶你去丹堂，拜見松鶴長老，先認個門，讓長老瞧瞧你。咱們順路先去丹藥鋪子，把學徒這份差事辭了。」
林長生頓了頓，繼續說道：「那丹藥鋪子看著沾丹道的邊，實則十分低端，裡面連一位正經煉丹師都沒有，耗在那裡沒有半點前途。松鶴長老門下，才是真正遠大的路子。」
陳凡聞言心頭一振，立刻應下，跟著舅舅一同出門。
二人一路沿街而行，沒多時便順著大道走到丹藥鋪子。此刻掌柜正帶著幾名夥計收拾物件，眼看就要打烊。見到陳凡同他舅舅一同進門，掌柜臉上露出幾分意外。
「林道兄？」老掌柜抬眼認出林長生，拱手一禮，態度客氣卻不算謙卑，「這會兒鋪子正要打烊，沒什麼好茶好酒招待，不知今日怎麼有空過來？」
說著，他目光轉向身側的陳凡，眉頭微挑，帶著幾分詫異開口：「方才我還見你值完班回去了，怎麼又跟著林道兄一同過來了？」
林長生上前一步，神色鄭重開口：「掌柜，多謝您這些年多多照拂我家陳凡。今日前來，是想為他辭去學徒這份差事。松鶴長老有意收下陳凡做門下丹童，往後他便要入丹堂修習丹道，沒法再來鋪子裡當差了。」
掌柜聞言雙目一睜，滿臉意外，語氣一下子熱絡起來：「松鶴長老？可是丹堂那位李松長老？久仰大名！令侄這可是一步登天，前途遠大啊！日後發達了，可得多多照拂我這老頭子！」
掌柜臉上笑意更濃，連忙轉頭吩咐一旁的夥計：「快去櫃檯，把陳凡的那份靈契取來！」
夥計聞言不敢耽擱，快步奔到櫃檯之內，不多時捧著一卷薄絹靈契回來。掌柜親手接過，當著林長生與陳凡的面展開，指尖輕點，抹去契約上綁定的印記，又取來一小袋靈石遞到陳凡手中。
「靈契就此了結，這是餘下的酬勞，分毫不差。」掌柜把袋子塞給陳凡，臉上滿是討好，「恭喜令侄得此機緣，往後丹堂那邊若是有機會，還望多多記掛小店。」
林長生拱手回禮：「掌柜客氣，今日之事多謝成全。」
說完，便帶著陳凡轉身離開了丹藥鋪子。
二人辭別丹藥鋪子的掌柜，一路徑直趕路。
落日沉墜，淡赤霞光鋪在青嵐坊市長街之上。青嵐坊市乃是大型坊市，沿街足足有數百家商號。街道兩旁皆是規整臨街店鋪，各家店門緩緩降下半扇木閘。往來行人多是低階修士與宗門雜役，步履從容，彼此低聲言語。坊市另一側另有一處暗市，屬於夜間才開啟的市集。
林長生邊走邊對陳凡說道：「天色雖已經晚了，但長老的吩咐不可耽擱，咱們現在必須立刻趕過去。」
兩人穿過坊市邊界，踏入丹堂所在的院落區域。丹堂大門前，正立著一名笑眯眯的胖子，正是松鶴長老座下大弟子。
胖子臉上笑意不減，目光徑直越過林長生，只落在陳凡身上，壓根不與林長生搭話。
「松鶴長老原本就只有我一名弟子。你叔叔暗中運作，把你送到長老門下，這不單單是打我的臉面，更是打我兄長的臉。」他語氣直白毫無遮掩，「我兄長乃是執法部的執法隊長，練氣七層，在宗門之中赫赫有名。你叔叔不過練氣三層，就算頂著執事名頭，也不配踏入長老居所。就你們叔侄二人，也配與我相爭？」
說著，他抬了抬下巴，吩咐道：「你留在此地等候，不得入內。只許陳凡一人隨我進去拜見松鶴長老。」
方才陳凡眼底尚帶著幾分和善，聽聞這番話，雙目驟然一凝。
他望著眼前這副笑容可掬模樣的張猛，心中瞬間想起此人是誰。之前舅舅便和他提過松鶴長老門下這名弟子，聽聞是個四靈根、修為練氣三層的胖子，平日裡待人總是一副和和氣氣的模樣，活脫脫一頭笑面虎。陳凡心中暗驚，萬萬沒有料到，兩人初次碰面，對方便如此不留情面，一上來便針鋒相對，直接將敵意擺到明面上。一股火氣瞬間湧上心頭，陳凡幾乎就要當場發作。
