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野城北三十里,冬日慘白,到處一片肅殺之氣。
劉裕勒馬站在高坡上,望著對面黑壓壓的營寨,眉頭擰成了疙瘩。
慕容農把四千兵馬全拉到了城外,就那麼明晃晃的擺在平原上,連個拒馬都沒設。
「這仗打得邪性。」陳驍湊過來,壓低聲音,「我們每天都拼死進攻,他們每次激戰都似乎苦苦支撐,但是最後又勉強守住了,但是死傷兩邊又差距不大。」
劉裕沒說話,只是死死盯著對面營寨里那面「慕容」大旗。
太反常了。
慕容垂的兒子裡,劉裕聽周睿提過慕容農最擅用兵,十七歲就跟著慕容垂打仗。這種人怎麼可能放著城牆不守,跑到野外來跟你對峙?然後你說不打吧,慕容農每天又派人打一陣,你說打吧,每天又占不到什麼便宜。
「將軍,」劉裕催馬來到劉牢之跟前,「末將覺得咱們該撤。」
劉牢之正在低頭喝水,聞言抬起頭。
「撤?」
「慕容農不守城,不進攻,就這麼拖著咱們打。他在等什麼?」劉裕指著對面營寨。
劉牢之塞緊水壺蓋子,嘴角扯出一絲笑容。
「鄧州有桓沖的五萬荊州軍盯著,慕容垂敢分兵?謝都督已經在路上了,他分兵,謝都督和桓沖就敢直撲他大軍或者堵住武關,斷了他後路。」
「那他要是把桓沖打退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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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桓沖老成精了,能被慕容垂輕易打退?」劉牢之不以為意,「再說了,咱們五千人過來半個月,已經占了外圍三個據點,對面根本打不過我們,再使把勁就能拿下新野。現在撤,功虧一簣。」
劉裕還想再說什麼,劉牢之已經揮了揮手。
「我意已決。我已經派人去謝都督那請援軍,等援兵到了,前後夾擊,先吃掉慕容農這四千人,慕容垂自己本身就兩三萬人,鄧州還有三萬是苻堅侄子苻清帶的氐人大軍,死了這四千人得讓慕容垂心疼死。」
劉裕攥著韁繩的手緊了緊,最終沒再開口。
劉裕直覺感覺不對勁,但是哪裡不對又說不出來,慕容農天天敗,但是北府軍又沒有占到什麼便宜。
劉裕回到軍營對陳驍說了劉牢之的決斷,「他是主將,又是長輩,我不好反駁。更何況劉將軍在北府軍五六年,四處征戰,我才跟著周將軍在戰場上呆了兩三個月,我們就聽劉將軍的吧,謝都督的援軍到了我們就穩勝了。」
劉裕和陳驍一邊等,一邊和慕容農大軍繼續拼殺。
這一等,又是半個月。
劉裕帶輕騎包抄過兩次,慕容農早有防備,兩千騎兵死死護住兩翼,愣是把劉裕的輕騎擋了回去。
每天小打小鬧,每天死個百十來人,就這麼耗著。
北府軍上下都開始煩躁。這仗打得窩囊的很,像是拳頭打在棉花上,有力使不出。
劉裕實在忍不住了,巡營回來,直接闖進了劉牢之的大帳。
劉牢之正在喝酒,桌上擺著糧草帳冊。看見劉裕進來,放下酒杯。
「參軍,明天必須撤。」劉裕沒繞彎子,「咱們這麼打太被動了。咱們去會合謝都督去!」
「退軍會合謝都督,謝都督怎麼看我們?五千最精銳的北府兵打不過慕容農的四千部隊,況且他們也沒守城,我們全滅了慕容拔李子雄的六千精兵,還怕吃不下這區區四千人?」
「可是我聽周睿周將軍說過,慕容農是慕容家僅次於慕容垂的將領,不是那麼好對付的。」劉裕對周睿的話深信不疑,他每次判斷基本都是對的。
「周睿知道什麼?他在北府軍四五年,這是第一次上戰場,平時不是呆在營地里練劍,就是參加什麼名士清談會,要不是靠著我們在泌陽全殲了胡人,他哪裡能當威遠將軍?當個軍司馬還得靠著幾百周家人,他知道什麼慕容垂慕容農的?」劉牢之對周睿不屑一顧,他現在需要戰功在謝玄面前壓周睿那個小白臉一頭。
「可是……」
「寄奴莫擔心,援軍已經在路上,我請求謝都督派了三千人,後天就到。」
「那後天援軍到了我們和慕容農決一死戰!」劉裕安心了,轉身出了大帳。
夜晚的風冷嗖嗖的。
陳驍靠在營帳門口等他。
「將軍,怎麼說?」
「後天援軍就來了!援軍到了我們就有八千人,後天我們圍都可以圍死他,我要親手殺了慕容農。」這些天劉裕的火氣打出來了。
次日天剛亮,北府軍和慕容農軍隊繼續耗著,慕容農四千部隊突然全力衝殺過來。
劉裕不安感猛生,北面天際線出現了一條黑線。
黑線越來越粗,越來越近。
馬蹄聲如同悶雷,從地面傳上來,震得人心裡發慌。
騎兵。
鋪天蓋地的騎兵。
漫山遍野,黑壓壓一片。
劉裕舉起手遮在額前,看清了那支騎兵的旗幟。
黑色大旗上繡著兩個斗大的「慕容」字。
旗下一個身披黑甲的大將,提槍縱馬,率著鐵騎如潮水般湧來。陳驍倒吸一口涼氣。
這得有一萬騎兵!
劉裕腦子裡轟的一聲炸開了。
劉裕突然想起周睿說過的一句話——「慕容垂用兵,從不只走一步。」
他猛地抬頭:慕容農在等,等的不是援軍,是他們北府軍所有人。
慕容垂肯定是先用慕容農拖住他們,逼劉牢之請援軍,然後再派大軍提前一步包圍他們,那邊肯定也派了部隊把三千援軍往這邊逼,最後把他們所有人圍在新野城外,等謝玄來救!
慕容垂把桓沖從鄧州逼退了或者根本沒把桓沖放在眼裡!
兩面包抄,圍點打援!
「撤!快撤!」劉裕大吼。
但已經來不及了。
慕容隆的一萬騎兵從三面壓來,慕容農的步兵從東面合圍。
北府軍被夾在中間,退路已斷。
劉牢之的臉徹底白了,北府軍援軍明天就到,慕容垂不顧桓沖的威脅,直接派最精銳的騎兵來攻打他們。
難道慕容垂不怕桓沖和謝都督趁他本部虛弱,直接衝擊他或者派大軍取武關堵死他後路?劉牢之想不通。
幾千騎兵撞上了北府軍左翼。劉裕陳驍拼死突圍。但騎兵像潮水一樣,一波接一波。
劉牢之的中軍結陣抵抗,北府軍騎兵只有一兩千。步兵在野戰中面對大量騎兵衝擊,第一排槍兵被馬匹直接撞飛,長矛折斷如枯枝。第二排還沒來得及補位,馬蹄已經踏上了胸甲。陣線像薄冰一樣裂開,碎裂聲從中間向兩邊蔓延。
劉裕帶著陳驍死命衝殺,渾身是血,拼命收攏部隊,往劉牢之中軍靠攏。
整個戰場亂成一鍋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