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微明，曦光穿透院落薄霧。
陳凡自自家小院起身，收拾妥當，揣好松鶴長老昨日贈予的藏書閣木牌，徑直趕往執事堂。
青嵐宗規矩森嚴，並非得長老應允收錄，便可自動記入宗門門籍。
必須由授業長老先行傳訊報備執事堂，再由本人親自到場、當面核驗身份，確認信息無誤，方才准許錄入門中名冊，成為真正在冊的宗門弟子。
踏入執事堂大殿，堂內井然有序，不少弟子往來辦理宗門事務。
陳凡一眼便見到等候在此的林長生。
林長生上前，對著堂內當值的宗門弟子沉聲開口：「松鶴長老傳訊報備，此子名陳凡，新晉丹堂煉丹童子，今日前來辦理入籍登記。」
那名當值弟子核對完堂中留存的長老傳訊記錄，抬眸看向陳凡。
「你便是陳凡？」
「弟子正是。」陳凡拱手應聲。
當值弟子指尖靈光輕點玉冊，將陳凡的姓名、年歲、所屬司職一一錄入備案。登記完畢，他取出一隻小巧的玉藥瓶，遞到陳凡手中，又隨之奉上制式青竹腰牌。
「名冊錄入完成，這是你的外門弟子腰牌。初入宗門，當月津貼當場發放。瓶內僅有一枚練氣丹，丹藥皆以玉瓶單獨盛裝，不批量散取。往後每月，需親自前來執事堂申領下月丹藥，逾期不補。」
陳凡雙手接過玉瓶與竹腰牌，玉瓶入手溫潤，輕輕搖晃，只能感受到瓶內單一丹藥輕微的碰撞。
林長生在旁低聲叮囑：「入籍之事塵埃落定，你如今已是宗門正經弟子。辦完此事，正好持長老所賜木牌，前往藏書閣研學。」
陳凡躬身辭別舅舅，轉身獨自踏上前往藏書閣的道路。
藏書閣並不在宗門偏僻角落，反倒坐落於宗門中心地帶，執事堂才設立在外圍區域。此地占據一處二級靈氣節點，整座藏書閣，便是值守長老的洞府。
陳凡踏入閣門，閣內靜謐，一排排木架層層疊疊擺滿書卷竹簡。閣內深處，一名老者靜坐案後，正是藏書閣值守的築基長老。這是陳凡第一次親眼見到築基境界的人物，只覺老者周身氣息沉靜如山，無形的厚重感撲面而來。
陳凡收斂起心神，快步上前，雙手捧出沉木木牌。
「晚輩陳凡，新晉丹堂煉丹童子，持牌前來查閱典籍，見過長老。」
老者抬眼，目光淡淡掃過陳凡與木牌，一縷靈光探出核驗令牌印記，緩緩開口。
「令牌無誤，可以入內。此地乃是二級靈脈節點，但閣中禁私自吸納靈氣。書閣之中，只允許口舌論辯，不可比拼修為，嚴禁私鬥動手，違者門規重罰，不可損毀書卷。
閣內布有鑒書法陣。你所持令牌靠近書卷，能亮起靈光的典籍，方是你有權閱覽之物。無光者不可觸碰，強行觸碰，法陣自會告警。
藏書閣分為數片區域，雜記篇、丹藥篇、煉器篇、功法篇。你新晉丹堂，可前往功法篇挑選一門基礎功法作為修行根基。選好之後，便可自行閱覽其餘典籍。」
「晚輩謹記。」
陳凡收好木牌，依照長老所言，徑直走向功法篇所在的區域。
功法篇是藏書閣幾個分區里典籍最少的一處，就只立著一座木架，架上一共陳列二十餘卷功法。陳凡心裡清楚，高深法門絕不會輕易給到雜靈根弟子。他握著木牌，緩步上前，隨手拿起一卷古籍，將令牌湊近書頁。鑒書法陣沉寂無光，這一卷無法閱覽。接連試了數本，全都毫無反應，直到伸手取下一卷，靈光緩緩亮起。
這是青嵐劍法，金屬性功法。此功引金靈氣淬鍊筋骨劍鋒，殺伐見長。宗門之中，有志進入戰堂的弟子，大多會選它作為主修功法。陳凡翻看片刻，心中搖頭，他不走戰堂搏殺之路，這套功法並不適合自己，於是將書卷放回架上。
他繼續搜尋，第二卷亮起靈光，乃是青木功，木屬性功法。這套功法引木氣入體，生機旺盛，最擅催生、養護藥草，適合做靈植師。陳凡細細看過，可靈植並非他所想走的道路，依舊不是心中所求，便歸置回去。
再取下一卷，靈光閃動，是水蓮法，水屬性功法。水靈氣溫潤綿長，既能療傷固本，同樣可以滋養草木，也適合靈植一脈。青木功重在催生生長，水蓮法則偏向持續養護療傷。陳凡看完，輕輕放下，依舊不是他想要的功法。
繼續翻找，下一卷靈光浮現，大地功，土屬性功法。引厚重土靈氣淬鍊身軀，沒有別的特殊本事，唯獨肉身皮厚，擅於承受擊打。陳凡讀罷，微微思索，單純耐打對自己用處不大，還是作罷。
