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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這筆帳沒人會算

2026-10-23 16:25:41 作者: 超級愛吃雞蛋羹

  粵海關十年的底檔,抬進了內廷,一共三十七箱。

  軍機處的章京們核了半個多月,夜夜核到半夜三更,核出來一個誰也沒料到結果。

  煙土果然是一兩也查不到。

  它是禁物,不走關冊,帳上乾乾淨淨,一片清白。

  可是銀子是有腳的。

  同一批關冊上,茶葉,絲綢,瓷器,一年一年的出去,但是換回來的銀子是一年比一年得少。

  嘉慶初年,外商進關,的成船成船的運著洋銀過來,才能買得動中國的貨物。

  到了嘉慶末年,乾脆是調了個頭,洋貨進來,反倒是要拿現銀去倒貼。

  這一進一出,中間差著的那些銀子去哪了?關冊上一個字都沒有,但是比價是撒不了謊的。

  檔冊里還有一層蹊蹺。

  出口的茶葉絲綢,作價十年沒有變,可是收進來的稅銀成色是越來越雜,廣東解進京的銀錠,回回都要回爐重鑄。

  

  戶部的老書吏還在私底下和章京們念叨,好的銀子都走了海路,爛銀子才會進國庫。

  帳房裡混飯吃的人基本都知道這個事情,但是朝廷卻不知道,這就是問題。

  帳核完了,旻寧把管檔的章京喊了進來,當面又問了問。




  「回皇上,少了近三成。」

  「拿出去的貨呢?」

  「多了快一倍。」

  貨多了,稅卻少了,章京不敢再接話。

  「這些年的底檔你也都熟悉,歷任做過粵海關監督的,離任的時候,是不是都富了。」

  章京把頭埋得更深了。

  不問也知道,粵海關監督是天下頭號肥差,一年任滿,三代都吃不完。

  旻寧沒有再問,對著那張清單坐了半宿。

  御膳房的帳也核完了,輪到了茶房,營造司,一座庫一座庫的過。

  冊子再遞進來,一本比一本薄,茶葉,木料,綢緞,價錢照著市面一齊矮了下去。

  矮的都很整齊,整齊的扎眼,可見這些年報帳都是有行市的,各庫也都互相通著氣。

  禧恩在這個時候病了。

  病的是恰到好處,不輕,夠不上開缺,也不重,太醫天天請脈,脈案上寫的模模糊糊的,反正人是上不了殿了。

  旻寧沒有摘了他的頂子,也沒再提去守陵什麼的,這要比摘頂子還要難受,這滿朝都要看看這病要養到什麼時候。

  宮外頭,原先圍著內務府吃飯的掮客,庫房跟前的牙人,一下閒了大半。

  茶館裡也有了新說法,說如今龍椅上坐的是個帳房先生。

  話順著太監的耳朵傳進了宮裡,旻寧聽了也沒惱,帳房先生就帳房先生,現在這個帝國缺的不是一個萬歲爺,是一個能把帳算明白的帳房先生。

  九月中,養心殿冬暖閣,御前會議。

  大學士曹振鏞,戶部尚書英和,還有兩位老臣,依次跪了下去。

  旻寧把一張謄清的清單推了下去。

  「嘉慶初年,一兩銀子換制錢一千文,去年江蘇的市價,一千二百文,今年廣東報上來的,一千四百文。」

  「農人糶米,收的是錢,完糧納稅,交的是銀,十年前交得起一擔米的稅,如今要多糶出去四成。」

  「諸位都是讀聖賢書出來的,朕只問一句,田裡的人一年要多交四成,交到交不起的那天,會怎麼樣?」

  冬暖閣里很安靜。

  會怎麼樣,沒有必要說出來。

  川楚白蓮教的墳頭土,現在還沒有干透呢。

  湖北來的摺子上面說,那邊鄉下已經有人開始賣田了,田價賤了三成,都沒人敢接。

  江蘇的織戶,往年一年織兩季,今年卻歇了一季。

  這些摺子都躺在軍機處,辦了半輩子差的老吏沒看出什麼關聯,全當是年景不好罷了。

  旻寧知道這不是年景不好,這是白銀在抽血,抽的是田裡和機房裡的血。

  一位老臣跪在那裡嘆氣,說白銀之貴自古少見,容臣等回去細細查議。


  曹振鏞開口了。

  「皇上聖明,洞見萬里,惟此事體大,牽涉外洋通商,驟興大獄恐駭人聽聞,似宜從長計議,緩圖之。」

