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裕一腳踹翻撲上來的鮮卑刀兵,又反手把刀插進敵方脖頸,血噴了他滿臉。四周全是慘叫和馬嘶聲。
五千北府將士被硬生生切成三截。劉牢之的中軍將旗歪倒在土坡上。地上密密麻麻的屍體,分不清是晉軍將士還是前秦軍卒。
「將軍!靠攏不過去!」陳驍帶著幾十個刀盾兵撞開一條血路,左臂受傷了,皮肉翻卷,血順著胳膊肘往下流淌。
「往劉將軍中軍那邊殺!先聚在一起想辦法!」劉裕吼得嗓子冒煙,奪過地上一桿的長槊,單臂架住鮮卑騎兵劈來的斬馬刀,借力往前一送,把馬背上的鮮卑兵挑飛出去。
北府軍到底戰力強,這五千精兵又是北府兵最強的部隊。殘存的兵卒咬著牙,背靠背結成圓陣,踩著同袍的屍體往中央擠。
鮮卑人重點是追著北府軍騎兵衝殺,兩千左右騎兵現在被沖的七零八落,散的到處都是,行不成陣型。
劉牢之滿頭大汗,頭盔不知掉到了哪裡,頭髮散亂黏在臉上,手裡拎著滴血的佩劍,大聲吼叫著指揮結陣。
等到喊殺聲稍微低下去,五千人只剩約兩千,特別是騎兵已經死傷大半,基本沒有人能逃出去。所有人被壓縮在在一片光禿禿的小土坡上,四周全是鮮卑人的馬蹄印。
慕容隆沒有下令立刻覆滅他們。
號角聲嗚咽吹響。
黑壓壓的鮮卑騎兵忽然分流。慕容隆勒住馬,長槍斜指高地,嘴角掛著冷笑。他看都沒看北府殘兵,撥轉馬頭,帶著約六千精騎揚長而去,捲起漫天塵土。
原地只留下慕容農的部眾和四千前秦騎兵,圍而不攻,把高地堵得水泄不通。
「他……他怎麼走了?」劉牢之拄著劍,喘粗氣,胸口劇烈起伏。劉裕站在高坡邊緣,終於和劉牢之中軍會合,他抹掉臉上的血水,心沉到了底:「他去驅殺謝都督派來的三千援軍了。」
劉牢之身子晃了晃,他不敢去想,怎麼成這個樣子了,到底是哪一處出了紕漏?
半天時間,慢得讓人發瘋。
午後未時剛過,北面地平線上再次傳來悶雷聲。
慕容隆回來了。
六千鐵騎和三千步兵像趕羊一樣,把幾千北府殘兵往這邊驅趕。
箭雨從騎兵陣里飛出來,每跑幾步就有人中箭撲倒。那是謝玄派來的三千援軍。他們根本沒能擺開陣勢,半路上就被三千鮮卑兵埋伏,正在廝殺,慕容隆的六千騎兵又殺過來,圍三缺一,把他們往新野這邊一路驅趕,沿途丟下無數屍首。
等到這批殘兵跌跌撞撞爬上高地和劉牢之中軍會合,三千人剩下不到一千。
兩撥殘兵合在一處,加起來三千人不到,個個帶傷,擠在這個狹窄的土坡上。
外圍,慕容農和慕容隆約一萬五千人合兵一處。
鮮卑人不再衝殺,而是慢悠悠紮下營寨,挖壕溝,布鹿角,立望樓。
把北府軍剩餘三千殘兵圍死了。
「慕容垂到底在哪裡?」劉牢之癱坐在輜重車上,眼神發直,喃喃自語,「他打敗桓沖了?還是在鄧州和桓沖對峙?」
沒人能回答他。
慕容垂就像隱在暗處的影子。兩個兒子手裡新野帶了一萬多精銳,慕容垂在哪?他帶了多少人,誰也不知道。
「不能等死。」劉裕提著長刀走到劉牢之面前,「劉將軍,慕容垂這是想拿我們當魚餌。他圍著我們不殺,就是在等謝都督帶主力來救。要是小股部隊來援,他們就繼續這樣驅殺援軍,如果謝都督帶大軍趕來,正中他埋伏,慕容垂肯定會在某個地方,發動致命一擊。我們必須突圍,哪怕死光,也得把消息送出去!」
劉牢之咬了咬牙,猛地站起身:「突!傳令下去,天黑前往南突!」
傍晚,殘陽如血。
劉裕親自帶頭,領著五百死士朝正南方撕扯防線。
鮮卑人的騎兵早就候著了。
劉裕剛衝下土坡,漫天箭雨劈頭蓋臉罩下。兩翼的重騎兵轟然合攏,長矛如林,硬生生把突擊隊撞了回來。
「退!退回去!」
陳驍替劉裕擋了一箭,右肩胛骨被骨箭貫穿,整個人栽倒在地。
劉裕紅著眼把陳驍拽回土坡,身上又添了三道刀口。
劉牢之組織的中軍在西側突圍,同樣撞得頭破血流,丟下兩百多具屍體,狼狽退回。
天徹底黑透,寒風呼嘯。
高地四周,鮮卑營地的篝火連成一片,把夜空照得通紅。
陳驍靠在糧草堆上,臉色慘白,嘴唇乾裂起皮,低聲哼唧。劉裕撕下裡衣,用力勒住陳驍肩膀的傷口,陳驍悶哼一聲,冷汗浸透額頭。
「將軍……我們出不去了。」陳驍聲音發虛。
劉裕沒接話,手上的布條打了個死結。
不遠處,劉牢之一個人坐在黑暗裡,抱著佩刀,一聲不吭,他早沒了在泌陽時的傲氣。
他想起謝玄的話:「對慕容垂的部隊需要謹慎再謹慎」,他以為他只需要打敗慕容農的四千部隊,他以為他的對手是慕容農,結果對手是慕容垂!
現在看來,他劉牢之敗局已定。但他們不能全死在這裡,至少得有人衝出去報信,謝玄的大軍不能敗。
劉牢之站起身,踉蹌著走到劉裕面前。他的眼睛裡布滿血絲,聲音嘶啞:『劉裕,我帶人再沖一次。你領著傷兵從側翼走。』
『將軍——』
『聽我的!』劉牢之打斷他,『我老了,你還年輕。你得活著出去告訴謝都督,慕容垂的主力在新野,讓他別上當。」
劉裕張了張嘴,他很想說什麼,但是最後什麼也沒說。
他想說慕容垂的主力到底在不在新野?他不敢再相信劉牢之的判斷。是在鄧州?還是在新野?還是去宛城了?桓沖的大軍到底在哪裡?
他懷念起了周睿,如果周睿在這,會替他看透眼前的迷霧,並且兩人會一起制定打破迷局的戰略,周睿,你是不是已經看透了鄧州新野戰場的走向?所以你才不願意跟我來新野。
劉牢之拍拍他的肩膀,轉身走向集結的殘兵。月光照在他佝僂的背影上,像一條老狗,儘是末路悲壯。
劉裕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這夜風真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