接連翻閱四套功法，竟沒有一套契合自身所求。陳凡心底微微失落，目光掃過木架上剩下的典籍，伸手取下最後一卷能夠被鑒書法陣點亮的古籍。
令牌貼近書頁，柔和靈光升騰而起，是火靈功，火屬性功法。這套功法不追求烈火焚敵，核心在於精細調控火靈氣，火勢大小、強弱收放隨心。
陳凡目光一亮，心頭瞬間瞭然。這，正是他一直在尋找的功法。
他回想自己正在修煉的五行功法。那功法五行靈氣一同吸納，駁雜紛亂，修煉速度緩慢。眼前這五套皆是單一屬性功法，靈氣純粹，吸納起來效率更高。陳凡抱著這卷火靈功，轉身快步走向值守長老的案前。
「長老，晚輩選定這卷火靈功作為主修功法。」
老者抬眼接過書卷，微微頷首，語氣平淡。
「放於此地，靈術拓印需要一些時辰。你可先去閱覽其餘典籍，待拓印完畢，我自會收好，你離閣前再來取這份捲軸即可。」
陳凡謝過長老，不再多言，順著長老指引的方向，緩步往藏書閣深處走去。
藏書閣結構層次分明。
門口外側是功法區，冷清簡單，就孤零零一個木架。而越往內走，才是宗門弟子研習各類雜學技藝的核心區域。
最先途經的是靈植閱覽區。
這片區域席位最多，也是藏書閣人氣最足的地方。
座上散落坐著六七名弟子，有男有女，皆是宗門登記在冊的靈植弟子。所有人全都埋首書卷，安靜至極，沒人喧譁，沒人走動。
有人翻看靈藥培植手記，有人研讀靈田養護經驗，有人臨摹前人總結的四季種靈要訣。
他們便是宗門萬千靈田真正的打理者，撐起了整個宗門的靈藥供給。
陳凡從廊道旁緩步走過，一路走馬觀花。眾人沉浸書中，無人抬頭留意他，他也不打擾旁人，靜靜穿過這片最熱鬧的區域。
走過靈植區，往裡便是煉器閱覽區。
相較靈植弟子的人丁興旺，這裡冷清太多。
煉器研習艱難，願意沉下心鑽研的人不多。偌大一片閱覽席位，只坐著兩名弟子，各自埋首，研讀鑄器典籍，默默琢磨材質、火候與法陣之道。
陳凡沒有停留，徑直向前繼續行走。
穿過煉器區，廊道盡頭，終於抵達了丹藥閱覽區。
煉丹最難入門，修習者是三類裡面最少的，這片區域也就更為幽靜。
丹卷木架旁，胖子獨自坐在案前，面前攤開一卷丹書。守在這片丹堂專屬的閱覽地，他心裡一直帶著幾分優越感，認定這裡不是普通外門弟子能隨便踏足的地方。
腳步聲響起，胖子抬眼望過來，一眼就看清走近的陳凡。方才那股穩穩拿捏的優越感瞬間落空。他心裡一陣彆扭，懶得在此多耗口舌，伸手匆匆收攏案頭書卷。
「我事情很忙，只是來找一份丹方資料。」
丟下這句話，胖子起身快步離開。
胖子腳步聲走遠之後，陳凡站在丹藥閱覽區，目光掃過眼前三十座林立的木架。架上層層疊疊塞滿捲軸與典籍，密密麻麻。
他心裡暗自感慨，單單這丹道卷宗就如此浩繁，憑一己之力，怕是窮盡歲月都難以通讀。
視線繼續向深處延伸，穿過這片丹書架子，後方還有一片更加遼闊的區域。上百座木架連成一片，一眼望不到頭，正是雜記區。
陳凡心底生出一個念頭：藏書閣越往裡面走，存放的東西反倒越多。功法典籍最為珍貴，只占寥寥幾架，擺在靠前的位置；靈植、煉器、煉丹依次增多，而最深處的雜記，卷宗數量最為龐大。珍貴的東西少，零散的手記、見聞、雜錄，才堆積如山。
他略一思忖，決定暫時先不鑽研丹書。打算往裡面的雜記區走一走，看看這些五花八門的記載。
等走到雜記區，隨手取下的第一卷，書名便是《青嵐》。
陳凡伸手取下書架上的《青嵐》，緩緩將書卷鋪開。卷首四個字赫然映入眼帘：青嵐宗總記。
書中記載，青嵐宗開派老祖，出身於年代久遠、名號已無從考證的正統上宗，並非山野散修，本身擁有築基修為。老祖遊歷四方，尋得一處靈氣值350的二級靈脈核心節點，以此為根基開鑿宗主主洞府，正式立宗，奠定青嵐宗基業。
後續宗門穩步發展，依託主靈脈延伸出的四道次級靈脈節點，分東南西北四個方位，陸續擴建出四座築基級洞府。至此，宗門核心一共五座築基洞府：正中為宗主洞府，東南西北四方各一座洞府。藏書閣便是後續增建，選址落在北方。北屬水，取水克火之意，護持閣中萬卷典籍，避開火厄。
