旨意發出去的第二十天,京城的官場還在猜。
杭州那個姓林的道員到底是何方神聖,吏部的檔案都要被人翻出毛邊了,他歷任的考語,他的參案,他修塘的功牌,一夜之間全擺上了各家的案頭上。
吏部的主事,這幾天被人請去吃了幾十回酒了,酒桌上不談別的,只談嘉慶十六年的進士題名錄。
有說他沾了親的,有說他走了太后的門路的,猜來猜去,沒一個人能猜得著邊的。
有御史把話遞成了摺子,說四品道員指名召對,本朝無例,請皇上收回成命。
摺子留中。
留中的意思,官場上都讀得懂,這件事沒有任何討價還價的餘地。
廣東來的書信,這幾日格外的勤。
旻寧讓人留了心,一封也沒有攔。
第二十六天,林則徐到京了。
他住進了福州會館,門前的車馬排到了巷口,遞帖子的,請飯的,認同年認鄉誼的,把會館的門房擠得滿滿當當的。
林則徐是一概不見,只去吏部報了到,回來就關上了房門。
關門做什麼,門房看的清清楚楚,他從杭州帶了一口箱子,箱子裡裝的不是什麼土儀,而是帳冊,浙江各府的虧空底稿,每天夜裡都整理到三更。
有同年來求見,隔著門聽見了算盤響,站了一會兒,就又回去了。
外頭的動靜,自然有人一件件的報進宮裡。
旻寧聽完,心裡又定了一分。
會多熱鬧的,才會辦事情。
召對排在了十月十六,養心殿東暖閣。
林則徐寅時未到就到了宮門外候著了,風硬,他在磚地上站了半個時辰,沒有跺腳。
朝房裡候著的官員沒人跟他搭話,四品的頂戴在這兒並不起眼,打量他,純是因為那道旨意。
傳進去的時候,膝蓋在殿磚上跪得筆直。
旻寧打量著他。
要比想像中黑了不少,一雙手骨節粗大,袖口磨得發亮,不像是個道員,倒像是塘工上下來的工頭。
這個人的履歷,旻寧仔細翻過,嘉慶十六年的進士,翰林院編修,外放道員,一步一個腳印,沒有一步是鑽營來的。
史書上的人,就站在了眼前。
只是史書上沒有寫,這雙手有這麼粗。
「朕聽說,你在修海塘?」
「回皇上,石塘四十里,柴塘六十里,去年動的工,今年秋汛前合的龍。」
「一丈塘,要幾兩銀子?」
「石塘一丈,連工帶料,三百二十兩,柴塘一丈,四十兩。」
「裡頭有水分沒有?」
「回皇上,往年裡頭有,臣到任之後,沒有了。」
他沒有說臣清廉,他說的是實打實的數。
「秋汛,絕了沒有?」
「回皇上,沒有,往年的決口,今年都沒有出事。」
「修塘的銀子,從哪裡出的?」
會清帳的官員不少,清完帳還能找到錢接著修的,沒有幾個。
「浙江的虧空,你坐實了幾筆?」
「十一筆,三十七萬兩。」
「得罪了多少人?」
「回皇上,臣沒有算過。」
旻寧在心裡給他記了一筆,答的快的官員很多,答得準的很少,敢認沒算過的,可能滿朝也找不出第二個。
旻寧又換了個問法。
「你父親還在教書嗎?」
「回皇上,家父七十了,還在教。」
「你一丈石塘就要三百二十兩,他教一年書,能有三十兩嗎?」
林則徐沒有接話,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旻寧也沒有再問下去,他要的東西也已經拿到了,這是個家裡沒有根基的人,沒有根基才會只認理。
「現在杭州的市面上,一兩銀子能換多少制錢。」
「一千三四百文。」
「嘉慶初年呢?」
「一千文出頭。」
「那是怎麼漲起來的?」
林則徐伏在地上,半晌沒有言語。
「回皇上,臣在塘工上聽水手們說,外洋來的船,貨里夾著煙土,卸在了口外,要的是現銀。」
「臣疑心,銀子是從海上走的。」
東暖閣里很是安靜。
滿朝文武沒有一個人肯算這筆帳,一個外頭的道員,自己都摸到了門邊。
「朕給你算一筆帳。」
茶葉,絲綢,瓷器一年要比一年出去的多,換回來的洋銀是一年比一年少,粵海關報上了的稅銀,成色也是越來越雜。
「貨多了,稅少了,中間的差數去了哪?關冊上一個字都沒有。」
林則徐的額頭抵在磚上面。
他想起了杭州的錢莊,想起了絲行的掌柜抱怨現銀難湊,想起了這些年五架不見得貴,可銀子卻一年要比一年金貴了。
原來散在各處的珠子,串起來就是一根線,這根線的線頭就是在海上。
在抬起頭的時候,他沒有問皇上是怎麼知道的,也沒有說臣駑鈍。
「皇上既算出這筆帳,臣請問,朝廷打算怎麼辦。」
來了!
