廿二這天,天不亮,庫房的院子裡就架起了案子。
斧頭是從順天府借來的,劈柴用的開山斧,一把一把擺在案子邊上,刀刃拿磨刀石開了口,泛著青光。
昨天碼開的那垛,今天全要劈開。
一錠一錠的抬了下來,先看爐號,再驗分量,最後上案子。
斧頭落下來,一聲一聲,不緊不慢。
到了晌午,已經劈了三十多錠。
三成的官錠是鉛芯,這個數報出來,整個銀庫的空氣都變了。
德昌的臉白的像紙一樣,站在案子邊上,幾次想說些什麼,卻一個字也沒能說出來。
有人昨天晚上就沒有睡著。
二更天的時候,巡夜的回報,帳房後窗那兒有動靜,人沒逮到,窗紙破了一個指頭大的洞。
封條沒有動,漿糊上的手印也沒有變多。
林則徐聽完,只吩咐了夜裡的巡哨加雙班。
帳動不了,有些人就要想別的路子了。
庫房外,閒話都已經傳開了。
說林大人在浙江任上逼死過書吏,說他是天煞星下凡,專克庫房。
庫丁們看他的眼神,比看秤砣還躲。
庫房的活兒不能停,晌午過後,倒庫。
倒庫就是把銀子從這間庫搬到那間庫里,年年都要如此,規矩是老規矩了。
但是今天多了一條新規矩。
衙門口稱糧的那杆大秤,抬進了庫院,支在了庫房門口。
林則徐站在秤邊,說從今兒起,凡是出入庫的,都要先過秤,入庫稱一回,出庫還要再稱一回,都要記下來。
庫丁們炸了鍋。
「稱人?當差三十年,從沒聽過這個!」
「脫衣過檢是老祖宗的規矩,稱人算哪門子規矩!」
亂鬨鬨的一片。
德昌趕緊過來打圓場,說大人,庫丁們笨嘴拙舌,驚擾了大人。
林則徐等著他們嚷嚷完。
「嚷完了?」
「嚷完了就趕緊上秤,一個一個來!」
庫丁們都不言語了。
第一個上了秤,入庫。
出來的時候又上了秤。
管秤的算手一前一後兩個數,一減,報給書手,記錄在檔。
一隊人挨個過秤,秤桿一起一落,報數聲此起彼伏,倒像集口上糶糧的。
有人上秤之前,把荷包摘了又摘,把腰帶勒了又勒。
算手們忍著笑,一筆一筆照記。
有個年輕的庫丁站上秤,兩條腿都在打晃,秤砣壓穩了,數反倒是平的。
出事的那個,是領班的老庫丁,五十來歲,當了三十多年的差,庫上的老人都會讓他三分。
入庫的時候,秤上是一百二十四斤。
出來的時候再上去,秤桿翹起來,算手看了兩遍,報,一百二十四斤八兩。
多了八兩。
算手的嗓子眼兒發緊,又驗了一遍秤,沒有出錯。
庫房內外,一下子就安靜了。
林則徐從案子後面走了過來,看了一眼秤。
「拿下!」
庫院外當值的兵進來兩個,一把把人按住。
老庫丁嘴裡喊著冤,大人冤枉啊,小的一身力氣換飯吃,幾十年沒有差池。
庫丁裡頭也有人幫腔,說稱人是新規矩,頭一天就要抓人,這不拿人立威嗎!