就在他即將開口之時，身旁的林長生抬手，輕輕拍了拍陳凡肩膀，俯身湊到他耳邊低聲開口，聲音只夠二人聽見。
莫動氣。這個世界還是要靠天賦、實力說話，沉下心學好本事，日後才不會被人這般小覷。舅舅在這裡等你，進去吧。」
暮色天光落在陳凡臉上。十八歲少年，青絲高束，面容瑩白似玉，身形挺拔如青竹。眉骨清俊，唇角自然微微揚起，眼角帶著掩不住的銳氣，一身蓬勃鮮活的少年意氣，仿佛正要乘風而起。
陳凡本正處在意氣風發之時。剛剛引氣入體成功，流星珠也已然開啟，接連而來的機緣，讓他暗自以為，自己也算這世間的天之驕子。可張猛這一番帶著敵意的話語撲面而來，那股乘風欲起的心氣，緩緩沉落下來。
他心中恍然，並非手握依仗就能一路無憂，這世上到處都有爭奪。修仙，既要與天爭命，更要與人爭命。一時意氣相爭沒有半點用處，唯有修為才是根基。只有修為足夠，才有資格袒露心思、直言想法。將手中機緣資源，實實在在轉化成修為，才是眼下最要緊的事。
至於眼前這個胖子的挑釁，陳凡暫時壓在了心底。
眼下最重要的，是拜見松鶴長老這一趟行程。
張猛轉身在前引路，身形微胖，臉上依舊掛著那副不變的笑，頭也不回，慢悠悠開口。
「別以為跨進這道門，就算是長老門下弟子了。長老年事已高，如今早就不大管事。」
他腳步頓了半下，側過半張臉瞟向身後的陳凡，笑意藏著鋒芒，「在這丹堂里，你要守的是我的規矩，不是長老的。」
陳凡跟在後面，安靜聽著，不接話，面上不露半點波瀾。方才壓在心底的念頭還穩穩沉著，他目光掃過兩側院牆下成片的藥畦，鼻間縈繞著淡淡的草藥氣息，把張猛這番話一字不落收在心裡。
張猛見他沉默不語，只當少年被這番話震懾住，心底不由得生出幾分小人得志的暢快，繼續緩步向前走。廊間草木的影子隨著腳步晃動，他語氣依舊輕鬆，帶著幾分居高臨下的漫不經心：「往後藥圃打理、晾曬靈草、刷洗丹爐這些雜活，全都歸你。但凡做差一件，不必去驚擾長老，我自有法子處置。」
陳凡依舊沒有應聲，腳步平穩跟緊。
他心裡清楚，此刻任何一句爭辯，都只是無謂的意氣之爭。想要站穩腳跟，唯有把手中機緣實實在在轉化成修為。
張猛餘光瞥到陳凡始終默然，嘴角笑意更盛，認定這新來的少年已經被自己拿捏住了。
一路沿著迴廊前行，陳凡抬眼打量整片丹堂。此地順著地底火脈修建，整體格局暗合八卦之形。中央是火脈本源之地，向外分出七八間獨立石室，環形排布。厚重石牆隔開每一間丹室，室與室之間並不互通，只能依靠外側這條迴廊往來穿行。
腳下青石板微微發燙，隔著鞋底都能感受到地下源源不斷湧上來的熱浪。石板表面刻著淺淡細密的陣紋，隱在青苔與磨損痕跡之下，正是分流地火的引火陣法。地底深處，傳來火脈流動低沉的隆隆微響，若不靜心幾乎難以察覺。
陳凡視線掃過環形排布的石室，大部分石門緊閉，唯有其中一扇石門半掩。跳動赤紅的火光從門縫流瀉而出，在青石地面投下晃動不定的光影，溫熱醇厚的藥香混著地火的燥熱氣息，一陣陣從那間石室飄出來。
正是松鶴長老煉丹之處。
離這半掩的石門尚有幾步距離，張猛腳步驟然放緩。方才一路掛在臉上那股小人得志的笑意瞬間斂得乾乾淨淨，脊背微微下沉躬身，垂落雙目，再無半分之前對陳凡的倨傲。他放輕氣息，立於門外，聲音壓得低而恭謹。
「松鶴長老，人帶來了。」
丹室之內爐火噼啪輕響，一道蒼老平靜的聲音隔著石門傳出來，不帶一絲波瀾。
「張猛，你退下。不必在此守候。」