  磕頭,稱頌,緩圖。

  又是這一套。

  旁邊一位老臣打圓場,說曹大人的意思是事情要辦,但是章程要穩,免得外洋生釁。

  「外洋現在就不生釁了嗎?」

  旻寧把話接了過來。

  「煙土躉船在黃埔停了幾十年,水師的巡船都要繞著走,這不叫生釁,叫裝看不見嗎?」

  那位老臣不語。

  英和又往前跪了半步。

  「皇上,臣以為,可否責成兩廣總督會同粵海關監督,徹查走私,封堵海口。」

  「徹查?」

  旻寧看著他。

  「煙土走的誰的船,停的誰的碼頭,交的又是誰的規費,廣東官場從上到下吃了二十年了,你現在讓總督去查,和讓耗子去管糧倉有什麼區別。」

  英和噎住了,額頭冒出冷汗,不敢再說什麼。

  冬暖閣又安靜了下來。

  這位新君可怕的地方就是在這,開口全是實數,底細比當事人還要清楚。

  沒人敢問這位皇上是怎麼知道的。

  天子高居九重,能知道的自然要比臣子多,這是官場幾千年以來的自我安慰。

  他們不知道的是,這位天子知道的,比他們敢想的還要多出一百多年。

  會上是罵也罵不得,辦也辦不動。

  散了會,旻寧一個人在冬暖閣坐到掌燈。

  這滿朝沒有一個壞人,滿朝也沒有一個能辦事的人。

  曹振鏞他們不壞,他們只是這架機器的一部分,他們的目的就是維持這家機器而已。

  想要動機器,得從外面找一把刀過來。

  這把刀要會算帳,要敢硬碰硬,官又不能太大,大了就進網了,又不能太小,小了夠不著事。

  還不能沾廣東這張網,還得肯干苦差事,還得在後世的史書上留下過記號的,要讓現在的旻寧能記得住他的。

  這樣篩下來,能用的名字沒有幾個了。

  京城裡此刻冠蓋如雲,軍機處,六部,翰苑,隨便抓一把都是進士出身,可這些人辦的是朝廷,不是事。

  他把記得的名字在心裡過了一遍。

  魏源現在還頂著個貢生的帽子,徐繼畬連進士都沒中呢,都還太嫩,還要等。

  但是有一個人不用等。

  浙江,杭嘉湖道,林則徐。

  此人此刻在杭州做什麼,旻寧心裡清楚,他在清虧空,修海塘,開浚河道,全是實打實的苦差事。

  地方倉庫的虧空,是前任推後任,他剛上任半年,就一筆一筆全落實了,得罪的人能從杭州排到北京。

  告狀的不是沒有,浙江的摺子參過他,說他操切,說他沽名。

  旻寧把參折留中,心裡反倒定了,會得罪人的,才是真正會辦事的,這樣的人,才能動得了廣東的那張網。

  但是,線下還不能讓他直接去廣東。

  火候還沒到,網要是沒有看準,貿然放出去,只會把這張網給驚得縮回水裡。

  得先用京里的差事把他磨出來才行,要先讓這滿朝官員知道有他這麼一號人,再讓這個人去算廣東的帳。

  要一步一步地來。

  十九年後,兩萬多煙土倒進虎門海灘上的化煙池,石灰沸騰,黑水入海,史書寫那二十三天,虎門海灘人山人海,外國人遠遠地看著,說不出話。

  那是和這個帝國在近代以前,最後一次挺直腰杆。

  上輩子讀到這裡,旻寧總要想,這一池石灰水,要是能早滾上二十年呢?

  這一世他不用想了,他自己來。

  硃筆飽蘸,落墨。

  「浙江杭嘉湖道林則徐,操守清廉,辦事結實,著即來京陛見。」

  一個四品道員,被皇帝指名道姓的召進京城,這在本朝還從來沒有發生過。


  這道旨意會讓整個官場揣摩半年之久,會讓無數人打發人連夜去打聽,皇上為什麼會忽然想起這個人。

  讓他們猜去吧。

  旨意六百里加急,是旻寧特地交代的。

  早到一天,這個人就能早一天上路,那他的二十年,就又能攢回來一天。

  此刻,杭州城裡,那個人剛驗完海塘的工回來,官靴上還沾著泥,還不知道六百里加急已經出了彰義門。

  那個人叫林則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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