洞府核心區之外，靈氣濃度逐層遞減，一圈圈向外鋪展。中層區域靈氣穩定在五十至一百，整片開墾為宗門靈田。再往外，靈氣降到二十至五十，便是外門弟子活動的地界，也就是青嵐坊市。
書中繼續寫道，宗門向外拓境，陸續尋得四處零散一級靈脈節點。每一處一級靈脈，僅中心區域可孕育靈田；靈田之外靈氣降至二十至五十區間，便就地興建坊市。依方位之別，定名青嵐東區坊市、青嵐西區坊市、青嵐南區坊市、青嵐北區坊市。連同中心的青嵐坊，一共五座坊市。從這布局之中，便能窺見靈田對於一個宗門的重要。
讀到此處，陳凡心中一動。他忽然想起，自己名下那片靈田，就坐落在北區坊市地界之內。只是這片田地早已贈與松鶴長老，他自己卻還從未親自前去看過一眼。
陳凡將《青嵐》放回木架，隨手翻閱旁邊幾冊書卷，瀏覽片刻，皆覺得平平無奇。他繼續往雜記區深處的角落搜尋，指尖觸到一冊殘破的舊卷。
正是《散人遊記》。
此書為一位築基前輩所作，不留本名，只以「散人」自署。雜記區典籍沒有嚴苛閱覽限制，早年宗門弟子人人好奇築基修士眼中的大千世界，這本書被無數人反覆翻閱，書頁早已磨得起毛破損。只是書中記述的荒遠風土離青嵐宗太過遙遠，新鮮感褪去之後，便被棄在這偏僻角落，少有人再拾起。
陳凡將殘本輕輕展開。書中記載，這位散人前輩辭別宗門，耗費五十餘載，沿著一條固定路線一路遠行。他環行大地一周，最終勘破一樁驚人事實——腳下這顆星辰，乃是渾圓球體。可寫到此處，後面的書頁盡數被人撕去，餘下再無一字。
看到「渾圓球體」這四個字，陳凡心頭狠狠一震。
此事匪夷所思，宗門弟子大多只當作獵奇雜談，看過便拋之腦後。
可陳凡心神巨震。
他清晰記得，就在自己不久前突破、踏入練氣期，開闢氣海的那一刻，方才窺見自身氣海之內，懸浮著一枚奇異寶珠。這寶物自他六歲那年流星墜落之時便融入體內，沉寂多年，直到開闢氣海才顯露蹤跡。
無人知曉此物來歷，他便私下為其取名——流星珠。
流星珠內部，自成一方天地，本身便是一顆渾圓的球體。
書中寫腳下大地是球形，自己氣海藏著的流星珠內世界，同樣是球形。
一念至此，陳凡心中恍然。尋常修士修行，只能依託天地間現成的靈脈資源苦修。而他身懷流星珠，珠內自帶大片靈田，這便是旁人求之不得的底牌。
陳凡壓下心中波瀾，合上這本殘破遊記。
他想起連大師兄都要親自來藏書閣，自行翻閱典籍參悟煉丹。修行與煉丹之路，終究要靠自己。他當下打算，去查閱丹方。
藏書閣的丹卷單獨存放在一處木龕之中。一卷卷丹方各自獨立，皆為捲軸。此刻木龕之內，唯有一卷靈光微微亮起，其餘捲軸都蒙著一層晦暗禁制，連捲軸封面上的名字都無法看清。
這唯一亮起的捲軸，便是青嵐宗的練氣丹丹方。想要閱覽此卷，需得先徵得築基長老應允，立下心魔誓言。捲軸上銘刻法咒，一旦觸碰，誓言便烙印在心，嚴禁向外泄露丹方分毫。
陳凡伸手取下那捲唯一亮起的練氣丹丹方捲軸，轉身走向藏書閣值守的築基長老。
長老端坐原位，目光淡淡掃來，看清陳凡手中捲軸，沉聲開口：「此乃宗門正統練氣丹丹方，受宗門禁制與心魔法咒守護。想要閱覽，必須當場立下心魔誓言，誦念封印靈咒。一旦外泄丹方分毫，心魔噬心，永世難脫，你可願意？」
陳凡神色鄭重，重重點頭。
在藏書閣之內，當著值守長老的面，他依言誦出捲軸配套的靈咒，心中立下心魔重誓。
誓言成型的剎那，捲軸表層縈繞的封禁靈光緩緩褪去，層層禁制徹底解開。
陳凡俯身細看捲軸內容，重點默記丹方記載下的每一味靈草名字。煉丹的火候、煉製法門他暫且不去深究，只專心把所有藥材名稱牢牢記在心底。
記完之後，陳凡把丹方捲軸放回木龕。隨即長老將已經擴印完畢的火靈功拓本遞到他手上——原本的典籍不能帶出藏書閣，只可拓印副本帶走。
陳凡接過拓本收好，向值守長老躬身行禮，轉身緩步走出藏書閣。
他心裡已經打定主意，回去之後就把這些靈草名目交給舅舅，托舅舅幫忙去收購對應的靈草種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