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門要破了！城門要破了！」
襄陽城頭，一個滿臉是血的軍主衝上城樓。襄陽守將田洛連忙抓住他「怎麼回事？」
「東門，東門！胡狗把撞木推上來了撞門，建康兵……害怕，跑了！」
田洛看向城下，黑壓壓的騎兵在護城河外來回跑，箭雨從下面往上射，城頭上不斷有人倒下去。
敵軍正中一面大旗，上面是「慕容」兩個大字。旗下那人戴著白色頭盔，騎著一匹白馬，就在那駐馬觀望。
田洛不敢置信。「慕容垂？真是他！」旁邊的副將張恪臉都白了，「將軍，他不是在鄧州嗎？」
前些天張恪還在跟田洛說襄陽背靠漢水，前面又有樊城擋著，固若金湯。今天天還沒亮，樊城就丟了。
慕容垂的人沒走大路，從上游搜了漁船，夜裡突襲渡河，樊城守將不敵，樊城失守。沒等田洛反應過來，慕容垂已經到了襄陽城下。
田洛拔出刀，「抽兩千人跟我去東門！張恪，你守這裡，北門要是丟了，你就自己抹脖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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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門下面已經大亂。
朝廷派來的那些兵，是建康和荊州臨時拼湊的，後排的人看見前排跑，也跟著亂跑。
田洛衝到的時候，城門後面只剩下三四百北府兵，一部分用身子頂著門栓，一部分人搬石頭去堵，門外撞木一下一下砸，每砸一下，門縫就大一點。
「頂住！」田洛跳下馬，安排支援的北府兵扛上去，「都別放棄，謝都督的北府援軍馬上就到！
撞木又砸了一下。
門栓上那根鐵條都彎了。
完了。
田洛腦子裡就剩這兩個字。
襄陽如果丟了，謝都督和桓沖的那八萬北伐軍就被關死在南陽。
八萬人，那是晉朝的家底。
北府軍，荊州軍，謝家，桓家，全在裡面了。
這八萬人要是被困死在南陽，接下來就是江陵，江陵順流而下就是建康。
田洛看著門後面那根彎了的鐵條，突然很想笑。他這輩子打過不少仗，從來沒想過晉朝可能亡在他手上。
「將軍！」
「又怎麼了！」
「胡人……胡人在退！」
門外的撞木停了。
過了一會，遠處傳來鳴金的聲音。
整個東門後面一下子安靜了，北府兵你看我我看你，誰也不敢鬆手。
田洛趕緊爬上東門城牆往外看。慕容垂的大軍在退，不慌不亂，騎兵在後面壓陣，步兵扛著撞木和雲梯往回走。
白馬還停在原地。
馬上那人抬頭往城樓這邊看了一眼，然後調轉馬頭，慢慢走了。
「他是不是……要等明天白天再打？」張恪不知道什麼時候也跑了過來。
田洛沒說話。
他只知道，他還活著，襄陽也還在。
「張恪，把城裡能動的都給我叫上來，修門，修牆，那幫跑了的建康兵，一個一個給我抓回來。」田洛吼了一聲，又低下嗓子，「派人，換最快的馬，去找謝都督，告訴他襄陽被圍，慕容垂親至。再派一路去鄧州找桓沖，一路去建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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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垂大營。
慕容寶一進帳就把頭盔摔到了地上。
「父親！為什麼鳴金收兵！」
慕容垂坐在案前，正低頭擦一把刀，沒抬頭。
「東門再撞幾下就開了！北城牆我的人都爬上去了！」慕容寶聲音越說越大，「咱們只要一個時辰就能拿下襄陽！一個時辰！」
慕容麟跟在後面進來，彎腰把頭盔撿起來，放到一邊，笑了笑，「四哥別急，父王肯定有父王的道理。」
