粵海關十年的底檔,抬進了內廷,一共三十七箱。
軍機處的章京們核了半個多月,夜夜核到半夜三更,核出來一個誰也沒料到結果。
煙土果然是一兩也查不到。
它是禁物,不走關冊,帳上乾乾淨淨,一片清白。
可是銀子是有腳的。
同一批關冊上,茶葉,絲綢,瓷器,一年一年的出去,但是換回來的銀子是一年比一年得少。
嘉慶初年,外商進關,的成船成船的運著洋銀過來,才能買得動中國的貨物。
到了嘉慶末年,乾脆是調了個頭,洋貨進來,反倒是要拿現銀去倒貼。
這一進一出,中間差著的那些銀子去哪了?關冊上一個字都沒有,但是比價是撒不了謊的。
檔冊里還有一層蹊蹺。
出口的茶葉絲綢,作價十年沒有變,可是收進來的稅銀成色是越來越雜,廣東解進京的銀錠,回回都要回爐重鑄。
戶部的老書吏還在私底下和章京們念叨,好的銀子都走了海路,爛銀子才會進國庫。
帳房裡混飯吃的人基本都知道這個事情,但是朝廷卻不知道,這就是問題。
帳核完了,旻寧把管檔的章京喊了進來,當面又問了問。
「回皇上,少了近三成。」
「拿出去的貨呢?」
「多了快一倍。」
貨多了,稅卻少了,章京不敢再接話。
「這些年的底檔你也都熟悉,歷任做過粵海關監督的,離任的時候,是不是都富了。」
章京把頭埋得更深了。
不問也知道,粵海關監督是天下頭號肥差,一年任滿,三代都吃不完。
旻寧沒有再問,對著那張清單坐了半宿。
御膳房的帳也核完了,輪到了茶房,營造司,一座庫一座庫的過。
冊子再遞進來,一本比一本薄,茶葉,木料,綢緞,價錢照著市面一齊矮了下去。
矮的都很整齊,整齊的扎眼,可見這些年報帳都是有行市的,各庫也都互相通著氣。
禧恩在這個時候病了。
病的是恰到好處,不輕,夠不上開缺,也不重,太醫天天請脈,脈案上寫的模模糊糊的,反正人是上不了殿了。
旻寧沒有摘了他的頂子,也沒再提去守陵什麼的,這要比摘頂子還要難受,這滿朝都要看看這病要養到什麼時候。
宮外頭,原先圍著內務府吃飯的掮客,庫房跟前的牙人,一下閒了大半。
茶館裡也有了新說法,說如今龍椅上坐的是個帳房先生。
話順著太監的耳朵傳進了宮裡,旻寧聽了也沒惱,帳房先生就帳房先生,現在這個帝國缺的不是一個萬歲爺,是一個能把帳算明白的帳房先生。
九月中,養心殿冬暖閣,御前會議。
大學士曹振鏞,戶部尚書英和,還有兩位老臣,依次跪了下去。
旻寧把一張謄清的清單推了下去。
「嘉慶初年,一兩銀子換制錢一千文,去年江蘇的市價,一千二百文,今年廣東報上來的,一千四百文。」
「農人糶米,收的是錢,完糧納稅,交的是銀,十年前交得起一擔米的稅,如今要多糶出去四成。」
「諸位都是讀聖賢書出來的,朕只問一句,田裡的人一年要多交四成,交到交不起的那天,會怎麼樣?」
冬暖閣里很安靜。
會怎麼樣,沒有必要說出來。
川楚白蓮教的墳頭土,現在還沒有干透呢。
湖北來的摺子上面說,那邊鄉下已經有人開始賣田了,田價賤了三成,都沒人敢接。
江蘇的織戶,往年一年織兩季,今年卻歇了一季。
這些摺子都躺在軍機處,辦了半輩子差的老吏沒看出什麼關聯,全當是年景不好罷了。
旻寧知道這不是年景不好,這是白銀在抽血,抽的是田裡和機房裡的血。
一位老臣跪在那裡嘆氣,說白銀之貴自古少見,容臣等回去細細查議。
曹振鏞開口了。
「皇上聖明,洞見萬里,惟此事體大,牽涉外洋通商,驟興大獄恐駭人聽聞,似宜從長計議,緩圖之。」
磕頭,稱頌,緩圖。
又是這一套。