這才是旻寧要聽到的問題,不是這與我何干,是這件事該怎麼辦。
該這麼辦,旻寧沒有說。
因為時候還沒到,現在說出來只能是禍。
「煙土一箱,洋人收幾百現銀,這樣的箱子一年進來多少,朕不知道,你知不知道?」
「回皇上,臣也不知道。」
「所以要查!」
查明白了,才能談得上辦。
「你先在京里住下。」
第二天軍機處議林則徐的去留,旻寧透了口風,想要破格。
曹振鏞頭磕了下去。
「皇上破格用人,是愛才,臣等欽服。」
「惟道員驟躋卿貳,本朝並無先例,若是今日開這一例,日後人人學這例,才能學不成,先要學會鑽營了。」
他一字一句,說的全是例,沒有一個字的反對。
戶部尚書英和跪在一邊,沒有言語。
他心裡是想要這個人的,戶部現在正缺會算帳的,可這話他不敢說出來,要是說了出來,那就是變相在說曹大人錯了。
旻寧看著曹振鏞,這老頭其實說得沒錯。
為了一個名分驚動滿朝,顯然不值當,名分讓了出去,那裡子就要拿回來。
「那就不開這個先例。」
「命林則徐在戶部行走,專摺奏事。」
行走是虛的,專摺奏事是實的,有了這四個字,摺子可以不經過閣部,直接到御前。
曹振鏞還想要說些什麼,想了想,還是沒有開口,頭磕了下去,皇上聖明。
這一局算曹振鏞贏了。
祖制這把刀,這老頭用得比誰都熟悉,熟到自己都不用動,刀擺在那兒,自有人替它攔人。
旻寧把這筆帳也記在了心裡那本冊子上。
散了值,林則徐被單獨留了下來。
「朕交給你的第一件差事。」
「戶部三庫,銀庫為大,一年進多少,出多少,庫里該剩多少,帳上是帳上的。」
「朕要你開庫,盤庫,給朕一錠一錠的數清楚。」
「庫里的規矩你聽了也別笑,庫丁入庫,得先脫衣裳,出庫過檢,幾十年了,銀子照樣還是長了腿。」
林則徐伏在地上,半晌。
他掂量得出這道旨意的分量,盤庫盤得不是銀子,是盤著幾十年在這庫上的手。
接了這份差事,他在這京城裡,就沒有什麼退路了。
「皇上,數出來的虧空,要辦到哪一層?」
「你只管數就行了,數完了,那就是朕的事情了。」
「臣遵旨。」
「皇上,臣有一事要請旨,盤庫之日,還請戶部司官迴避。」
「准了。」
他沒有問為什麼是他,也沒有問得罪了人怎麼辦,開口要的第一樣東西,是先把帳房騰乾淨。
林則徐退出殿去,倒退著走,到了門檻那兒,靴子還被絆了一下,扶住門框才站穩。
旻寧看著他出去,心裡還有一本帳。
庫里虧的,要一兩一兩的吐回來,吐回來的銀子不進內帑,也不進戶部流水,要單獨存著,日後養兵,備戰就全靠它了。
旨意傳出去的當天夜裡,戶部衙門前後幾條胡同,燈都亮到了四更。
戶部銀庫的門,幾十年沒有人真數過了。
這一數,京城裡該有人睡不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