慕容垂還在擦刀。
帳里沒人說話，只有布擦在刀上的聲音。
過了好一會，慕容垂才開口，「你們說，拿下襄陽了，然後呢？」
慕容寶一愣，「然後？然後謝玄和桓沖的那八萬人就被關在南陽了，咱們南北一夾，他們一個都跑不了！到時候父王就是平晉第一功！」
「平晉第一功。」慕容垂重複了一遍。
「對啊！苻天王肯定重賞！」
慕容垂放下刀，看著他。
慕容寶被看得有點不自在，「父王，我說錯了？」
「老六，你說說看？」慕容垂轉頭看慕容麟。
慕容麟想了一下，「四哥說得對，拿下襄陽是大功。不過，兒子想著，咱們手上只有兩萬人，鄧州苻清那三萬人又不歸咱們管。要是謝玄掉頭來打襄陽，咱們守得住嗎？」
慕容寶哼了一聲，「謝玄那點人，敢來就是送死。」
慕容麟沒反駁，低頭笑了笑。
慕容垂看著這兩個兒子，半天沒說話。
一個只看見功勞。
一個看見了一點東西，但是藏著一點小心思。
他想起了慕容令。
要是令兒在這裡，剛剛鳴金的時候，他就會自己去把撞木撤下來，根本不用來帳里問。
令兒知道苻堅是什麼人。
令兒就是死在苻堅手上的。
「父王？」慕容寶又喊了一聲。
慕容垂收回神，「你們出去吧，讓將士們吃飯，歇著，襄陽那邊圍著就行，不許攻城。」
「不許攻城？」慕容寶急了，「那咱們大老遠渡河過來幹什麼？就為了圍著看？」
「我說了，不許攻城。」
慕容寶還想說話，慕容麟拉了一下他的袖子。
兩人出了帳。
走出十幾步，慕容寶甩開慕容麟，「你拉我幹什麼？」
「四哥，你沒看出來？」慕容麟壓低嗓子，「父王不想打。」
「不想打？那他帶咱們來幹什麼？」
慕容麟往大帳那邊看了一眼，「這就要問父王了。或者，問問苻護軍。」
「苻崇？關他什麼事？」
「他是天王派來的護軍，」慕容麟笑了笑，「咱們打不打襄陽，他回去怎麼說，可不是咱們說了算的」。
慕容寶皺了皺眉，沒聽懂，也懶得再問，罵了一句就走了。
慕容麟站在原地，過了一會，轉身往苻崇的營帳那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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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帳里，慕容垂一個人坐著。
案上攤著一張地圖，襄陽，新野，鄧州，宛城，武關，洛陽，長安。
他手指從襄陽點到武關，又從武關點回長安。
打下襄陽，八萬晉軍困死在南陽，謝玄，桓沖，晉朝的精銳一口氣全沒了。
然後呢？
苻堅南下，江陵，建康，一路掃平過去。
天下一統，苻堅坐在建康的宮殿裡，論功行賞。
第一功是慕容垂。
一個鮮卑亡國之君的兒子，手握重兵，一戰滅掉晉朝八萬精銳。
苻堅會怎麼想？
王猛死之前跟苻堅說過什麼，慕容垂知道。王猛說，慕容垂父子，非可馴之物。
苻堅沒當回事。
可苻堅身邊不只有一個王猛。
權翼還在，苻融還在，氐人的那些宗室，哪一個不盯著慕容家？
令兒就是這樣沒的。
「我替你苻堅打下襄陽，」慕容垂對著地圖低聲說，「你苻堅值得麼？」
沒人回答他。
慕容垂想起鄴城，想起慕容家的宗廟，想起被押到長安的那些族人。他今年五十多了，他老了。
復國這件事，他等不起，也急不得。
襄陽不能打下來。
可也不能不打。
他要是在襄陽城下撤軍，苻崇回去報給苻堅，就是畏敵不前，擁兵自重。那個罪名，和功高震主差不多吧？
所以他就圍著襄陽，圍到謝玄知道他能打卻沒打下來。
不知道那邊有沒有聰明人，如果沒有，他也不得不打了。至少功高震主是後面的事情，眼前的路能走就先走著吧，他慕容垂在夾縫裡生存，也身不由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