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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新君的第一道諭旨

2026-10-23 16:25:36 作者: 超級愛吃雞蛋羹

  大行皇帝的梓宮迴鑾之後,禮部擇了個吉日,登基大典擺在了太和殿。

  天還沒亮透,中和韶樂就響了起來,燎爐里的檀香混著秋涼灌進袖子裡。

  綿寧穿著全套禮服朝拜天地,從寅時跪到辰時,聽著贊禮官一遍一遍唱名,受百官一遍一遍的叩拜,龍袍裡頭的膝蓋都跪得發麻。

  三跪九叩的間隙,他抬頭看了一眼丹墀底下黑壓壓的頂戴。

  這些人裡頭,二十年後有幾個還在位上,有幾個替那場敗仗背了黑鍋,有幾個是勸朝廷要割地求和的,他一個一個都能認得出來。

  現在的他們一個要比一個的恭順。

  從這天起,他改名叫了旻寧。

  祖宗家法,皇帝的御名要避嫌名,綿字太常用了,乾脆換一個生僻的,省得天下人寫字不方便。

  改元的詔書也是同一天發下去的,明年開始,就是道光元年了。

  這個年號是旻寧自己圈出來的。

  內閣擬了幾個呈了上來,他一眼就挑中了這兩個字,滿朝都是好,大道光昭,皇上聖明。

  沒有人知道他圈這兩個字的時候在想什麼。

  道光二十年,西元一八四零年。

  

