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場西北角的沙地上,一千多個少年擠在沙地上,分成了五十個小隊,穿著統一發下來的粗布襖子。狗剩站在第三排最邊上,兩隻腳死死蹬進沙地里,腰杆挺得筆直,連眼皮都不敢眨。
「站夠一炷香。」周睿開口,「誰先動,誰的小隊一起接受懲罰。」
少年們沒人敢吭聲。
日頭往上爬,狗剩感覺汗水順著脊樑往下滑,癢得難受,可他不敢撓。左邊隔了兩排的少年叫二柱,楊家堡的,昨天站軍姿時走動了下,被周輝懲罰了整個組二十多人一起跑五圈,全隊累得像死狗。
周睿慢慢踱步,從第一排走到最後一排,目光掃過每一張臉。「知道為什麼要站麼?」他突然停下,站在狗剩這一排前面。
沒人回答。
「戰場上,箭從臉邊過,你不能躲。」周睿說,「馬蹄踩過來,你不能退後,沒有紀律的人,死得最快。」
他停在狗剩跟前,盯著他看了三息。狗剩感覺呼吸都停了,周睿的眼神跟楊勇完全不一樣,不凶,可就是讓人心裡發毛。
「叫什麼名字?」
「楊……楊狗剩。」
「狗剩?」周睿嘴角動了動,「誰給你取的?」
「我爹。」
周睿說:「你要是最終訓練成績能在前五十名之列,我給你取個新名字。」
狗剩還沒來及說話,周睿已經走到下一排去了。下午練走步。周睿讓人在沙地上畫了白線,一步七十五公分,分毫不差。
「左腳——出!」
「踏!」
一千雙腳同時落地,揚起一片細沙。第一次走的時候稀稀拉拉,像散架的算盤珠子。周睿也不罵,只讓周輝把走得最差的那一隊拎出來,單獨訓練。
「你們這一隊,今晚飯食減半。」
那一隊的少年臉都白了,可沒人敢吭聲。周睿說一不二,最後一隊接受懲罰。
狗剩這一隊走得最好,被周睿表揚,晚飯多加了半勺麥飯。
「將軍,這樣練有什麼用?」休息時,郭鐵湊過來,他是郭林堡里最好的苗子,體力好,腦子也快,「戰場上又不是比誰走得好看。」
「我告訴你。」周睿說,「北府軍跟胡人打,十個人里活七個。你們塢堡打,十個人里活兩個。知道差在哪麼?」
郭鐵還在想,「差在不團結,有人怕死先跑了。」周睿接著說,「前面槍陣一破,後面人就怕了,一盤散沙。北府軍不會這樣,因為知道旁邊的人不會退。你們現在練的,就是如何團結合作,如何心往一處使,知道敵人來臨時隊友會做什麼。」
郭鐵張著嘴,半晌才合上。
晚上點篝火,少年們圍著火堆啃麥餅。頭半個月沒敢給肉,怕腸胃受不了,只在麥餅里摻了少許牛油渣。就這,已經比塢堡里的吃食強多了。
郭鐵啃著餅,把周睿說的話學給同隊的聽。
「將軍真是這麼說的?」杜朗瞪著眼。
「我還能騙你,走不齊就會害死隊友。」郭鐵重複了一遍。
一個月後,沙地上的白線被踩得模糊不清,可少年們的腳步卻越來越齊。之後周睿開始教周家拳法,最簡單的那套,只有八式,專攻下盤和腰勁。
「戰場上披甲拿刀,花架子沒用。」周睿親自示範,一招一式拆開了教,「這第一式,叫『紮根』,馬步要穩,氣要沉。敵人衝過來,你站得住,他撞不動你。」
少年們跟著練,起初動作歪歪扭扭,像群剛學走路的鴨子。周睿也不急,讓周氏老兵盯著他們改動作。
狗剩練得最狠。白天站軍姿、走正步,晚上別人睡了,他爬起來在月光底下打拳。二柱被他吵醒過幾次,罵他有病,罵完又爬起來跟他一起練。
「你想取啥名?」二柱問。
「沒想好。」狗剩說,「得響亮點的。」
「我想叫杜猛。」二柱說,「我爹說咱們杜家出過將軍,我也想當將軍。」
「你姓郭。」
「哦對,那我叫郭猛。」
周睿巡營時看見過他們夜裡練拳,沒制止,只讓周輝第二天給這兩人的隊裡多加了勺麥飯。
周睿讓他們二十人一組,同獎同罰,然後周睿讓他們同組的互相挑錯,挑出來的當眾改,改好了再練。一個月過去,少年們的背挺直了,腳步齊了。
「你左腳出慢了半拍。」
「你拳頭沒打直,肘要收。」
「你呼吸亂了,重來。」
起初有人惱羞成怒,差點打起來,被周睿懲罰一個組的跑十圈,中午不准吃飯。
王明分田的消息傳出去後,送了子弟當兵的家裡都分到了地,還有種糧和俘虜幫工。沒送子弟兵去的塢堡悔得腸子發青,有幾個堡主厚著臉皮來找王明,被擋在了校場外。
「將軍說了,下次選拔在三個月後。」周輝板著臉,「現在才想著來,晚了。」
那些堡主蹲在牆根底下,看著校場裡走正步的少年,眼珠子都紅了。這些少年短短一個月已經和以前不一樣了,每個人都仰首挺胸,有氣勢的樣子,將來說不定真的可以當官,跟著周睿混出人樣。
也有堅持不住的。解家堡送來的兩個孩子,受不了苦哭著要回家。周睿沒攔,讓人送他回去,那兩孩子的爹後來堵在校場門口罵了孩子三天,罵完回去又揍兒子,揍完又蹲在門口哭。
周睿沒理會。亂世容不下眼淚,他現在心軟,將來這些人死得更快。
一個月後的清晨,周睿站在點將台上,看著下面四十多個隊列。晨霧裡,一千多個少年站成整整齊齊的方塊,沒人說話,沒人亂動,只有呼吸聲起伏如潮。
「向左——轉!」
「齊步——走!」
腳步踏地,塵土飛揚。一千多人步伐一致,手臂擺動的高度恰到好處,少年們臉上菜色也慢慢消失。
周睿嘴角終於動了一下,這些少年有了一絲他心中軍隊的模樣。接下來他要教他們識字,教他們兵法,教他們刀法,如何騎戰……
台下,狗剩走在第三排最邊上,腰杆筆直,目光平視前方。郭鐵走在最後一排,仰首闊步,自信滿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