張猛心頭微動，心底藏著幾分好奇，想留下來聽聽裡面的談話。可長老話語簡潔，不容置喙。他不敢有半句爭辯，低頭一揖，轉身沿著迴廊原路退走。
原地只剩下陳凡一人，站在丹室門外，望著門縫裡跳動的火光。方才張猛前後截然不同的模樣，盡數落在他眼中。他心中隱隱瞭然，這丹堂之中，並無什麼溫情師徒，只有權衡與利用。
陳凡抬手，輕輕推開虛掩的石門。
熱浪混著藥香迎面湧來。石室石壁熏得發黑，地面陣紋順著地火微光若隱若現，中央丹爐焰火躍動，噼啪聲不絕。
丹爐旁坐著一名老者，滿頭髮絲盡數雪白，白得刺目。面容溝壑縱橫，皮肉鬆垮，處處都是歲月刻下的蒼老痕跡，唇角卻噙著淺淡笑意，神色平和。唯獨一雙眼睛，不見渾濁，清亮有神。
陳凡躬身行禮：「師傅。」
老者喉間低低溢出一聲「嗯」，音量不高。視線緩緩掃過陳凡，目光從頭到腳，慢慢將他打量一遍。片刻，抬起手，指尖朝著丹爐方向一點。
「你看這是什麼？」
不等陳凡開口應答，松鶴長老緩緩出聲。
「這，就是修煉。」
他目光依舊凝在丹爐躍動的火苗之上，沒有轉頭看向陳凡，語聲平緩，似自語，又似講給身前少年聽聞。
「世人常常以為修煉，便是依仗靈根、吸納靈氣埋頭苦修。哪怕是單靈根，這般受天地偏愛的人，日夜不輟苦修，往往也要熬上百載，待到蒼蒼老矣，方能突破築基。」
爐火噼啪作響，襯得石室愈發靜謐。
「可他們從一開始就看錯了道。唯有丹藥，才是修真真正的修煉之源。」
「所謂單靈根的天賦，從不是讓你躲在靈氣充裕的靜室枯坐頓悟。靈根真正的用處，是轉化資源。」
「靈根有優劣，歸根結底，只是資源轉化的效率不同。雜靈根並非不能築基，單靈根也並非註定通天，一切根基，皆在於資源與丹藥。」
松鶴長老緩緩出聲，道出這宗門之內無人敢深究的隱秘規則。
「你可知，為何我區區練氣修士，能坐穩長老之位，地位與宗門築基長老無二？」
「只因我掌煉丹之道，手握資源轉化之法。」
「宗門所有靈氣達標之地，從不闢作修士打坐居所，盡數開闢為靈田，栽種靈藥、囤積煉丹資源。尋常弟子居住的地界，靈氣不過二十至五十，僅夠維持肉身存續，根本不足以支撐境界突破。」
他話鋒一轉，道出一個更為殘酷、顛覆認知的現實。
「你以為宗主身居宗門之巔，坐擁最好福地？」
「可笑。」
「二級靈田，靈氣需達五百以上方可達標。可這整座宗門疆域，靈氣最濃郁的宗主居所，也僅有三百五十靈氣。」
「宗門之內，無二級靈田，便培育不出二階靈藥。無二階靈藥，便煉不出二階丹藥。無人能修成二階丹道，一級丹師，便是這座宗門丹道的天花板。」
說到此處，松鶴長老終於收回凝望爐火的目光，雪白的長眉微垂，臉上依舊掛著那層淡淡的笑意，只是笑意再無半分溫度。
他抬手，自腰間解下一隻繡著淡色靈草紋樣的繡花儲物袋。這物件樣式別致，陳凡從前從未見過。長老指尖探入袋中，取出一塊古樸沉木牌子，輕輕一彈。
木牌凌空翻轉，穩穩落在陳凡掌心。
聲音淡漠，不帶半分師徒情誼。
「宗門基礎丹道典籍，盡在藏書閣。」
「丹術，你自行翻閱，自行參悟。」
「無事，不必再來尋我。」
陳凡指尖攥住那塊沉木令牌，令牌帶著一絲儲物袋殘留的微涼氣息。他低頭垂手，躬身一禮，不多言語。
「弟子知曉。」
他沒有再多發問，轉身緩步退出丹室。石門在身後緩緩合攏，丹室內噼啪的爐火聲響，一點點被隔絕。掌心木牌沉甸甸的，方才長老娓娓道來的那些世間修行的規則，還在他腦海里迴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