旁邊一位老臣打圓場,說曹大人的意思是事情要辦,但是章程要穩,免得外洋生釁。
「外洋現在就不生釁了嗎?」
旻寧把話接了過來。
「煙土躉船在黃埔停了幾十年,水師的巡船都要繞著走,這不叫生釁,叫裝看不見嗎?」
那位老臣不語。
英和又往前跪了半步。
「皇上,臣以為,可否責成兩廣總督會同粵海關監督,徹查走私,封堵海口。」
「徹查?」
旻寧看著他。
「煙土走的誰的船,停的誰的碼頭,交的又是誰的規費,廣東官場從上到下吃了二十年了,你現在讓總督去查,和讓耗子去管糧倉有什麼區別。」
英和噎住了,額頭冒出冷汗,不敢再說什麼。
冬暖閣又安靜了下來。
這位新君可怕的地方就是在這,開口全是實數,底細比當事人還要清楚。
沒人敢問這位皇上是怎麼知道的。
天子高居九重,能知道的自然要比臣子多,這是官場幾千年以來的自我安慰。
他們不知道的是,這位天子知道的,比他們敢想的還要多出一百多年。
會上是罵也罵不得,辦也辦不動。
散了會,旻寧一個人在冬暖閣坐到掌燈。
這滿朝沒有一個壞人,滿朝也沒有一個能辦事的人。
曹振鏞他們不壞,他們只是這架機器的一部分,他們的目的就是維持這家機器而已。
想要動機器,得從外面找一把刀過來。
這把刀要會算帳,要敢硬碰硬,官又不能太大,大了就進網了,又不能太小,小了夠不著事。
還不能沾廣東這張網,還得肯干苦差事,還得在後世的史書上留下過記號的,要讓現在的旻寧能記得住他的。
這樣篩下來,能用的名字沒有幾個了。
京城裡此刻冠蓋如雲,軍機處,六部,翰苑,隨便抓一把都是進士出身,可這些人辦的是朝廷,不是事。
他把記得的名字在心裡過了一遍。
魏源現在還頂著個貢生的帽子,徐繼畬連進士都沒中呢,都還太嫩,還要等。
但是有一個人不用等。
浙江,杭嘉湖道,林則徐。
此人此刻在杭州做什麼,旻寧心裡清楚,他在清虧空,修海塘,開浚河道,全是實打實的苦差事。
地方倉庫的虧空,是前任推後任,他剛上任半年,就一筆一筆全落實了,得罪的人能從杭州排到北京。
告狀的不是沒有,浙江的摺子參過他,說他操切,說他沽名。
旻寧把參折留中,心裡反倒定了,會得罪人的,才是真正會辦事的,這樣的人,才能動得了廣東的那張網。
但是,線下還不能讓他直接去廣東。
火候還沒到,網要是沒有看準,貿然放出去,只會把這張網給驚得縮回水裡。
得先用京里的差事把他磨出來才行,要先讓這滿朝官員知道有他這麼一號人,再讓這個人去算廣東的帳。
要一步一步地來。
十九年後,兩萬多煙土倒進虎門海灘上的化煙池,石灰沸騰,黑水入海,史書寫那二十三天,虎門海灘人山人海,外國人遠遠地看著,說不出話。
那是和這個帝國在近代以前,最後一次挺直腰杆。
上輩子讀到這裡,旻寧總要想,這一池石灰水,要是能早滾上二十年呢?
這一世他不用想了,他自己來。
硃筆飽蘸,落墨。
「浙江杭嘉湖道林則徐,操守清廉,辦事結實,著即來京陛見。」
一個四品道員,被皇帝指名道姓的召進京城,這在本朝還從來沒有發生過。
這道旨意會讓整個官場揣摩半年之久,會讓無數人打發人連夜去打聽,皇上為什麼會忽然想起這個人。
讓他們猜去吧。
旨意六百里加急,是旻寧特地交代的。
早到一天,這個人就能早一天上路,那他的二十年,就又能攢回來一天。
此刻,杭州城裡,那個人剛驗完海塘的工回來,官靴上還沾著泥,還不知道六百里加急已經出了彰義門。
那個人叫林則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