  他把這個年份藏進了年號裡面,他要天天看,年年看,省得忘了。

  後來京里的懿旨送到承德,滿朝才知道,遺詔搜出來之前,太后就已經把話放下了。

  大行皇帝晏駕,事起倉促,皇次子綿寧仁孝夙著,著即繼承大統。

  她有兩個親生兒子。

  這道懿旨,等於是親手把自己兒子的路,讓給了別人的兒子。

  這個人情,旻寧是記下了。

  登基大禮過後,他去給皇太后請安。

  太后見了他,懿旨的事情是隻字未提,只問了路上是否辛苦,末了又忽然開口。

  「聽說皇帝一登基,就要裁貢?」

  「是!玉石盆景,字畫古玩,一切不急之貢,全都停了。」

  「那剩下來的銀子呢,皇帝準備做什麼?」

  「留著。」

  「留著?」

  「留著買糧,養病,修河。」

  太后撥著蓋碗,不緊不慢。

  「先帝爺在的時候,也省,結果省下來的都填了河工的窟窿。」

  「所以兒子不光要省,還要想著掙。」

  太后抬眼看著旻寧。

  這話,先帝爺可沒有說過。

  看了半晌,她也沒有再問什麼,端茶送客。

  她在先帝朝做了二十幾年的皇后,見的事情多了去了,她明白新皇剛剛登基就急著省錢,絕不是圖一個節儉的名聲。

  她不追問,是打算看看這位新皇到底能有什麼本事。

  裁貢的諭旨發了下去,邸報抄到各省,百官讀出來的都是一個意思,新君躬行節儉,德比堯舜。

  廣東的洋鍾,蘇州的盆景,揚州的玉器,一概不許再進。

  這些物件進京,一路上都要徵用民夫馬車,地方再層層攤派,一件玉器到了宮裡,沿途怕是已經颳了三層皮了。

  諭旨里旻寧把話寫明了,體恤地方,毋庸進獻,百官讀著,又添一片頌聖。

  戶部剛鬆了一口氣,內務府又炸了廟了。

  這天散了早朝,旻寧單獨留下內務府總管大臣禧恩,跟拉家常一樣,問起了御膳房的開銷。

  「朕聽說,御膳房的一枚雞蛋,就要三十兩?」

  禧恩的汗立馬就流了下來。

  「回皇上,御用之物,採買向來精細,都是各地精挑細選上來的,自然要比市面上的貴了不少。」

  「那這雞蛋的市價是多少?」

  「回皇上,奴才們也是照帳支銷,帳上歷來就是這個數。」

  「歷來?朕現在問的是市價,不是歷來。」

  「回皇上,市價三文錢一枚。」

  旻寧把一本黃冊丟到禧恩跪著的膝蓋前面。


  「這是御膳房七月份的帳冊,雞蛋,燕窩,木炭,綢緞,你們哪一樣都是這個算法。」

  「一個月的嚼用要開八千兩,結果市價連八百兩都用不了,朕在這裁貢,外頭說著朕節儉,你們當朕省錢,是省給你們花的嗎?」

  禧恩跪在地上,一個字也不敢接。

  「帳目封存,逐樣重核,御膳房,茶房,營造司,給朕一個一個的好好查。」

  「嗻。」

  「再有下回,你就直接去盛京給太祖爺守陵去吧。」

  打那天起,御膳房的雞蛋都是按三文錢入的冊,三十兩的神話,沒人再提起過。

  過了幾天,御膳房的菜單報了上來,照樣四十八品,旻寧提筆劃了一大半,只留下幾樣家常菜。

  伺候的太監,試探著勸,說列祖列宗都是這個排場。

  他說,祖宗打天下的時候,啃的還是乾糧呢。

  這話傳到外面,又成了節儉的美談,沒人會往別處想。

  只有內務府上上下下心裡明白,這位新君糊弄不得,帳房裡的算盤珠子,可不能再亂撥了。

  百官的頌聖聲更高了,都說皇上儉德,天下蒼生之福。

  大學士曹振鏞是磕頭磕得最響的。

  這位老大人是乾隆四十六年的進士,歷經三朝,門生故吏遍天下。

  有門生向他請教過做官的心得,他就說了六個字:多磕頭,少說話。

  皇上裁貢,他帶頭稱頌,皇上徹查內務府,他帶頭稱頌,稱頌完了,該怎麼當差還是怎麼當差,一個字也不多辦。

  半個月裡旻寧看了他辦的幾件差事,表面上件件漂亮,滴水不漏,可是回頭細查,又件件沒有動真格。

  河工的摺子批了加固,銀子撥了,可是到頭來堤還是那段老堤。

  秋審的案子核了從寬,但是牢里還是那幫子人。

  這位老大人有一套本事,把皇上的旨意翻譯成千篇一律的官樣文章,再原樣歸檔。

  旻寧沒有發作。

  他知道發作也沒有,撤掉一個曹振鏞,還會有另一個曹振鏞上來。

  這樣的人是最難辦的,殺不得,罵沒用,他從不反對你,他只是站在那裡不動而已。

  這筆帳,旻寧記在心裡。

  月末最後一次御門聽政,議的是秋審和河工,年年如此的例行公事。

  議完了,旻寧沒急著散朝。

  「朕前幾日看了粵海關的摺子,想起一件事來。」

  「廣東一口通商,一年到頭,有多少煙土從洋船上進來,又有多少銀子從咱們手裡出去?」

  丹墀之下,一片安靜。

  半晌過後,戶部的一個官司出列回話,煙土一項,嘉慶元年即奉旨禁絕,不在關冊,無從查起。

  又有人出列,說可傳旨兩廣總督,著其查明回奏。

  旻寧又問,總督的摺子去年是怎麼寫的。

  沒人記得,翻出來一看,四個字,遵旨查禁。

  再前年呢,還是這四個字。

  年年查禁,年年禁絕,但是這個煙土是一年比一年的多。

  曹振鏞從始至終沒有出班。

  他不答,是他自己知道他答不上來,更是知道要是這件事一旦有了下文,有人就要倒霉了,就要有人打破這二十年的太平了。

  多磕頭,少說話,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旻寧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裡。

  他坐在御座上,看著丹墀底下這一片頂戴花翎,忽然有點想笑。

  帝國最大的一個出血口,在朝廷的帳本上,是不存在的。

  這個道理在場的人其實未必不懂,但是懂也不敢說,灘涂背後是廣東官場二十年的規費網,誰碰誰惹一身騷。

  班末有個叫穆彰阿的侍郎,垂著眼,跟所有人一樣不說話,只把這句問話悄悄記在心裡。

  「這麼說,偌大個朝廷,沒有一人能算清楚這筆帳咯。」

  沒有人敢抬頭。

  當天夜裡,軍機處值房的燈亮到了四更天。

  皇帝要的只有一樣東西,粵海關十年的底檔,一箱一箱的抬進了內廷。

  值夜的章京領旨的時候心裡還納悶,禁物都不入關冊,底檔里能有什麼呢。

  皇上沒有說,皇上只要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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