老庫丁一口咬定,說大人不信可以儘管搜,搜出半個錢,小的甘願領死。
脫得赤條條的,從裡到外,都沒有。
庫里庫外幾百雙眼睛看著,氣氛一下子懸了起來。
林則徐也不慌,讓人把秤再抬了上來。
「再稱一回。」
還是多八兩。
「看來這八兩不在你的衣裳里,是在你身上。」
「帶下去,去請個大夫過來。」
大夫請來,是個老郎中,一看這場面,心裡大概就有數了。
開了個方子,煎了藥灌下去,把人帶到後頭單房裡等著。
半個時辰不到,後房傳來一聲響動。
兩個算手進去收拾,出來回話的時候,臉色都很是不對勁。
八兩銀子,自己跑出來了。
四個二兩的小錁子,拿油布裹得嚴嚴實實的。
滿院子沒有人再起鬨了。
老庫丁癱坐在地磚上,緩了好一陣兒,才問了一句,大人是怎麼看出來的。
「本官沒有看出來。」
「是秤看出來了。」
「真要說疑心,就是你們實在是太乾淨了。」
「脫衣過檢了幾十年,一例差錯都沒有,乾淨得像在排練一樣。」
林則徐蹲了下來,看著他。
「本官只想問你一句,這麼幹的,是不是只有你一個人?」
老庫丁沒有吭聲。
「是不是就你一個!」
還是不吭聲。
旁邊年輕的庫丁,腿一軟跪了下去,說大人,不干他的事,庫上的老人都這麼帶,不帶這個,在庫上吃不開。
庫丁三年一輪,帶出多少全憑本事,行里的老人給看著秤,看著門。
「都帶?」
「都帶,庫上兩百多號人,沒有不帶的。」
林則徐又問,行里看著門的老人,是誰?
年輕庫丁把頭埋了下去,不敢再接話。
第二封專折,是夜裡進的宮。
這封摺子比頭一封長不了多少,今日劈驗三十錠,九錠鉛芯,三成,老庫丁一名,八兩,供詞一節。
末了添了一句,臣請旨,庫丁當差,一體稱人。
旻寧看完,把摺子合上,坐了一會兒。
秤上一年七萬,三十年兩百萬。
官錠要是真有三成是鉛芯,這庫里堆的就不是銀子了,是鉛。
現在又多了個都偷的八兩。
這八兩,夠京郊一戶莊稼人嚼用一年了。
快兩百年了,莊稼人還在替庫丁掙著八兩。
旻寧沒有再算下去。
脫衣過檢,檢了幾十年,硬是一個沒有檢出來。
也不是檢不出來,是壓根沒有人真檢。
規矩就擺在那裡,誰也不去碰它,碰它的人,就會先成為那個不懂規矩的人。
上輩子讀到戶部銀庫案,他只當是野史。
一個庫丁,靠谷道帶出幾十萬兩,正經史書寫得明明白白,他讀到的時候還不信。
這一世親眼看見,才知道正史寫得還是太客氣了。
旻寧提筆,批了兩個字。
照准。
批完他又問了一句,今天拿下的那個庫丁,家裡查了沒有。
奏事處的人回,還沒有,林大人只拿了人,沒有動家裡。
「讓他查。」
「動了家,才會有人真的怕。」
奏事處的人退了出去,他忽然又想到,稱人是手段,讓人都看著稱,也是手段。
這個林則徐,用起來要比想的還要順手。
曹振鏞這一晚沒有睡好。
他老了,覺本來就少。
他不怕丟銀子,庫里的銀子本來就不是他的。
他怕的是帳上有案這四個字。
官錠有爐號,冊子封著條,庫丁過了秤,樁樁都是白紙黑字,樁樁都對著例來。
這天夜裡,他破天荒地沒有去等,連夜讓人給林則徐遞了一句話。
勸林大人,見好就收。
話傳了回來,林則徐就回了一句。
庫還沒有盤完。
六個字,傳話的人原樣帶回。
曹振鏞聽完,沒有再說話,坐到了天亮。
庫里,天黑透了還在對帳。
第一枚鉛鋅錠的爐號,檔上已經查到了。
調檔的時候,管檔的吏目說舊檔要尋一尋,這一尋就是一個多時辰。
是西城的一座爐房,廣源爐房,嘉慶年間的老字號,給部里鑄了幾十年官錠。
書手捧著檔冊來回話,說大人,這座爐房,三年前就封爐了。
林則徐把那半錠官錠拿起來,就這燈看了看。
皮是銀的,芯是鉛的,爐號是真的,但是爐子是沒有的。
「爐子封了三年。」
「那這三年進庫的官錠,都是誰鑄的?」